课间的喧闹持续了大半,直到预备铃刺耳地响起,教室里才又一次恢复秩序。短暂的十分钟喘息过后,所有人重新坐回座位,收拾桌面,等待下一堂课的开始。
宋锦棠趁着这片刻的空档,捏着自己那半块用干净纸巾包裹的干硬馒头,犹豫再三,终究没有在教室里拿出来。周遭偶尔投来的目光、落在自己旧校服上若有似无的打量,都让她本能地不敢在人前进食。
开学摸底考的成绩早已在年级内部悄悄传开,谁也没有想到,穿着洗旧校服、沉默寡言、看起来毫无背景的宋锦棠,会一举拿下全年级第一。
这份成绩非但没有给她带来尊重,反而成了新一轮恶意的导火索。
家境贫寒却成绩拔尖,在一部分人眼中,就成了“不合时宜的野心”。嫉妒混杂着对底层出身的轻视,发酵成不加掩饰的排挤。有人私下议论她是死读书,有人嘲讽她再怎么考第一,也改变不了出身,更有人暗下决心要找机会给她一点教训,让她认清自己的位置。
宋锦棠不是没有察觉到那些藏在书本后的视线,也听过几句轻飘飘的挖苦。她只能更加收敛锋芒,尽量不主动与人争执,只想安安静静靠着成绩,为自己挣一条出路。
她轻轻将馒头塞回帆布包内侧,趁着老师还未踏入教室,微微俯身,尽量不引人注意地走出座位,顺着教室后门,安静走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她打算借着课间的空档,在无人的隔间草草解决午饭,避开所有人的视线。
只是她没有留意到,自己起身离开时,靠窗位置上,林语汐漫不经心的目光,顺着她单薄的背影,轻轻飘了出去。
林语汐原本正转着笔发呆,余光瞥见宋锦棠起身离去的身影,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心里清楚,这个女孩多半又是想躲起来。
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异样情绪,她没有起身跟上去,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黑板,指尖无意识地将笔捏得更紧。可不知为何,方才宋锦棠垂首沉默的模样,反复在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卫生间在教学楼拐角深处,位置偏僻,平日里来往的人不多,此刻更是格外安静。宋锦棠放轻脚步走进隔间,反手轻轻扣上门锁,靠在门板上,才终于卸下了几分紧绷。
狭小的空间里,暂时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目光与压力。
可这份难得的安稳,并没有持续多久。
隔间门外,忽然传来几道拖沓散漫的脚步声,伴随着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可闻的讥讽议论,一字一句钻进隔间。
“听说了吗?后排那个宋锦棠,家里穷得叮当响,听说连正经住处都没有,自己跑出来混日子的。”
“偏偏还考了年级第一,装什么寒门学霸,看着就恶心。”
“出身那样,还非要占着第一名的位置,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等会儿好好‘问候’她一下,让她别不识抬举。”
宋锦棠靠在门板上的身体瞬间僵住,握着馒头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胸腔里先是一紧,随即漫开一阵熟悉的酸涩与无力。她早该料到的,优异的成绩非但没有成为保护自己的铠甲,反而成了旁人攻击的把柄。独自出逃之后,她一直靠着缩起身子、降低存在感来躲避伤害,以为只要足够安静,足够不起眼,就能安稳度过高中。可现实总是一次又一次把她的自欺欺人撕碎。
自卑与委屈像细密的藤蔓,顺着四肢百骸攀援而上,紧紧缠绕住心脏。她甚至开始下意识自我否定,是不是自己真的不该考那么好,是不是一身洗旧的衣服、破旧的文具,再配上年级第一的头衔,本身就是一种错误,才会招来旁人源源不断的恶意与嫉妒。
她屏住呼吸,蜷缩在隔间角落,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门板,试图装作无人,躲过这一场恶意的戏谑。可耳边的每一句嘲讽,都像是在提醒她,自己和这里光鲜亮丽的所有人,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就连努力换来的成果,都不配被正视。
可门外的几人显然并不打算就此罢休。
“她好像就在里面躲着不敢出声呢。”
“躲着有什么用,穷酸鬼就是穷酸鬼,再能考又能怎样。”
