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我准时来到公司。
刚坐下，张经理就把我叫进了会议室。
"一鸣，"他满脸笑容，"训练营回来，精神不错啊？"
"还行。"我说。
"好，那我们就开始新项目。"他打开投影仪，"这个项目，代号'裂变'，是公司今年的战略级项目。"
屏幕上出现一个PPT，标题是：《社交裂变增长模型》。
"简单来说，"张经理说，"我们要做一个'分享赚钱'的裂变系统。用户下载我们的APP，邀请好友注册，就能获得现金奖励。好友再邀请好友，用户还能获得二级奖励。"
我听着，心里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一级邀请，奖励10元。二级邀请，奖励5元。三级邀请，奖励2元。"张经理指着屏幕上的流程图，"这样层层裂变，用户量就能指数级增长。"
"这……"我犹豫了一下，"这不是传销吗？"
张经理的脸色变了。
"什么传销？"他说，"这叫社交裂变，是互联网行业的标准玩法。拼多多、趣头条，都是这么起来的。"
"但是……"我说，"三级分销，不是违法的吗？"
"谁说是三级？"张经理笑了笑，"我们只有两级。三级那页PPT，是我拿错了，那是旧版本。"
他迅速翻了一页PPT。
"看，只有两级。一级10元，二级5元。完全合法。"
我看着屏幕，没说话。
"一鸣，"张经理拍拍我的肩膀，"你要有格局，不要只看眼前。这个项目做好了，你就是公司的功臣。年终奖、升职加薪，都不是问题。"
"可是……"
"没有可是，"他说，"这是公司的战略决策。你要做的，就是执行。"
回到工位，我盯着电脑屏幕，心里乱成一团。
社交裂变？
分享赚钱？
这不就是……拉人头吗？
我想起阿杰的社区团购，想起刘总的"私域流量"课，想起陈总的"赋能"……
它们本质上，不都是一样的吗？
用"赚钱"的诱惑，让人去拉更多的人进来。然后层层抽水，最后底层的人血本无归。
我打开项目的详细方案，越看越心惊。
"目标：三个月内，发展100万'合伙人'。"
"每个'合伙人'需缴纳199元保证金，可退还。"
"'合伙人'每邀请一个好友成为'合伙人'，可获得100元奖励。"
"好友再邀请好友，原'合伙人'可获得50元二级奖励。"
199元保证金？
这分明就是……入门费。
我合上方案，闭上眼睛。
这就是我要负责的项目？
一个披着互联网外衣的传销项目？
中午，我找到张经理。
"张经理，"我说，"这个项目的模式，我觉得有问题。"
"什么问题？"
"199元的保证金，还有两级奖励……这很像传销。"
张经理皱了皱眉："一鸣，你是不是训练营白去了？陈总怎么说的？要有格局，要看长远。"
"但是法律……"
"法律？"他打断我，"法律还说996违法呢，你看哪个互联网公司不996？"
我愣住了。
"再说了，"他说，"199元是保证金，不是入门费。用户不想玩了，可以退。这怎么是传销呢？"
"可是……"
"一鸣，"他的语气变得严厉，"我让你做这个项目，是看得起你。你要是不想做，有的是人想做。"
"但是我的试用期……"
"试用期？"他笑了笑，"你要是不配合，试用期肯定过不了。但你要是做好了，转正、加薪、升职，都不是问题。"
"你自己选。"
我回到工位，脑子里一片混乱。
做，还是不做？
做，就是帮凶。就是在坑人。
不做，就会失业。就会还不上债。就会被房东赶出去。
我想起李胖子的话："你想太多，做太少。"
我想起周明的话："我们都是被困在围城里的人。"
我想起林小满的话："如果人生不是比赛，那我们在跑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下午，我鼓起勇气，给公司HR发了封邮件。
"关于'裂变'项目，我有一些疑虑。该项目的模式涉及收取入门费、层级奖励，可能涉嫌传销。建议公司重新评估。"
我点击发送，心里忐忑不安。
一个小时后，HR回复了："已转交相关部门处理。"
两个小时后，张经理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方一鸣，"他的脸色很难看，"你给HR发邮件了？"
"是。"
"你什么意思？"他说，"项目还没开始，你就唱衰？"
"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他冷笑一声，"你算老几？公司战略，是你一个试用期员工能质疑的？"
"但是……"
"没有但是，"他说，"HR已经把邮件转给VP了。VP很生气，说你是'格局太小，只看眼前'。"
我心里一沉。
"不过，"张经理的语气缓和了一些，"VP也说了，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只要你收回那些话，好好做项目，这件事就当作没发生过。"
"收回？"
"对，"他说，"写封邮件给HR，说你理解错了，项目完全合法合规。然后专心做项目，别再搞这些有的没的。"
"可是……"
"方一鸣，"他盯着我，"你想想你的债务。想想你的房租。想想你的试用期。"
