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后,秋风裹着渭水的潮气,卷过渭城的宫墙,打在耳边。
妶渡眼前闪过江仪朝会上默不作声的态度。那些积在心底五十多年的情绪,像被风吹着往头顶冲。
江仪!你有负寡人!
妶渡跳下马车,就这么直接往中军大帐的方向冲。营门口的值守卫兵刚要拦,看清来人腰间那枚龙纹玉璧,吓得连行礼都慢了半拍。
呼啸的风吹的那身玄色王袍猎猎作响。
越接近江仪的营帐,妶渡的怒火越呼呼直冒,帐外的亲卫刚要躬身通报,他就一把掀开了帐帘。
江仪正站在案边,玄色武弁服的袖口挽到小臂,麦色的肌肤上几道伤痕。
听见帐帘被掀开的动静,江仪抬眼望过来,看见妶渡站在门口,一双眼睛几乎要滴血,胸口剧烈起伏着。
江仪握紧拳头,声音没有半分波澜,直起身对着妶渡拱手行礼。
“臣江仪,拜见大王。”
妶渡嗤笑几声,几步走到他面前,薅起他,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味,他身上是璋台宫常年熏着的松柏香,江仪身上是常年在军营里浸着的干草味。
妶渡死死盯着盯着江仪的眼睛,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道:“你也回来了,对不对?”
江仪的指尖轻颤了一下。他抬眼撞进妶渡的目光里,此时此刻,宛如彼时彼刻。
他直起身,声音冷硬:“王上既知,又何必多问。”
轰的一声,妶渡脑子里那根绷了五十二年的弦,彻底断了。
他见江仪的第一眼,便已有所猜测。
“你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来帮寡人!你躲在这渭水大营里,装着什么都没发生过,装着你是那个不认识寡人的大良造,来看着他们欺辱寡人!”
怒火几乎要把妶渡烧穿,他像一头发怒的老虎,张牙舞爪。
江仪看着妶渡失控的样子,眉峰皱起,心里升起一丝怒火:“臣不是大王养在璋台宫里的狗,没有道理刚一睁眼,就立刻跑到你面前摇尾巴。”
这句话像一把火,直接点爆了妶渡所有压抑的情绪。
他猛地抬手攥住了江仪的衣领,狠狠往自己面前拽,两人的呼吸都撞在了一起:“你就是寡人的狗!你有负寡人!寡人恨你!寡人恨你!”
江仪被他攥着衣领,又听着他胡言乱语,就是脾气再好的人,此刻也容忍不了他半分。
江仪瞬间伸手,直接攥住了妶渡的手腕,反手就把妶渡的手从自己领口上掰了下去。
他的力气大,常年握枪磨出来的硬茧蹭在妶渡的手腕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妶渡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大王。”
江仪的声音冷得像满天飞雪,“难道臣被你赐死后,再次回来的第一反应就是立刻跪在你脚边?臣还没糊涂到这个地步。”
这话像一根针,直接扎在了妶渡藏了好几年的痛处上。苦涩直接化作怒火。
他是大肃的王,这辈子从来没给谁低过头,今天亲自跑了几十里路来到军营,江仪居然还在跟他翻旧账。
委屈又恼怒的情绪瞬间冲上来,把他养了几十年的帝王体面冲得七零八落。
“是,你委屈!”妶渡的声音猛地拔高,攥紧的拳头砸在案边,震得案上的军报都掉到地上,“可你别忘了,当初郸涵之战,寡人连下三道王命,让你挂帅出征,你是怎么回我的?”
“你说你病了,你说郸涵打不下,寡人派王陵去,损兵五万,派王池去,又折了十万肃军!那时候寡人坐在璋台宫里,看着前线送来的败报,气的手都在抖!”
妶渡红着眼。
“你明明能去,你明明能带着兵把郸涵拿下来,可你就是不去,你这不是背叛寡人是什么!”
整个中军大帐瞬间静了。
江仪看着他,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荒唐的话,低笑了一声,连帐布都像是跟着这笑声颤了颤。
“王上到现在还在说这种话?”
江仪往前踏了半步,眼中豪无退让,“长坪之战我们打了三年,肃军伤亡过半,连关中的粮草都空了!士兵们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江仪见他依旧怒气冲冲的样子,依旧不为所动,接着道:“那时候炤国全国上下同仇敌忾,炤国人家家户户拿着刀守在郸涵城墙上,威国原国的援军已经在往郸涵赶,这种仗怎么打?”
妶渡不信他打不了,谁都可以打不了,但是江仪一定可以!
