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锦添走的那天,荷昼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不是那种温柔的、细细碎碎的春雨,而是铺天盖地的、像是天漏了一样的暴雨。雨水砸在窗户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整个世界都被水雾模糊了。
常清风坐在病床边,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已经很凉了。
瘦得像一把枯枝,骨节分明,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指甲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越来越慢。
一下。
两秒。
一下。
三秒。
一下。
幸锦添的眼睛半睁着,已经没有力气聚焦了。他的嘴唇翕动着,好像在说什么。常清风把耳朵凑过去,听到了一句几乎听不清的话。
“……花……开了吗……”
常清风握紧了他的手。
“开了。蔷薇花墙开了。第一朵是粉色的,开在最矮的那根枝条上。”
幸锦添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看吗……”
“好看。和你画的一模一样。”
“……那就好……”
心电监护仪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嘀——。
那条绿色的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幸锦添的手在常清风的掌心里,轻轻地、轻轻地,失去了最后一点温度。
常清风没有哭。
他只是握着那只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雨还在下。
噼噼啪啪,噼噼啪啪。
像是有人在敲一扇永远不会打开的门。
……
奶奶是在三个月后走的。
医生说她是自然衰老,器官衰竭,走得很安详。
但常清风知道,她是去找添添了。
奶奶她走的那天,手里攥着一幅画。
是幸锦添画的那幅星空——南山顶、银河、观景台、两个手牵手的人。
画已经卷了边,颜色也有些褪了,但上面的星光还是很亮。
常清风把画从她手里轻轻取出来,放在她的胸口上。
“奶奶,您放心。我会好好的。”
他办完了奶奶的后事,回到那空荡荡的房子里。
两室一厅,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幸锦添的房间门开着,床上还放着那条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一板药和一个热水袋。
常清风在床边坐下来,拿起那个热水袋。是蓝色的,外面套着一个毛线套,是奶奶织的。
热水袋已经不热了,但常清风把它抱在怀里,抱了很久很久。
后来,他在幸锦添的枕头下面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本素描本。
不是他平时用的那本——那本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封面都脱落了。这是一本新的,白色的封面,干干净净的。
常清风翻开第一页。
是一幅水彩画。很小,只有巴掌大,但画得很仔细。
画面上是两个人。
一个高个子,背着相机,一个瘦小的,拿着素描本。
他们站在蔷薇花墙前,手牵着手,阳光打在他们身上,影子重叠在一起。
画的下面有一行小字:
“给清风——谢谢你陪我走完这最后一段路。我很开心。”
常清风的手指抚过那行字。
一遍,两遍,三遍。
然后他翻到第二页。
空白。
第三页。
空白。
整本素描本,只有第一页有画。
后面所有的纸都是空白的,干干净净的,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留白。
常清风看着那些空白的纸,终于哭了。
他抱着素描本,蜷缩在幸锦添的床上,把脸埋在幸锦添的枕头里。枕头上还有一点点残留的味道——很淡的洗衣液和草莓蛋糕的甜味。
他哭了很久。哭到眼泪流干了,哭到嗓子哑了,哭到整个人都在发抖。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照在窗户上,在房间里画出一道金色的光柱。
光柱落在素描本上,落在那幅小小的水彩画上。两个手牵手的人,在光里微微发亮。
常清风抬起头,看着那道光。
他想起幸锦添说过的话——
“常清风,你知道星星为什么会发光吗?”
“因为核聚变?”
“不是,是因为它们在燃烧自己,照亮别人。就像你一样。”
“我又怎么了?”
“你也是啊。你一直在燃烧自己,照亮我。”
常清风擦掉眼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站起来,把素描本抱在怀里,走出幸锦添的房间。
走到客厅,看到墙上挂着那幅星空油画。画上的星星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光,像真的星星一样。
常清风站在画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拿起放在门口的那台相机——不是莱卡,莱卡已经卖了。
是一台普通的数码相机,是他后来买的。
他走出门,走到河滨公园。
雨后的公园很安静,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石板路上还有积水,踩上去会溅起小小的水花。树木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
他走到那条长椅前。
长椅正对着蔷薇花墙。
雨后的蔷薇花被打落了不少,花瓣散落在地上,铺了一地。但花墙上还有很多花在开着,粉的白的红的,在夕阳下闪着光。
那朵粉色的——开在最矮的那根枝条上的第一朵——还在。花瓣上挂着雨珠,晶莹剔透的,像一颗眼泪。
常清风在长椅上坐下来。
他把素描本放在膝盖上,翻开到第一页。看着那幅小小的水彩画,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谢谢你陪我走完这最后一段路。我很开心。”
常清风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素描本上,把“开心”两个字洇湿了。
但他没有擦。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蔷薇花墙,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天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常清风抬起头,在满天星斗中,找到了那颗最亮的。
天狼星。
“锦添,”他轻声说,声音在夜风中飘散,“你在那边,还好吗?”
“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我按时吃饭了。也按时睡觉了。没有熬夜修图。你交代的事情,我都有做到。”
“还有奶奶来找你了。”
“对了,蔷薇花墙开了。第一朵是粉色的,开在最矮的那根枝条上。和你画的一模一样。”
“我拍了照片。等你——等你什么时候想看了,我烧给你。”
常清风说到一半,停顿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锦添,我好想你。”
风吹过花墙,花瓣轻轻地摇晃着,像是在回应他。
常清风坐在长椅上,抱着幸锦添的素描本,看着天狼星,看了一整夜。
他没有再哭。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在陪着一个人。
就像那个人曾经陪着他一样。
——
后来的事,常清风没有告诉太多人。
他继续拍照。
拍荷昼城的四季,拍河滨公园的蔷薇花墙,拍老槐树下的光影,拍西门桥的日出日落。
他每年四月都会去蔷薇花墙前,坐在那条长椅上,等第一朵花开。
他会对着那朵花笑一下,然后举起相机,按一下快门。
“锦添,花开了。”他轻声说。
风吹过花墙,花瓣轻轻地摇晃着,像是在回应他。
他把每一年的第一朵花都拍下来,洗成照片,夹在那本素描本里。一年一张,夹在空白页的中间。
第一页是幸锦添的画——两个人手牵手,站在花墙前。
后面的每一页,都是常清风拍的花。一朵,一朵,又一朵。
像是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对话。
像是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约定。
像是一个人,用余生,替另一个人看着这个世界的花开花落。
多年以后,常清风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但每年四月,他还是会去河滨公园,坐在那条长椅上,等第一朵花开。
有一年,一个可爱的小孩子路过,看见他坐在那里,好奇地问:“爷爷,您每年都来这里拍照吗?”
“嗯。”常清风笑了笑。
“为什么呀?”
常清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素描本。
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都卷起来了。他翻开第一页,露出那幅小小的水彩画。
“因为有人想看,但看不到了。”
“我替他看。”
女孩看着那幅画,看着画上两个手牵手的人,看着那行已经模糊了的小字,眼眶突然红了。
“那个人——是您很重要的人吗?”
常清风笑了,笑得很温柔,很安静。
“嗯。很重要。”
“全世界最重要了。”
风吹过花墙,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
常清风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
咔嚓。
这个瞬间,被永远地定格了。
和过去所有的瞬间一样,被安安静静地夹在那本素描本里,夹在幸锦添的画和常清风的照片之间。
夹在“谢谢你陪我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和“我替你看完了所有的花”之间。
夹在告别和记得之间。
——全文完——
OK,番外写完了
看看之后有没有什么思路,没思路就不写he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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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