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宇的瞳孔聚了焦，他动动脖子，抬头去看自己靠着的墙边所标示着的“FOG-Rainforest”。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在醒过来之前的那三年时间里，他一直都在试图证明自己可以不把乔霖看得那么重要。
然后他什么都看不见。
昨天晚上，可以模糊时间概念的寂静昏暗包围着他，他一个人待在H市的房子里，心里想着明天就是乔霖的生日了，他怎么还在想这个人，想想其他事，乔霖今年好像是要满二十六岁了，跟他没什么关系，他已经很久没在网上跟乔霖有联系了，乔霖现在是战队教练，粉丝们会怎么庆祝他的生日……
……很久吗？也才一个月而已，要多久才可以？还要多久？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在意这个人？他能不在意他吗？就算是失忆了，也无法避免遇见他吧？会再一次那么在乎，会无数次把他看得那么重要…离开这个有他的世界的话，或许能变回以前的自己？但是那样孤单的生活已经变得恶心了……
最后他只能在满室沉默到压抑的夜色中崩溃了思绪，无法将某个人的名字从脑海中抹去。
接着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这个梦境将所有他经历过的与想象过的画面打碎了又拼凑在一起，最终居然形成了一段能媲美真实世界的体验。梦境的结尾已经不记得是在哪里戛然而止，但是入睡前乱成一团杂线的思绪却在醒来后神奇地解开来。
他终于从长久的挣扎中挣脱出来，跟自己妥协了。
他就是想爱乔霖。
去爱一个长久以来不曾触碰，以及深入了解的存在。
然后三年以来的所有挣扎与纠结缓缓烟消云散了。
现在他需要在意的也只不过是，乔霖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会是怎样的。
一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陆绵的声音在舒宇反应过来之前响起：“刚才那位帅哥，你在这里吗？”
舒宇站直身走过去，看见拿着手机走过来的陆绵，后者把手机向他递过来。
陆绵：“咱们教练有话想对你说。”
舒宇看着她的手机愣了片刻，抬手接过来贴到耳边。陆绵眨眨眼，站远两步，转头去看别处。
舒宇垂眼看着地板，张开一点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可能回来得不是很快。”手机对面的人却是知道他在听，沉稳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你要等我的话，起码要等半个钟头。”
“如果你的时间比较紧的话……”
我居然在跟他打电话吗？
不是在梦中，是在阳光灿烂的现实里。
舒宇感受到胸腔里的心跳搏动，经由大脑，震过耳膜。在乔霖再次出声前，舒宇不自觉地扬起嘴角。
他吐出一个被笑意包裹的字眼：“嘿。”
乔霖：“嗯？”
“我在寝室门外边等你，”舒宇笑着说话，“不来不给你高倍镜。”
一旁暗搓搓偷听的陆绵满脸问号。
乔霖在电话那边静默一会儿，也笑出声来：“行，你等着。”
诶，咱们战队老大跟这帅哥到底啥关系啊，我感觉不对劲诶。陆绵从微笑的帅气青年手中拿回手机，意识恍惚地转身离开了。
舒宇重新靠回墙上，慢慢平复心跳。
这个年纪的人了，至于因为跟喜欢的人说话而心跳加速么。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抱起手臂长舒一口气。
但是，莫名其妙地安心了。
-
“老大，你怎么回事？”李铭昊给乔霖打电话，话语间尽是迷茫，“回国去了趟H市，没过多久就飞去G市，现在又飞S市去了，你追人呢？”
乔霖：“是。”