“要不,给她‘洗个澡’?让她清醒清醒,别总占着不属于自己的位置。”
话音落下的瞬间,伴随着一阵哄笑,先是几块捏成团的废纸被狠狠砸在隔间门板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响。紧接着,门外传来翻动水桶的动静,水流晃动的声响格外刺耳。
宋锦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一种不祥的预感席卷全身,她下意识往隔间最内侧缩去,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瓷砖,试图将自己藏得更深。
下一秒,一盆混着灰尘、地面泥沙与洗手台污水的浑水,忽然从隔间上方的通风缝隙猛地泼了进来。
哗啦一声——
冰凉浑浊的水流从天而降,毫无防备地浇在宋锦棠的身上。
洗得发白的校服瞬间被浸透,紧紧贴在单薄的脊背上,勾勒出纤细却嶙峋的肩骨,刺骨的凉意顺着布料钻进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散落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寒意浸透皮肉的瞬间,宋锦棠的大脑一片空白,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羞耻。
她下意识抬手护住头部,唇瓣死死抿紧,将所有到了嘴边的惊呼强行咽回喉咙。心底翻涌着尖锐的难堪,她仿佛能透过门板,看见门外那些人嫉妒又鄙夷的眼神,仿佛自己所有不堪的窘迫,连同努力换来的成绩,都被**裸地摆在众人面前肆意践踏。愤怒在胸腔里冲撞,可更多的是无力。她没有靠山,没有底气,一旦争执,只会引来更疯狂的报复,甚至会被冠上小题大做、不知好歹的名头。
长久独自挣扎的经历,早已让她形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忍受,才是代价最小的自保方式。
可门外的恶作剧还没有结束。
一只穿着帆布鞋的脚,狠狠踹在隔间门板上,门板剧烈晃动,锁扣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紧接着,门外有人刻意用脚来回蹭着地面,扬起细碎的泥沙,顺着门缝不断往隔间里扫。
沙土混着残留的水渍落在宋锦棠的裤脚,黏腻地糊在皮肤上,粗糙的颗粒感磨得脚踝生疼。
“怎么不说话?被泼傻了?年级第一也不过如此嘛。”
“要不要出来跟我们打声招呼?真当自己是天之骄女了?”
“穿得跟乞丐一样,再能考又能改变什么,不如早点滚出去打工。”
污言秽语一句接着一句,像一根根生锈的细针,狠狠扎进宋锦棠的心底。
人群里有人觉得光泼水不够解气,伸手拿起洗手台上用过的纸巾团,接了一点脏水,隔着门缝用力往里扔。湿软的纸团接连砸在宋锦棠的手臂、小腿上,黏腻的污渍瞬间晕开,在本就破旧的校服上留下一块块丑陋的痕迹。
还有人故意压低声音,模仿着可怜的腔调,阴阳怪气地调侃,字字句句都在撕扯她仅剩的尊严,嘲讽她出身不配拥有优异的成绩。
宋锦棠微微低下头,湿漉漉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眼底翻涌的酸涩。
委屈顺着喉咙往上涌,鼻尖一阵阵发酸,可她不敢哭。一旦发出半点呜咽,只会成为对方新的笑柄。她死死咬着下唇,口腔里渐渐漫开淡淡的血腥味。心里不断告诉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只要熬过这几分钟,一切都会恢复原样。可那些伤人的话语反复在脑海里盘旋,让她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拼尽全力换来的成绩,到底值不值得被这样针对,是不是无论怎么努力,都摆脱不掉被人轻视、被人欺辱的命运。
单薄的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浑身的冰冷、沙土的粗糙与难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她把脸埋在膝盖之间,将所有情绪死死压在心底,不敢外泄分毫。
门外的哄笑声愈发刺耳,夹杂着几句不堪入耳的嘲讽,在空旷的卫生间里来回回荡。
就在这时,卫生间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道冷冽又不耐烦的女声。
“闹够了没有?”
