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一面之交。”
钟离卿黛垂眸,神色平淡,湘色联珠纹下白皙的手指托着下颌,淡淡地看向他。
好似在说,一面之交,不值得告知。
栖雁面色怏怏,靠近她道:“姐姐讲点道理,我都告诉你我的名字了,你也应该礼尚往来才对?”
“不要。”她轻轻捻起发丝,指尖将几缕发丝扶顺,说道:“我只是来执行任务的。”
“成吧,你不愿意说就算了。”
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像是早已习惯:
“反正我也只是万千沙粒其中一颗,今儿也不过是漂泊不定的尘埃。”
“倒也不必如此伤感,心有定数,哪儿都可以是归宿。”钟离卿黛默默回应他,小窗投下一道虚影,尘埃霎时间流光溢彩地在窗下鼓动。
“你说条支人是你的朋友,那他们何尝不能是你的归宿?”
“别,有一点我可没骗你。”栖雁轻晃额头,钟离卿黛便好奇问道:“哦?哪一点。”
他将手伸进袖口,“我父亲的确是死了,死在了替陛下探查的路上。”
“谁害了他?”
“西岭大将军。”
“……”
二人一问一答,钟离卿黛想起陛下曾言,大将军曾驻守西域,她语气轻缓,问回最初二人结识的时候,“那你其他的家人?”
“也死了,小时候就死光了。”
少年拿出布袋,将养着的萤火虫放了出来,他眉目深邃,低头时让人瞧不清他的情绪,只能听见他几经剜肉剔骨后的淡漠。
“姐姐应当也知道,这里曾是他驻守的地方。为将领,纵容手下掠夺百姓,害我母亲横死,妹妹至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这几句话,栖雁几乎是咬着牙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充满愤恨,手心出现几道深深的指印,他说道:
“他该死。”
“抱歉,让你想到了伤心事。”
钟离卿黛虽有意料,不曾想会有如此悲凉的故事。
她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在她眼中,栖雁和钟离卿漓差不多大,倒是还是个孩子,肩上却背负着全家的仇恨。
如今她再看这间屋子,曾几何时,也是一家人其乐融融生活过的痕迹。
她没问栖雁后来的事,而是问起长公主,“大将军和长公主之间……又是怎么一回事?”
栖雁撇嘴,说道:“怨侣一对。”
“……”真言简意赅啊。
他心中的怒火褪去,环视四周,眼底多了些留念,于是道:
“姐姐陪我出去走走?”
“好。”
少年一身麻衣,游走在各个小摊前,嘴皮讨喜,令摊主都赞不绝口。
而钟离卿黛,默默拿出钱袋。
栖雁举着刚出炉的烧饼,左右手交换捧着,龇牙咧嘴地说道:
“烫烫烫!早知道让大娘多给我包一层油纸了。”
“唔,姐姐你吃不吃?”他拿着另一个烙饼,朝钟离卿黛问道。
几番美食下来,成功让他暂忘心里的仇恨,毕竟吃饱了才能继续复仇。
“不吃。”
这边属于集市,各路商贾齐聚一堂,有利于钟离卿黛询问太守一案。
她跟着栖雁一起走,一些男子时常回头窥探,令钟离卿黛眉头一皱,看来,还是易容出来好些。
西域连着其他小国,历来是各国商队的必经之地。少数人会留下来与本地人喜结连理,多数只当是一场风流韵事,而她的蓝色眼眸,在这座城中,也只是普遍的存在。
“姐姐可要当心,走散了说不定就被人拐进窑子里了。”
钟离卿黛闻言,视线对上那些不怀好意的人,低声问道:“经常发生这种事吗?”
“嗯。他们那群人看似是无所事事,实际上专门将走散的姑娘拐走,好献给官署的那些人。”
栖雁扯着她的衣袖,弯着的眼眸中满是冷意。
他抬眼看向游荡在角落的人,指着他们对钟离卿黛说道:
“那群人最喜用药,即便你武功高强,也难免会一时疏忽的时候。”
她看向他们,心中不免轻笑,这么光明正大就敢下手,西域的官署,恐怕没几个清白了。
“可知是何人指示?”
她冷声问道,目光犹如看向死人,若眼神可以杀人,钟离卿黛早将他们千刀万剐了。
“还记得都尉吗?”
“嗯。”
栖雁咬了一口烧饼,滚烫的热气从他口中流出,变成一缕白烟,钟离卿黛的眼前变得扑朔迷离,过了瞬间又变回原样。
“他便是那个大将军的曾经的手下,也是这背后的指示。”
钟离卿黛裙角微顿,神情清明,她说道:
“便是你向陛下呈递的罪状?”
“是。”
钟离卿黛睨视他一会儿,道:“太守已死。”
少年沉默片刻,无声叹息:“回来晚了。”
“只望大人可以将真凶绳之以法。”栖雁又买了一双草鞋和匕首,同大爷道了谢,随口问道:
“大爷,近来可看见太守大人?”
拿着蒲扇的大爷摇摇头,靠坐在背椅上,他身形富态,想来家中定是不缺衣少食:“没有,说起来,不仅大人许久没来巡检,就连他家的仆人都没怎么出现了。”
钟离卿黛见大爷似乎对他们家很熟悉,便问道:
“大爷,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没见到他们家的人的?”