“哦，这样啊，那没事了……”李铭昊敲了几下键盘，忽然惊起，“不对啊，你追谁啊？谁这么厉害躲得过你啊？”
“我靠，难道是……”
乔霖把电话挂了。
飞机在万米高空中前行，机翼拂过轻柔云雾。乔霖墨镜后的眼睛朝窗外看，湛蓝天幕被太阳镀了层金，无边璀璨。视线下落间，洁白无瑕的云海里钻出来一段透明的彩虹。
他低头看回手里握着的手机，唇边勾起一抹浅笑，颊侧的酒窝也显出淡淡痕迹。
回到战队后，乔霖取下墨镜挂在风衣上，信步往自己寝室走。
陆绵站在正式队员那栋楼里的窗户边上，表情严肃地看着身形高大的男人消失在建筑里。
“咱们老大不是昨天下午跑出国了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周凯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来，“绵绵姐你表情好凝重，怎么了？”
“问你一件事啊，”陆绵转头看他，“你认识暴雨吗？”
周凯直接懵逼：“啥？”
陆绵转回脸：“没事了。”
周凯：“？？？”
正式队员寝室所在楼层里，乔霖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走向自己寝室，在靠近转角处停了下来，顿了顿才走进拐角两个寝室的所在走廊。
正值盛夏，阳光从他背后走廊的一排窗户外边打进来，照亮大片地板，明暗交界线一直延伸到几步外靠在墙上的黑发青年脚边，照亮一片白皙小腿皮肤。
乔霖慢慢眨了一下眼。
身着一袭休闲夏装的修长青年黑发雪肤，抱着手臂弓着一条腿靠墙边，脑袋微微垂下。
轮廓英俊的脸上，眼睛是闭着的，漆黑睫毛在眼下打了一小圈阴影。
看起来不是很有精神。
乔霖抬腿走过去，黑发青年的眼皮动了动，掀开了。他转头看过来的时候，乔霖不偏不倚地对上对方的视线。
他看到一双浅棕色的眸子。
乔霖心下一动，忽然想起一些事。
“怎么会预估错时间的？”舒宇轻笑，冷质嗓音因为小憩了一会儿显得有些哑，“这都过去快一个钟头了。”
“怕你不想等太久。”乔霖走到他面前，也笑，“对不起。”
舒宇看着他脸的视线转走了，说话声有点无奈：“不至于道歉。”
乔霖转头看自己的寝室门，抬手轻敲一下：“进去坐坐？”
舒宇的视线落到门上：“嗯。”
“鞋直接脱门边就行。”乔霖开门后在门口柜子里取出两双拖鞋，“喝水么？”
舒宇弯腰换鞋：“劳驾，有点渴。”
他倒是挺自在。乔霖瞧了一眼舒宇宽松的灰色七分裤下白净的小腿，转身去倒水了。
舒宇握着一次性杯子坐在乔霖单人寝室的客厅里，望着室内布景抿了口水。
乔霖也在沙发上坐下，看了一会儿安静喝水的年轻男生，开口：“怎么突然来找我了？”
舒宇的眼珠子转过来看他。
两个人无声对视了几秒，舒宇弯腰把水杯放到茶几上，靠回沙发里，微微仰起头看天花板：“……”
乔霖觉得他的反应有点意思，忍不住笑起来：“不打招呼找过来，还正好挑在我生日这天，是想来祝我生日快乐吗？”
“算是原因之一，”舒宇低头垂眼，躬下背脊，双手十指交叉垂在分开的膝盖间，语气认真且庄重，“但不是最主要的动机。”
乔霖有些疑惑地抱起手臂等他下文。
“我昨天晚上到今天凌晨之间做了一个梦。”舒宇抬头看乔霖的脸，眨了一下眼，“梦里似乎到处都是你的影子。”
乔霖静静望着他。
舒宇坐直身：“我今天是来跟你坦白的。”
“我们第一次在网上碰见是2028年，到现在，算是认识了五年。”
“我应该是，对你一见钟情。”
听到“一见钟情”这四个字之后，乔霖注视着舒宇的清浅眸子里，黑色瞳孔有些轻微收缩。
“来找你的路上，我总在想，早在28年双排过几回上网确认了你的身份后，那时候我就该主动加入战队。”舒宇垂下视线，“我好像是想得太多，又好像是想得不够，一直没能更接近你。”
“后来又经历了一些事，导致我封闭了自己。”
舒宇闭了闭眼：“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麻痹自己，老是想，不至于非要跟你产生更密切的联系。本来就是没关系的人，再多活一点时间，早晚会看淡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纹，有点自嘲地笑了笑：“然后今天早上，从那个梦里醒过来的时候，我突然什么都不想了。”