声音不算极大,却带着一股天生的压迫感,瞬间压下了门外所有的嬉笑。
几个正在恶作剧的女生浑身一僵,猛地回头望去。
林语汐斜倚在卫生间门口,单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眉眼冷冽锋利,眼尾微微上挑,不带半分笑意。冷白的肤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淡漠,周身萦绕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戾气,眼神直直扫过面前几人,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不悦。
她本是等了许久不见宋锦棠回来,心底莫名烦躁,便起身顺着走廊寻了过来,恰好撞见这一幕。门板晃动的声响、不堪入耳的嘲讽、门缝里不断渗出的污水与沙土,无一不在昭示着里面正在发生的欺凌。
林语汐天生见不得这种恃强凌弱的场面,脾气本就冲,嘴巴更是半点不留情面。此刻亲眼目睹有人因为嫉妒成绩、轻视家境,故意泼脏水、扬沙土、言语羞辱同学,心底的火气瞬间被点燃,周身的尖刺尽数竖起。
那几个女生显然也认出了她,看着林语汐一身矜贵张扬的气质,以及那张惹眼的脸,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怯意,却依旧强撑着底气。
“我们……跟同学闹着玩呢。”其中一人强装镇定地开口,语气里已经没了方才的嚣张。
“闹着玩?”林语汐嗤笑一声,往前缓步走近几步,目光扫过隔间门缝里渗出的水渍与泥沙,眼底寒意更甚,“踹门、泼脏水、扬沙土,再加上满嘴阴阳怪气,就因为人家考得比你们好?也算闹着玩?”
她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带着压迫感,“家境好坏是人家的事,成绩高低凭的是自身本事,轮得到你们拿来消遣?闲得没事,不如去操场跑两圈,别在这儿做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话语直白尖锐,不带半分委婉,将对方的嫉妒与恶意拆穿得一览无余。
几个女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怼得哑口无言,想要发作,却又忌惮林语汐身上那股不好招惹的气场,只能面面相觑,眼底满是不甘,却不敢再继续挑衅。
“我们走。”领头的女生咬了咬牙,撂下一句场面话,带着其他人匆匆逃离,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卫生间里终于恢复死寂。
林语汐站在隔间门外,听着里面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推门,沉默了几秒,声音褪去了方才的戾气,依旧带着惯有的冷淡,却少了几分攻击性:“可以出来了,人已经走了。”
隔间内,一片安静。
宋锦棠靠着门板,浑身湿透,冰冷的触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屈辱感依旧牢牢攥着她的心脏,而林语汐的出现,又让她陷入新的窘迫。她此刻狼狈不堪的样子,被一个只认识半天的同桌撞破,羞耻心几乎要将她淹没。她下意识不想出去,不想让林语汐看见自己浑身污水、沾满沙土、狼狈落魄的模样,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对方的目光,是同情,是鄙夷,还是看热闹?
长久被轻视、被嫉妒针对的经历,让她不敢相信会有人真心站在自己这边,心底甚至生出一丝惶恐,害怕林语汐也和其他人一样,内心嫌弃自己的出身与狼狈,或是觉得自己一个寒门出身的人,不该霸占年级第一的位置。
她攥着湿透的衣角,指尖用力到泛白,迟迟没有动作。
被人撞见自己最狼狈不堪的一面,比被泼一身脏水更加难堪。
门外的林语汐等了片刻,不见动静,眉峰微蹙,心底的烦躁又悄悄冒了出来。她本就不是擅长安慰人的性格,更不会说什么温言软语,只能耐着性子,语气依旧硬邦邦的:“躲在里面干什么?等着再被泼一次?”
