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我准时来到了XX科技。
HR带我办理了入职手续，发了工牌、电脑，然后把我带到了工位。
"这是你的位置，"HR说，"你的直属领导是张经理，他一会儿会来跟你交接工作。"
"好的，谢谢。"
我坐在工位上，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开放式办公区，几十个人坐在一排排工位上，每个人都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泡面的味道，还有一股……疲惫的气息。
"你就是方一鸣？"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回头，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
"是，您是张经理？"
"对，"他点点头，"跟我来，我给你介绍一下工作。"
张经理把我带到一个小会议室，打开PPT。
"你的岗位是用户增长运营，"他说，"简单来说，就是拉新。我们要在三个月内，把APP的用户量从100万做到500万。"
"400万新用户？"我愣了一下，"三个月？"
"对，"他说，"这是公司的战略级项目，压力很大，但机会也很大。做好了，年终奖翻倍。"
"那……怎么拉新？"
"各种渠道，"他翻着PPT，"地推、线上广告、裂变活动、KOL合作……你能想到的手段，都可以用。"
"预算呢？"
"预算？"他笑了笑，"预算有限，主要靠你的创意和执行力。"
我点点头，心里开始盘算。
没有预算，要拉400万新用户，三个月……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还有，"张经理看了看表，"我们部门是'大小周'，大周上六天，小周上五天。平时晚上……尽量别走太早。"
"别走太早？"我问，"大概几点？"
"十点左右吧，"他说，"大家都这样。"
十点？
我算了算，早上九点到晚上十点，十三个小时。
这就是传说中的"996"？
第一周，我过得还算轻松。
主要是熟悉业务，学习公司的产品，了解用户画像。张经理给了我几份资料，让我先看，有问题再问他。
我每天准时上下班，晚上七点就走。
但很快，我发现不对劲。
每次我七点走的时候，办公室里还有一大半人在加班。他们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是鄙视？还是同情？
我不知道。
第二周开始，张经理找我谈话。
"一鸣，"他说，"你最近走得有点早啊。"
"我……工作做完了。"
"工作做完了？"他笑了笑，"用户增长的工作，永远做不完。你看看其他人，谁不是干到十点？"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是新人，需要适应，"他说，"但你要想清楚，这里是互联网公司，不是国企。想要成长，就要付出。"
"我知道了，"我说，"以后我会注意的。"
"好，"他拍拍我的肩膀，"我看好你。"
从那天开始，我开始加班。
晚上八点、九点、十点……有时候甚至到十一点。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做着各种PPT、Excel表格、数据分析报告。
工作内容很枯燥，就是拉人头注册APP。
我们要做地推，去商场、学校、地铁站，发传单，送小礼品，让人下载注册。
我们要做线上活动，设计各种"邀请好友得红包"的裂变活动，让用户去拉用户。
我们要找KOL合作，花很少的钱，找一些小网红打广告。
每天的工作就是：想方案、做执行、看数据、复盘、再想方案……
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
我的试用期工资是九千六，扣掉五险一金，到手八千出头。
我算了算开销：
还网贷：1080元
还李胖子：2000元（我跟他商量，每个月还两千）
房租：2500元（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隔断间，很小，但很贵）
吃饭：1500元（公司附近的外卖都很贵）
交通：300元
算下来，每个月能存下的钱，不到一千块。
要还清债务，至少需要两年。
两年。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叹了口气。
"怎么了？"旁边的一个同事问我。
这个同事叫小王，和我同期入职，也是做用户增长的。
"没事，"我说，"就是有点累。"
"习惯就好，"他说，"这里就是这样，996是常态。"
"996？"我苦笑，"我觉得我都快007了。"
他笑了笑："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走出公司大楼。
北京的秋天，晚上有点凉。我裹紧外套，往地铁站走。
走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是方一鸣吗？"
"是，您是？"
"我是Vivian，"对方的声音很甜，"我们在私董会的群里加过微信，记得吗？"
Vivian？
我想了想，好像有点印象。是私董会的一个女会员，做金融的，之前在微信上聊过几句。
"记得记得，"我说，"你好。"
"听说你现在在XX科技工作？"她问。
"对，刚入职一个月。"
"大厂啊，厉害，"她说，"周末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我愣了一下。
吃饭？
我看了看自己的账户余额，这个月还剩不到五百块。
"有空，"我说，"周末见。"
"好，周六晚上七点，国贸见。"
周六晚上，我提前半小时来到了国贸。
Vivian准时到了，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化着精致的妆，看起来很有气质。
"方一鸣？"她走过来，伸出手，"你好，我是Vivian。"
"是我，"我握住她的手，"你好。"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目光在我那件优衣库的衬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走吧，"她说，"我知道附近有一家米其林餐厅，很不错。"
米其林？
我心里一紧。
米其林餐厅，人均至少上千吧？
"那个……"我犹豫了一下，"我最近胃不太好，想吃清淡一点。"
"清淡？"她挑了挑眉，"那海底捞？"
海底捞……人均也要一两百。
"海底捞太辣了，"我说，"我知道附近有一家沙县小吃，味道不错，而且……很有烟火气。"
"沙县小吃？"她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你……请我吃沙县小吃？"
"这个……好吃，"我说，"你尝尝。"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行吧，既然你想吃，那就去吧。"
我们来到沙县小吃，点了两碗拌面、一笼蒸饺、两个卤蛋。
总共32块钱。
Vivian看着面前的食物，表情有点复杂。
"你就请我吃这个？"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这个……真的好吃，"我说，"你尝尝。"
她夹起一个蒸饺，咬了一口，没说话。
"对了，"我问，"你最近在做什么？"
"还是老样子，做金融，"她说，"帮客户理财，做资产配置。"
"收入怎么样？"
"还行吧，"她说，"月薪三四万，加上提成，一年大概五十多万。"
五十多万。
我低下头，吃着我的拌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呢？"她问，"在大厂，收入应该不错吧？"
"还行，"我说，"试用期九千六，转正后一万二。"
"一万二？"她挑了挑眉，"在大厂，一万二不算高啊。"
"我知道，"我说，"我刚入职，以后会有涨薪的。"
"以后？"她笑了笑，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以后是多久？"
我沉默了。
吃完饭后，我送她到地铁站。
"今天谢谢你的招待，"她说，语气很平淡，"沙县小吃……挺特别的。"
"下次我请你吃好的，"我说，"等发工资。"
"下次？"她笑了笑，"再说吧。"
她转身走进地铁站，没有再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是失落？还是解脱？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大概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我想起了Vivian打量我衬衫时的眼神。
我想起了她说"沙县小吃？"时的表情。
我想起了她说"以后是多久？"时的语气。
我想起了她的收入：五十多万。
我想起了我的工资：一万二。
我想起了我的债务：两万块，要还两年。
我想起了我的工作：996，拉人头，做PPT，永无止境。
我想起了那个"成功学"时代的自己：满口的"认知升级""格局打开"，以为自己是潜力股，以为会一夜暴富。
现在，我坐在出租屋里，吃着外卖，算着账单，被一个叫Vivian的女人嫌弃。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吗？
我闭上眼睛，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我想起了林小满说的话："人生不是一场比赛。"
但为什么，我感觉自己还在比赛里？
而且，我好像……快输了。
不，不是快输了。
是已经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