“我妥协了，不管你是怎样的人，不管你跟当初相比变了多少，我要来见你。”
“我要告诉你，我好像暗恋了你五年，从28年8月26号开始，”舒宇抬眼去看乔霖沉默倾听的脸，“到刚才为止。”
两个人静默对视半晌。
舒宇放松了腰背，往后靠进沙发里，垂眼等待。
良久，在舒宇感觉到几分煎熬的时候，乔霖终于开口说话了：“29年，七月份的时候。”
舒宇怔了怔。
“B市CESC场馆，你在台下，只是看了我一眼就走了。”乔霖低沉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当时我直接从场馆的紧急通道跑出去，追上了你。”
难以置信的感觉瞬间漫上心头，舒宇低着头，有些没勇气抬头去看正在说话的人。
乔霖回忆的时候太平静了，舒宇不敢想两步开外的人此时是什么心情。
有可能早就不把他当回事了，也有可能一开始就没有。
“天已经黑了，人基本都在场馆里，外面人不多。”乔霖不紧不慢地回忆着，“你一个人越走越远，走进一条长廊，有感应灯的那种，你走过去，灯亮起来，又暗下去。”
“你一直低着头，没有一刻回过头。”
乔霖顿了片刻：“那个时候，我忽然觉得，我跟你的世界没有一点关系。”
舒宇只觉得眼眶突然一酸。
“然后往回说，”舒宇听见乔霖那边传来声响，是靠到沙发背上的动静，“五月份，我带着战队夺冠以后，最想干的事没有别的，只是想跟你双排。”
“不知道怎么的，希望能得你一句恭喜。”乔霖揉了揉眉，“我那时候情绪有些压不下去，你说你不关注电竞圈，我也没觉得太沮丧。”
“最后我甚至没忍住，想要试探一下你对我是什么态度。”
「就是……我有一个特别在意的人，在意到某个时候一想起他就忍不住想立刻去见他，想确认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真有这么个人存在。他对我总是很好，我不知道完整的他是什么样，但我就觉得他对我很重要，不能跟我活到现在遇见的任何一个人比。」
「或许我应该直接一点，去见他一面吗？」
明明乔霖的声音不管在现实里还是在脑海里都是如出一辙的温和悦耳，但舒宇却觉得心脏像被泡进硫酸溶液一样，持续不断地在脱水，周围的空气无法再给予他一丝生命力，难过包裹着全身每一个细胞。
乔霖突然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不该那样。”
舒宇觉得浑身一静，有如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坠落下来劈开天灵盖，思绪瞬时空白。
但是乔霖紧接着又继续出声道：“我其实那个时候已经知道你心情不好了，不管怎么说，该想办法让你开心一点。”
“但是我自私了，我在想要让你开心的同时，夹杂了私心，想知道你是否也在意我。”
舒宇瞳孔失焦，视线有些模糊，一时没反应过来乔霖话里行间的意思。
“你说，‘他不至于不知道你对他是什么态度，你可以旁敲侧击一下，如果他的回答模棱两可，你再考虑要怎么做吧’，”乔霖轻笑一声，“这跟直接跟我说‘你再考虑一下吧，我现在不是很想说这个’是一个道理。你当时明明心情不好，却还打起精神跟我多委婉几句。”
“刚听见你那么说的时候，我挺失望，想了想，又觉得有希望。”乔霖话里的笑意显而易见，“于是我就想，那就再考虑一下。反正我也没其他特别在意的人，那我就再等等，我又不是等不起。”
『tbc.』
《The Other Side Of Paradise》 - Glass Animals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2章 久别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