隔间门锁被轻轻转动,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宋锦棠缓缓推开一条门缝,慢慢走了出来。
湿透的校服紧紧贴在身上,裤脚沾着一层细密的泥沙,顺着裤管往下滴水,在地面晕开一圈深色印记。原本束得整齐的马尾凌乱散开,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眉眼低垂,长睫湿漉漉地垂着,掩住眼底泛红的情绪,只露出一段紧绷泛红的下颌线。
她不敢抬头看向林语汐,视线死死落在地面砖缝里,肩膀微微蜷缩,整个人像被暴雨打湿的小鸟,狼狈又脆弱。
难堪、羞愧、窘迫,交织在一起,让她连呼吸都觉得不自在。她在心底反复挣扎,要不要开口道谢,可一想到自己此刻满身污渍的模样,再联想到旁人因嫉妒成绩对自己的恶意,话到嘴边,又被强烈的自卑堵了回去。
林语汐的目光落在她浑身湿透、沾满沙土的模样上,心底莫名一滞。
方才的火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她听过班里关于年级第一的传闻,却从未将那个传说中的学霸,和身旁这个沉默拘谨的女孩联系在一起。此刻她才明白,优异的成绩不仅没有成为宋锦棠的铠甲,反倒成了被人针对的把柄。
洗得发白的校服被污水浸透,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连抬起头对视的勇气都没有,那份深入骨髓的自卑与窘迫,直白地暴露在空气里。
林语汐下意识移开目光,不看她的狼狈,语气依旧维持着傲娇的冷淡,不肯流露半分心软:“愣着干什么?一身水,等着感冒?”
她从口袋里抽出一包全新的纸巾,没怎么思考,直接塞到宋锦棠的怀里,动作带着几分生硬的别扭,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麻烦事。
“赶紧擦擦。”
说完,林语汐不再停留,没有等待对方的道谢,也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便朝着走廊走去。背影挺直,带着惯有的桀骜与疏离,仿佛只是随手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做完便抛之脑后。
只是走了几步,她的脚步不自觉放慢,余光向后瞥了一眼,心底乱成一团。
她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出手,更不懂为什么看到对方这副模样,心里会如此不畅快。或许是看不惯恃强凌弱,或许是厌恶那些扭曲的嫉妒,可心底深处,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
而留在卫生间里的宋锦棠,抱着怀里柔软的纸巾,指尖微微发颤。
冰凉的身体里,缓缓渗入一丝微弱的暖意。
长久以来独自承受恶意的孤寂,在这一刻被轻轻击碎了一角。她抬起头,望向林语汐渐渐走远的背影,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心底五味杂陈。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被人维护的感激,也有一丝连自己都无法掌控的悸动。她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能维持多久,更不敢轻易交付真心,只能把这份短暂的温暖,小心翼翼地藏进心底,成为灰暗生活里,一点不敢触碰的微光。
她抽出纸巾,一点点擦拭着脸上、头发上的水渍,粗糙的沙粒被擦落,可心底的酸涩却久久无法消散。她靠着成绩拼命为自己挣出路,可现实一次次告诉她,出身的枷锁难以挣脱,耀眼的成绩只会招来更多的恶意。
片刻之后,上课铃声响起,尖锐的声响划破走廊的寂静。
宋锦棠不敢多做停留,胡乱擦干净身上的污渍,将湿透的衣角尽量拧干,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慢走回教室。
推开门的那一刻,教室里几道隐晦的目光瞬间锁定在她身上,带着幸灾乐祸与审视。她下意识低下头,快步走回靠窗的座位,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林语汐早已坐好,单手撑着下巴望向黑板,仿佛刚才卫生间里的一切从未发生。可当宋锦棠坐下,身上淡淡的潮湿气息飘过来时,她的眼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宋锦棠安静坐定,将湿透的帆布包塞到桌下,指尖攥紧那包还没用完的纸巾。
身旁的林语汐没有说话,没有询问,没有安慰,维持着一贯的冷淡模样。
可宋锦棠清楚地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张课桌隔开的不只是距离,还有一份小心翼翼滋生的牵绊。
往后的日子里,那些嫉妒与欺凌不会就此消失,而林语汐别扭又直白的维护,也将一次次闯入她灰暗的生活。
只是此刻的她们,一个依旧嘴硬傲娇,不肯直面心底的在意;一个依旧自卑怯懦,不敢触碰那束突如其来的光。
一场狼狈的欺凌,一次突兀的相护,早已为这段注定遗憾的纠缠,埋下了最深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