"你自己选。"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空白的邮件编辑页面。
标题：关于'裂变'项目的说明。
正文：关于昨天的邮件，是我理解有误……
我打了这行字，又删掉。
又打了一遍，又删掉。
我不知道该怎么写。
我知道这个项目有问题。
我知道我在妥协。
我知道我在出卖自己。
但是……我能怎么办？
我打开记账APP，看着上面的数字：
欠李胖子：11000元
欠网贷：13000元
每月还款：1500 元
每月房租：2500元
每月生活费：1000 元
两万五千元。
如果失业，我怎么还？
如果被赶出去，我住哪？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一张张脸。
李胖子、房东、网贷催收员……
他们都在看着我，等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字：
"关于昨天的邮件，是我理解有误。经过张经理的解释，我已充分理解项目的合法合规性。我会全力配合，做好项目。"
我看着这行字，手在颤抖。
这就是……我的选择？
我点击发送。
然后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我出卖了自己。
项目启动了。
我每天都在做方案、写文案、设计流程。
"如何发展你的第一个合伙人？"
"分享赚钱攻略：月入过万不是梦！"
"裂变增长：让你的收入指数级上升！"
这些标题，我自己看着都觉得恶心。
但我还是在写。
因为我需要钱。
因为我需要这份工作。
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
一周后，项目上线了。
第一天，发展了1000个"合伙人"。
第二天，发展了5000个。
第三天，发展了一万。
后台数据不断刷新，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交了199元的人。
我看着那些数字，心里却没有一丝喜悦。
张经理在群里发消息："方一鸣，干得漂亮！"
小王凑过来："方哥，这个项目太牛了，用户增长这么快！"
我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你怎么了？"小王问，"看起来不太高兴？"
"没事，"我说，"就是有点累。"
"习惯就好，"他说，"项目成功了，年终奖肯定少不了。"
年终奖。
我苦笑了一下。
用别人的血汗钱，换我的年终奖？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林小满。
她站在胡同里，看着我。
"方一鸣，"她说，"你在做什么？"
"我在……工作。"
"工作？"她笑了笑，"还是在坑人？"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是说，你想做一个'脚踏实地'的人吗？"她说，"这就是你的脚踏实地？"
"我……我没有选择。"
"没有选择？"她说，"还是不敢选择？"
我抬起头，想解释，但她已经不见了。
我惊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浑身是汗。
窗外，天还没亮。
我盯着天花板，心里充满了愧疚。
我变成了我最讨厌的那种人。
阿杰坑了我，现在我在坑别人。
刘总收割了我，现在我在帮公司收割别人。
陈总洗脑了我，现在我在写文案洗脑别人。
这就是"围城"。
想逃逃不掉，想赢赢不了。
不想做坏人，却不得不做帮凶。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夜色。
北京的夜空，依然没有星星。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远处高楼大厦的灯光。
那些灯光，像一个个牢笼，困住了无数像我这样的人。
我们以为自己在追求成功，其实只是在……互相伤害。
我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梦里，我站在一个巨大的迷宫里。
四周都是高墙，我找不到出口。
我跑啊跑，跑啊跑，但始终跑不出去。
最后，我累倒在地上，看着头顶的天空。
天空是灰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
只有无尽的灰色，和远处传来的……
"分享赚钱，月入过万！"
"裂变增长，指数级上升！"
"成为合伙人，实现财富自由！"
那些声音，像魔咒一样，在我耳边回荡。
我想捂住耳朵，但我的手却动不了。
我想喊，但我的嘴却张不开。
我只能躺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一遍又一遍。
直到我彻底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