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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鱼与熊掌

渭城宫的蜡烛燃到亥时,殿外门被轻轻推开,此时贤太后正百无聊赖地挑着油灯。

身后的侍女低声禀报:“王上从右相府回来了,车驾刚入渭城南门。”

贤太后没有回头,鬓边垂落的几缕碎发被烛火映得暖黄,显得温柔极了:“他去见车郦季待了多久”

“王上在相府待了整整两个时辰,右相送王上车驾,两人在阶前立了许久,没人听清内容。”

侍女的话音刚落,殿门就被推开了。妶渡身上还带着寒气,玄色王袍的边角沾了些相府阶前的霜屑

他抬手解下腰间的佩剑递给侍从,脚步放得平缓,走到贤太后面前躬身行礼:“母后还没歇息?”

贤太后抬眼看向他,妶渡在严国做了十年质子,风餐露宿,如今站在这璋台宫里,站在肃国的权力中心,身上却没有半分初登大位的狂喜,却只剩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克制。

她心里摇头,真是古怪。

“听说你去右相府探病了?”

贤太后重新拿起那卷竹简,语气听不出喜怒。

妶渡在她对面的席子上坐下,侍从递来温好的蜜水,他接过来却没喝:“车郦季是父王的爱弟,是我肃国的老相,如今他称病不朝,卧在府里,儿臣这个做侄子的,于情于理都该去看看。”

这话挑不出半分错处,规规矩矩,全是公义,没有半分母子间的亲昵。

贤太后忽然就想起他刚从严国被接回来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站在渭城宫的台阶下,看着她这个阔别十年的母亲,眼里一片漠然。

这十年里,她在肃国为了给他争这王位,和秀文后斗得你死我活,母子两人隔着千里风雪,隔着无数个生死关头,等终于在渭城重逢时,中间已经横的空白,却是多少句“母子情深”都填不上的沟壑。

她把竹简往案上轻轻一放:“你心里想什么,母后清楚。”

贤太后不是不能容忍他掌权,只是她怕他太过冲动,步子大了扯着蛋,如今是肃国,早就是外强中干,半点差池都容不了。

妶渡没有辩解,自顾自的玩手里的杯子,他知道自己那点小心思从来瞒不过这个在肃宫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女人。

他们这对母子,从来都不是寻常人家那样母慈子孝,他是她在这肃国立足的筹码,她是他能坐上王位最坚实的靠山。

两人之间能维持到现在这份“面子上过得去”,已经是彼此都在小心翼翼维系的平衡。

“肃武王举鼎绝膑,死在雒邑的消息传回来的那天,整个渭城都乱了。”

贤太后叹息道:“渠锵的骑兵已经到了北地边境,威国在瀚谷关外陈兵十万,严国明着是护送你回来继位,实则是要等着看肃国内乱,好分一杯羹。”

妶渡微笑道:“儿臣多谢母后周旋”

他根本不想回忆刚从严国入肃的时候

一路所见都是边关急报一封接一封往渭城送,瀚谷关的守将连觉都不敢睡,宗室的老臣们在朝堂上吵得面红耳赤,有人要立公子庄,有人要立其他公子

没有几个人真的把他这个从严国回来的公子放在眼里。

他现在是大肃的王,不是小小的质子。那些前尘往事还有什么好说的。

妶渡扭了扭身子,坐的更舒服了些。

贤太后见他面不改色,于是道:“母后已经传信去原国了。”

闻言,妶渡端起面前的蜜水,喝了一口,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底那点翻涌的涩意。

前世贤太后也走这一步,只不过那时候他是不甘与愤怒和无可奈何。

现在呢?妶渡脑海中闪过一个高大的背影。

呵,寡人处处想着他,他心里还不知道怎么嘲笑寡人呢,越想越气,索性妶渡也不去理他,抬眼看向贤太后

贤太后本就是原国的贵女,母国是她在肃国最重要的依仗,肃原联姻,原国自然会帮肃国稳住外部局势,可代价呢?

原国必然会借着姻亲的名义,向肃国索要土地、索要财货。

妶渡更不痛快了,他已经没有这样受制于人的时候了,火气缠绕在胸口,偏偏他还没处发泄

如今的肃国,内里刚解决叛乱,外有六国虎视眈眈,这时候能拉来原国这个强援,稳住一方边界,已经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

“你觉得不妥?”贤太后看他沉默的样子,轻轻敲了敲铜樽的边缘。

“没有不妥。”妶渡放下茶杯,烛火在他眼底投下晃动的光影,“眼下肃国的局面容不得我们挑挑拣拣。”

反正来的还是梅翡儿,一个平平无奇的女人。

贤太后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那点锋芒,心升起点躁意。

妶渡在严国受了那么多苦,却没有长成一个懦弱可欺的软蛋,而是表面看着温和平顺,内里淬满了寒光的宝剑。

“你去看车郦季,他跟你说什么了?”

贤太后又绕回了今日的正题上。

妶渡抬起头,俊朗的面容在烛光下略显晦暗,他慢慢开口,把该讲的都讲了。

贤太后听完,淡淡道:“车郦季是个明白人,他心里从来都把肃国的社稷放在第一位”

窗外的西风忽然刮得大了些,殿外的铜铃响得急促

妶渡站起身,走到殿门口,看着渭城沉沉的夜色,远处的城墙之上,火光在夜空中亮着,像一颗悬在天边的星。

染维这些日子靠着拥立之功,手里握着兵权,风头正盛,早就想借着平叛的机会,把朝堂上的权力都攥到自己手里。

车郦季一回来,凭着他两代老臣的威望,必然要从染维手里分走一部分权,两人之间的较量,明天一上朝就要摆到台面上。

他回头看向坐在烛火里的贤太后,她正低头整理着案上的竹简,乌黑的秀发在烛火下格外显眼。

他们谁都没有把心底最深处的话全说出来,但他们心里都清楚,他这个王位不能有半分动摇。

“母后,夜深了,儿臣告退。”

妶渡躬身行礼,转身走了。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贤太后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殿门,烛火在她眼底轻轻晃动。

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她所有的谋划,所有的手段,最终都是为了把他推到那个最高的位置上。

只是这孩子总是不懂。

殿外的霜越来越重,妶渡的车驾行驶在渭城宫的道上。他摸着自己腰间的玉佩,微微眯眼。

车郦季已经站到了他这边,所有的棋局,终于要在他这个新王的手里,一步步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