他恨恨的望着江仪。
“臣要是带着疲敝之师深入赵国腹地,肃军剩下的那点精锐就得全埋在郸涵城外!”
江仪的目光直直钉在妶渡脸上,眼神冷峻“到时候炤、威、原三国联军乘胜西进,直接就能打进瀚谷关。”
江仪说完,只见妶渡依旧无动于衷,忍不住伸手捏着自己的鼻梁,道:“大王心里比谁都清楚郸涵不能打”
可你就是咽不下那口气,哪怕是错的,他江仪得提着脑袋去给他打。
江仪深吸一口,缓缓道:“臣不去,大王就觉得臣是故意抗命,是不忠于大王!”
“你胡说!”妶渡的脸瞬间涨红,像个被人揭了短的孩子,明明道理全在江仪那边,却偏要强辩,“你就是不忠!你仗着军功高,仗着肃军所有的士兵都服你,你就不把寡人的旨意放在眼里!”
他越说越急,到最后几乎是嗡嗡乱语:“你枉费寡人一片好意!你知道为了让你回来,寡人做了什么!寡人从惇物山脚一步一跪,跪到了惇物山顶!”
说着,妶渡指着自己,悲愤的泪水在眼底汹涌,但他硬生生地忍住,道:“寡人堂堂一个大肃的王,这辈子在严国当质子的时候,都没给人低过头!你现在就用这种态度对寡人!”
话音落下,整个大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风从帐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的帛书哗哗作响,江仪脸上的冷硬一下子僵住了。
他之前只隐约猜到他的回来不是天意,却从来没想过,是妶渡一步一叩从山脚跪到山顶,硬生生求来的。
他死的时候,妶渡都六十八岁了。
江仪恍如隔世的望着他。
他了解妶渡的脾气了。
从小吃尽了苦头,性子又倔又硬,从来不肯对任何人服软。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王权和尊严,怎么会呢,他怎么会这么做呢……
这比让他把肃王的位置让出去还难。
江仪忽然想,自己真的恨他吗?
那些到了嘴边的冷言冷语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到帐角的酒坛旁,拍开泥封,给两个空着的青铜酒爵都斟满了酒。
肃地的酒,带着浓烈的酒香,瞬间驱散了大帐里的冷意。
他把其中一杯酒递到妶渡面前,声音里没了刚才的冷硬,带着点无奈:“王上这没理也要争三分的性子。臣早该习惯的。”
习惯他的偶尔的发疯,发癫,发痴,发狂。
其实这也没什么,当王上的,都有点小性子。
江仪低下头,有些不知所措,那些失望瞬间化作茫然,也许他应该把妶渡赶出去,可是他真的要赶他走吗?
一个臣子,怎么能去赶自己的大王呢。
江仪觉得自己不能用对凡人的标准,对待妶渡。
妶渡站在原地,还挺着脖子。
他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酒爵,又抬头看了看江仪。
男人的面容好像还和以前一样,坚毅,沉着。眼神依旧纯净,温和。
妶渡冷哼一声,接过酒樽,仰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天色渐暗,案上的酒爵已经空了第三轮,七十多年的人生中,妶渡还是第一次这般畅快,他凝视着江仪,只见那样端庄的面容,也染上一层红晕。
江仪偏过头,握着酒樽的手一紧,道:“大王如此易醉,到迎娶原国公主之时,要如何是好。”
“你说什么!”
闻言,妶渡猛地站起身,他竟然还敢提!
妶渡攥住他的手腕,“你再说一遍!”
江仪浑身一惊,然后猛地回神,顺势起身,稳稳地扶住妶渡摇摇欲坠的身子。
“大王醉了,臣这就送大王回寝宫歇息。”
妶渡看着与自己近在咫尺的人,想起今日朝会之上,贤太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定下了肃原联姻时,江仪从头到尾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仿佛他要娶谁,要立谁为后,和他没有半分关系。
妶渡顿时就火了,烧得他理智全失。他往前猛地跨了一步,伸手直接扣住江仪的后颈,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就狠狠贴上去。
相撞的瞬间,江仪整个人都懵了。他第一反应是抬手去推,掌心按在妶渡的胸口,只要稍微一用力,就能把人直接推开。
可指尖碰到他衣料下滚烫的皮肤,感受到他浑身都在微微颤抖,那点推拒,忽然顿住。
这个吻带着妶渡所有的执念,凶得这个久经沙场的大良造都招架不住。江仪脑子里一片空白,只闻得到妶渡身上那股熟悉的松柏香,像是把他整个人都裹在了里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溱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