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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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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昭醒来时,枕边还残留着温热。

她怔怔盯着大红销金帐顶看了片刻,才慢慢反应过来。

昨日是她出嫁的日子,如今已是新妇了。

身旁空着,萧玦不知何时起的。

云昭撑着身子坐起来,中衣领口滑落半边,露出锁骨上几点淡红痕迹。

她脸颊微热,忙拢好了衣襟,扬声唤道:“青黛。”

丫鬟掀帘进来,脸上带着笑:“姑娘醒了?世子爷一早便起了,吩咐不许吵醒姑娘,让姑娘多睡会儿。”

云昭嗯了一声,下床任她服侍穿衣。

今日要敬茶。

她换了件月华裙,腰上压了羊脂玉佩,腕间一对金镯。

青黛替她梳了同心髻,插上赤金点翠的步摇,对镜照了照,云昭自己倒先笑了。

“笑什么?”萧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云昭回头,见他换了身石青色的袍子,腰间束着玉带,衬得眉目愈发清俊。

她抿唇笑道:“笑我自己,昨日还是在家做姑娘的打扮,今日便梳起妇人头了。”

萧玦走近,抬手替她正了正步摇,低声道:“这样好看。”

他手指不经意擦过她耳垂,云昭脸又红了。

两人一道往正院去。

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走了许久,才到正院前。

院门外站着几个婆子丫鬟,见了他们齐齐行礼。

云昭心跳快了几分。

萧玦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别怕,父亲虽不苟言笑,但不会为难你。”

云昭点点头,跟着他跨进院门。

正厅里已经摆好了香案,铺着大红织金的椅披。

两侧站着几个姨娘和庶子,见他们进来,目光齐刷刷落在云昭身上。

云昭目不斜视,只盯着正前方的紫檀椅。

椅上坐着个中年男人。

他没穿官服,只一件玄色暗纹的常服,头发以玉簪束起,露出鬓边几缕霜白。

面容与萧玦有五六分相似,却更冷峻些,眉骨高耸,眼窝微陷,看人时目光沉沉,像藏着看不见底的深潭。

云昭上前,屈膝跪在蒲团上。

丫鬟捧了茶来,她双手接过,高举过顶,垂眸道:“儿媳云氏,给父亲敬茶。”

茶盏托在掌心,温热的。

上方安静了片刻。

云昭不敢抬眼,只盯着自己膝下的蒲团边缘。

那目光如有实质,从她头顶缓缓滑过,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又顺着脸颊落到她捧茶的手上。

她被看得有些不安,却不敢动。

终于,茶盏被人接了过去。

“嗯。”

只一个字,低沉,听不出情绪。

云昭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等那茶盏被拿走,又接过第二杯,再次高举过顶。

这一次,那目光在她手上停了更久。

云昭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只当是自己多心,垂着眼等那茶盏被接走。

“起来吧。”

云昭这才起身,退到萧玦身侧站定。

王爷已经喝了茶,将茶盏搁回托盘,目光这才转向萧玦,淡淡道:“既然成了家,便该立业了。兵部的差事好好当差,莫要懈怠。”

萧玦躬身应是。

云昭站在一旁,余光瞥见那玄色的衣角。

她悄悄抬眼,想看看这位公爹是何等模样,却正正撞上那道视线。

王爷正看着她。

那目光极深,像是要把人看透似的,却又不是打量儿媳的那种看。

云昭心头一跳,忙垂下眼,心跳砰砰快了几拍。

好在王爷已经移开视线,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众人鱼贯退出。

云昭跟着萧玦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总觉得背后有什么追着似的。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厅的门敞着,里头光线昏暗,只隐约看见那道玄色的身影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怎么了?”萧玦问。

云昭摇摇头,收回视线:“没什么。”

回了自己的院子,云昭坐在妆台前,心口还突突跳着。

青黛替她卸了钗环,又换了身家常的衣裳。

云昭坐在窗边发呆,连萧玦什么时候进来的都没发觉。

“想什么这样出神?”

云昭回过神,见萧玦在她对面坐下,手里端着盏茶。

她绞着袖口,犹豫半晌,到底没忍住,低声问:“夫君,今日敬茶……父亲是不是对我不满意?”

萧玦挑眉:“怎么这样问?”

