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
梁时景猛地抬起头。
“为什么……？我还以为您会……”
梁德璋转过头，盯着她的眼睛，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傻孩子，看你的表情，我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他顿了顿，口吻变得严厉起来。
“但是必须让他和你正式领证结婚，不能拖。”
梁时景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面前的床单。
“其实，我也是刚刚才同意和他在一起的，结婚的话……”
她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复杂的情绪。
梁德璋静静地看着她，忽然问道。
“囡囡，你和爷爷说实话，到底喜不喜欢温辰川？”
梁时景松开了手里已经变得皱巴巴的床单，垂下头。
喜欢温辰川么？当然是喜欢的。
他那么优秀又对自己那么好，不计较之前她的态度还为她做了这么多事情。没有他，她真的挺不到现在。
“那你爱他么？”
梁德璋的声音平静而苍老，却让梁时景的心陡然一惊。
她下意识地想回避这个问题，却被梁德璋抓住了手追问道。
“囡囡，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你到底是因为爱他才和他在一起，还是只是想要找个人依赖？就像以前还没长大的时候依赖我一样？”
梁时景如遭雷击，她低着头，嗫喏着唇，不敢看梁德璋的眼睛。
“我……我没有想过……“
话没说完，病床上的梁德璋忽然皱紧了眉，剧烈地喘着气，枯瘦的手抚上胸口，表情变得十分痛苦。
一直平稳的仪器也忽然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梁时景顿时慌了手脚。她一边伸手去抚摸梁德璋的背部替他顺气，一边着急地喊着护工和医生。
但空荡荡的病房里无人回应。
眼看梁德璋蜷缩成一团，张着嘴喘不过气来脸色青白的样子，梁时景一只手颤抖着拼命按着铃，一只手仍被梁德璋攥着，只是那瘦弱的手指渐渐变得冰冷无力，最后终于松开了她，缓缓垂落。
梁时景反手抓住那只手，却似乎能感觉到，生命正一点一点从眼前这个把她抚养长大的人身上慢慢流逝。
她随时都可能失去他。
意识到这个事实后，梁时景浑身发冷，耳边响起巨大的轰鸣声，眼前一片模糊。
她嘶哑着嗓子，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恍然间，门被重重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冲了进来，牢牢地扶住摇摇欲坠的她。
“撑住，医生马上就来。”
像是在一片混沌中破开了一道裂缝，光透了下来。
梁时景靠在已经变得格外熟悉的温暖怀抱中，看着鱼贯而入的医生和护士有条不紊地替老人测量、按压、注射，只觉得现在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场不真实的噩梦。
只有耳边不断响起的温柔安慰才是真的。
“会没事的，有我陪着你。”
细碎的吻轻轻地落在她的耳畔，低沉的嗓音像是一剂最好的安定，注入她冰冷的血液和四肢，让她慢慢有了站立的勇气。
她紧紧抓住温辰川的手，与他十指交握。
老主任走了过来，皱纹里都映着喜悦。
“是心动过速引发的心悸，已经没事了。”
他看着梁时景，语气变得有些严厉。
“你爷爷现在比较虚弱，不能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千万不要让他太激动。”
梁时景想到昏迷前两人的对话，前所未有的自责涌了上来。
“主任请放心，我们一定注意。”
温辰川镇定的回答让对面的主任脸色缓和了些，他回头看了眼病床上的梁德璋，对着梁时景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句。
“记住，绝对不能刺激他。”
眼见床上的老人脱离了危险，呼吸再度变得平稳，梁时景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明白的，谢谢您。”
然后她迫不及待走到床边，轻轻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望着梁德璋缓缓睁开的双眼，颤抖着说道。
“爷爷，你说的话我都懂，可不能再吓我了。”
在她身后的温辰川一瞬间暗了眼眸，又很快若无其事地和医生护士们寒暄着走出了病房。
把人丢给秘书后，他站在门口准备转身回去，却又忽然改变了主意。
劫后余生，祖孙两人应该有不少话要说。
虽然他也想加入谈话，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在门关上的一刹那，温辰川透过门缝，看到梁时景握着梁德璋的手，肩膀颤抖，像是在哭。
温辰川顿了顿，还是松开了门把手，转而靠在墙边，凝神细听着病房内的动静。
细碎的呜咽声夹杂着絮语，像一团被浸湿的麻线，沉甸甸的，又没有头绪。
他不耐烦地皱了下眉，手指在上衣口袋里摸索了一阵，忽然意识到这里是医院，又烦躁地插进了口袋里。
他转过身，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笔挺的身姿被头上倾泻的灯光勾勒得更加帅气修长，却隐隐透着锋利尖锐的光芒。
梁时景打开门时，看到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她忍不住向他走过去。
听到脚步声，温辰川猛地回过头，眼里全是冷漠。
梁时景步伐一顿，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墙。
下一刻，温辰川却主动走向她，露出一个微笑，话音里涌起无限温情。
“老爷子睡了？”
梁时景点点头，暗自松了口气。
她刚刚一定是因为太累而看错了。
她望着走到身边的男人，恍然间想起，在唱《思凡》前，在舞台的后侧，那场景与此刻似曾相识。
不同的是，那时的她满心都是不耐烦，恨不得眼前的男人从此消失，而现在的她，已经不能失去这样一个依靠了。
梁时景伸出手，挽住温辰川的手臂，垂下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闭上眼。