话落,栖雁拿出几个铜板,笑笑地塞给了大爷:“你有所不知,这姐姐是来寻亲的,初入西域城就听闻咱的太守是位好官,凡事亲力亲为,时刻想着我们这群百姓,便想求太守替她寻寻亲人。”
“这样啊。”大爷把铜板推了回去,蒲扇扇了扇,吹起一阵凉风,他灌了一口清水,钟离卿黛便接下栖雁的话,继续说道:
“说来也奇怪,我每每去官署,都不见太守,听闻他常来巡检,便想来碰碰运气……”
大爷手握着扇柄,沉思片刻,一旁摊位的大娘便插进来:
“你们两个小娃娃啊,问他这个老头子是问不出什么的,他这人,就记性最差。”
大娘接过栖雁给的羊肉包,说道:
“不过你们说的的确是事实,这几日都不见太守一家,诶对!大约七日前,就见太守的千金慌里慌张地走去了南城门的方向……”
“诶呦,还说我,你这老婆子记错了,是五日前。”大爷不甘示弱地回怼。
钟离卿黛目光在二人之间流动,而大娘坚定地摇头,手上拿着钳子将一只发簪上的链条镶嵌上:
“俺可不会记错,就是七日前,那会儿还有一个长得特别俊俏的姑娘在我这买了一只珠钗,给了我一两银子呢,记得老清楚了。”
“还一两银子,没睡醒啊。”
见两人因为一两银子拌嘴,钟离卿黛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便转身离去了。栖雁看他们来回斗气,挠了挠头,给他们都留了一块烧饼就转身去追钟离卿黛。
“姐姐,别走那么快啊。”
栖雁喘着气,可算追到了人。
钟离卿黛还在思考太守千金的事情,也就任由栖雁拉着她的衣袖。
太守已死,而家眷不知所踪,唯一知道的千金去了南城门……
慌里慌张地……可是在躲什么人?她暂时有了头绪,抬眼便瞧见十步之外有个熟悉的身影。
“诶,是那个大人。”栖雁看见了年洹,刚想上前打招呼,手突然被人猛地往后拉拽。
“先别去。”钟离卿黛用他自己的手捂住他的嘴。
因为年洹身边还站着一位女子,二人看起来相谈甚欢,估计是相识已久,钟离卿黛却记得,这一路来,商队可没有她的面孔,女子同样带着面纱,眉眼让钟离卿黛见了恍了神,总觉得在哪见过又记不起来。
“你先回去,一日后见。”
“哦?好。”
栖雁不知她怎么了,就见钟离卿黛又给了他一串铜板,自己转身混入人群。
“真是奇怪。”栖雁收起铜板,原路返回。
……
“这些胭脂哪些比较好?”
秋皖怪异地打量了他一眼,难得没有平时的紧绷,反而打趣他:
“你是想要挑些送给她吗?”
“嗯。”年洹手里握着扇子,许是想到了什么,眼神温柔缱绻。
秋皖想见鬼一样离他远了一点,忍不住抱着胳膊打颤,“你这样,我还是不习惯。”
年洹轻挑眉尾,扇子拍着手心,说道:“又不是对你。”
她扯了扯唇角,眼睛一翻,但还是好心给他推荐:
“这几个吧。”
她也不太懂,见那几款粉色,倒是像春天的花儿一样,估计会喜欢?
“行,这些都给我包起来吧。”
年洹出手阔气,让卖胭脂的姑娘笑得合不拢嘴:
“我原以为公子与这位小姐是一对儿,听你们谈论,才知道我看错眼了。”
“姐姐,你可说笑了,我和这位公子,情同兄妹。”
“在下已有未婚妻了。”
二人同时开口,而后中间的距离都可以再塞下一个人。
姑娘笑笑,拿起一旁的小盒罐:“眼挫眼挫,公子这是我们西域特有的水粉,取自天山上的雪莲研磨制成的,既美颜又养肤,俗话说的好:‘胭脂配水粉,美人如桃花’呢。”
年洹拿起来打量半晌:“那也麻烦姑娘帮我包起来吧。”
“好好好。”
她利落地将齐一并打包好,系好红绳递给年洹,并附赠了一句:
“祝公子和您的未婚妻百年好合。”
年洹接过,眼旁闪过一抹湘色,他的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回应道:
“会的。”
话落,他的视线忽然扫了一眼斜方,抬起脚走去了别处。
头顶的太阳正甚,照在年洹身上,不由地心中有了一股暖意,他匆匆看向那抹湘色的衣角,步伐慢了下来,穿过吆喝的闹市,周围变得寂静。
秋皖跟着年洹走了一半,他突然开口道:
“你先回去。”
秋皖脚步停留,今日他们大致打听了大将军留下的残支,路过集市便逛了一下,其余的行动……还得等她同父异母的那位刺史兄长再做打算。
“是。”
她走后,年洹才继续向前,扇子摊开,两边的头发飘动,继续往偏僻的地方走去。
生土堆砌的墙面有着一股自然的气息,墙面绘制上明亮的色彩繁纹,犹如一副天然的画作,为土色的异域添增人类的审美。
直到脚下褪去影子,墙角完全遮住了太阳,周围剩下他自己,年洹才停下脚步。
温和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死胡同响起,明明正值酷暑,他的声音听起来却让人遍体生寒。
“卿黛跟了我这么久,可是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