云昭吞吞吐吐道:“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父亲看我的目光,好像……”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便住了口。

萧玦放下茶盏,伸手握住她的手,笑道:“傻话。父亲若是不满意,岂会喝你的茶?他那人向来如此,不苟言笑,看谁都那样。我第一次去兵部当差回来,他也是那样看我的,看得我心里发毛,以为自己办砸了差事。”

云昭听他这样说,稍稍放心了些,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便笑了笑:“那就好。”

萧玦捏了捏她的手指,低声道:“再说了,我满意就成了,你管父亲怎么看你?”

云昭脸一红,抽回手,嗔道:“大白天的,说什么浑话。”

萧玦笑起来,索性将她拉进怀里,凑在她耳边道:“白天怎么了?白天就不能说?”

云昭挣了挣,没挣开,被他箍在怀里,鼻尖全是他身上的松木香。

她脸热得厉害,小声道:“丫鬟还在外头……”

“在外头又怎样?”萧玦吻了吻她耳垂,“她们知道规矩,不会进来。”

云昭还想说什么,却被他堵住了唇。

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地上,像碎金。

夜色渐深。

正房里熄了灯,只余一对龙凤红烛还燃着,烛泪顺着烛身缓缓淌下,在烛台上凝成殷红的一摊。

床帐不知何时落了下来,遮住满室旖旎。

帐中偶尔传出一两声低语,夹杂着细碎的声响,又被夜色吞没。

院外,月光如水。

守夜的婆子歪在门房里打盹,偶尔惊醒,听听正房没什么动静,便又迷糊过去。

没人注意到,院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颀长的黑影。

那人立在月洞门边,一动不动。

玄色的衣袍与夜色融为一体,若非月光偶然照见他的侧脸,几乎以为那是院中一棵老树的影子。

是萧衍。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走到这里。

白日里那女子抬眼看他时的模样,不知为何总在脑海里盘旋不去。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惊惶,一点躲闪,像山林间初次见人的小鹿。

她捧茶的手那样白,指尖却泛着浅浅的粉,像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

萧衍活到四十岁,见过的女子不知凡几。

先王妃是大家闺秀,端庄温婉;几个姨娘各有各的好,或明艳或柔顺。

可从未有人像这新妇一般,只是垂眸跪着,便让他移不开眼。

他知道不该来。

这是他儿子的院子,这是他儿子的新婚妻子。

可他到底还是来了。

夜风吹过,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萧衍站在暗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而缓,一下一下,像有人拿重锤敲在胸口。

正房里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萧衍身形一僵。

那声音太轻,像是谁翻了个身,又像是梦中的呓语。

可紧接着,便有断断续续的声响传出来,低低的,含混的。

隔着一道墙、一重门、一层窗纸,听不真切,却足够让人想象。

是女子的声音。

带着一点鼻音,软得像化开的蜜糖,又带着一点颤,像是受不住什么似的。

萧衍的手指倏地攥紧。

他站在暗处,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那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有时高些,有时低些,有时又突然没了声响,只余一片让人心焦的静。

可过不多时,又会重新响起,比方才更软,更颤,像是被人欺负得狠了。

萧衍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应该走。

他必须走。

可他的脚像生了根,钉在这暗处,挪不动分毫。

院中忽然响起一阵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萧衍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痕。

他深深吸了口气,转身。

步子迈得极快,几乎有些仓皇,像身后有什么在追。

可没走出几步,正房里又传出一声。

这回清晰了些,是女子的笑声,细细的,软软的,带着一点娇嗔,像是说了什么羞人的话,又像是被人逗弄了。

萧衍的步子顿住。

他站在回廊的阴影里,闭了闭眼。

那笑声还在耳边萦绕,钻进耳朵,钻进心里,像一根羽毛,轻轻搔着最软的那处。

许久,他才重新迈步。

这一次,步子慢了下来。

他走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夜风灌进袖口,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心头那股燥热。

回到正院时,守门的小厮正在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看清是他,慌忙要行礼。萧衍摆了摆手,大步跨进院门。

屋里没有点灯。

他坐在黑暗中,没有叫丫鬟进来服侍,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远处的夜风里,似乎还隐约飘来什么声响。

他知道那是错觉。

隔得这样远,什么也听不见。

可他闭上眼,那声音便又响起来。

软的,颤的,像蜜糖化开,像桃花落在水面,一圈一圈漾开涟漪。

萧衍仰起头,靠在椅背上,喉结滚了滚。

许久,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极沉,像夜风穿过深谷,说不清是自嘲还是旁的什么。

窗外月色正好。

他却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