“爷爷刚刚还在说，让我和你结婚……”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觉得靠着的肩膀一紧，才后知后觉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求婚，连忙抬起头看向温辰川，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愿意么？”
手被温暖干燥的大掌反手抓住，在他的指间微微颤抖着。
梁时景愣愣地看着眼前努力克制压抑着情绪的男人，却差点被他眼中翻滚的情潮所吞噬。
“梁时景，你愿意嫁给我么？”
这是他第二次问她这个问题。
在空荡荡的医院走廊里，举目之处全是惨淡的白和凉薄的蓝。穿堂风呼啸而过，鼻尖溢满了消毒水的味道。
梁时景张了张口，想说好，却发不出一个字。
明明能感受到他炽热的感情，但刚刚那个冷漠的眼神忽然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她打了个寒颤，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天空。
“等爷爷好点儿后，再说吧。”
话说完，整个走廊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回音。
梁时景不敢看温辰川的眼睛，而是转而耐心地看着远处阳台上一只正在啄食的麻雀。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终于被松开，那温暖落在她的发丝间，轻柔地抚摸着，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安抚的意味。
“你说得对，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梁时景松了口气，终于有勇气重新看向温辰川，在后者温暖目光的注视下绽出一个小小的微笑。
“谢谢你。”
温辰川的手指顺着她的发丝落在她光洁的脸颊旁，指尖擦过她的唇角，轻轻地按了按。
“不过别让我等太久。”
梁时景顺着他的动作，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温辰川收回手，揽住她的肩膀，打开病房隔间的门，不由分说地把她推了进去。
“好好休息一会儿，我替你。”
他关上门，反身走到病床前，注视着床上呼吸平稳的梁德璋，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通往阳台一侧的门，走到栏杆旁，轻轻按下了蓝牙耳机，然后抬起头望着浓重的云层，嘴角噙了丝笑，却没有半点笑意到达他黑色的眼眸中。
“是我，接你们负责人听。”
他身后，那只受惊的麻雀跳开了两步，几乎摔下天台。
等温辰川挂了电话走回房间时，它又摇摇摆摆地扑腾着翅膀，跌跌撞撞地飞走了。
当天晚些时候，梁时景在病房里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一个自称拆迁办的人态度坚决、语气严厉地和她说了目前拆迁的紧迫性，并告诉她全小区只有她还没有签下同意书，话里话外都在指责她的行为是在浪费公共资源，阻碍公共事业发展。
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由她们梁家自行承担。
“我们知道，梁老爷子是昆曲艺术家，但身为受人尊敬的老艺术家，更应该为国家建设着想，怎么能由着你的一己私利，破坏他辛辛苦苦一辈子积攒的口碑呢？”
梁时景刚刚从爷爷转危为安的巨大喜悦中清醒，却又被这样一个大帽子扣下来，她立刻慌了。
电话那头的人却还是不打算放过她。
“如果在三天之内还没有一个合适的答复，我们就要上门来找你了。”
那天晚上的记忆重新在她的体内复苏，沉重的机械轰鸣声，人来人往的噪音，还有支离破碎的小区……
梁时景握着电话，因为害怕吵醒爷爷而躲到了阳台上，被晚间的凉风一吹，整个人都在颤抖。
“那你们到底要怎么样？”
那边的人听到她低低地啜泣声，嗓音也放柔和了不少。
“梁小姐不用太焦急，毕竟您是温先生的……好朋友，其实只要接受我们的方案，可以给你不少的优惠政策……置换安置房或是拿拆迁补偿款，都是可以谈的。”
梁时景握着手机，满心的茫然。
最后两个词她似乎听过，却又不能完全理解是什么意思。
谈判？怎么谈？她什么都不懂，就算查找政策或者咨询人，都不知道上哪里去问。
那头还在催。
“但是你懂的，时间拖得越久优惠政策越少，你要是在三天之内无法和我们达成共识，那就只能找梁老爷子谈了……”
“你们别来找我爷爷！”
梁时景条件反射般打断了对方的话头，她疲累地靠在门边，垂下眼眸，慢慢地说道。
“三天后，我去签字。”
她挂了电话，转过头就看到温辰川站在她身后。
“对不起。”
温辰川抢在她开口前先道了歉。
“我答应你会帮你，可是没能做到。”
“我找了他们的负责人，却无功而返。”
“这里面的水，比我想得还要深。”
梁时景看着他一边说一边垂下头，整个人都内疚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连忙走过去抱住他的肩膀。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忙了，其实我也明白，全小区都签了同意书，不可能只留我一家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只是爷爷病着，我怕他好了以后，却……没有家了……”
说到最后，早已红透的眼眶承受不住眼泪的重量，大滴大滴的泪水划过她的面颊。
就在梁时景泣不成声的时候，一双手搂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环入一个宽广结实的怀抱。
醇厚的低音在她耳边响起，像风雪夜燃起的火堆，明亮而温暖，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如果你愿意，以后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嫁给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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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四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