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来得很快。
在一片兵荒马乱中，我被抬上了担架。
眼睛被生理盐水冲洗过，勉强能睁开一条缝。视线模糊中，我看见他被一群工作人员和保镖围在中间，有人正试图把他身上那件沾满油漆的衬衫脱下来。
他没有看我，只是背对着担架，对赶来的主办方负责人低声说着什么，背脊挺得笔直。我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替我挡镜头，也在替我善后。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离我很远，远得像个真正的陌生人。
医院是私立的，顶层VIP病房。
诊断结果是轻度化学烧伤和角膜刺激，没什么大碍，但需要住院观察。
父亲那边没来人，只让秘书送来了一个果篮和一张支票，意思很明确：丢人现眼，别回家，自己养着。
顾总倒是礼节性地打了个电话，语气依旧是那种令人发指的冷静：“林小姐，看来你需要一段时间休养。正好，备忘录的条款我们可以晚点再谈。”
这就是我的世界。
充满了利益权衡、公关辞令，唯独没有人味儿。
住院的第三天晚上，护工被我支走了。
我靠在床头，半张脸包着纱布，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热搜前三全是那天的事。
#富家千金遭泼漆# #豪门女遭遇前男友报复# #教科书级绅士救场#
第三条热搜里全是他的视频。
那个从两米高台上一跃而下的身影被放慢了无数倍。评论区都在夸他：“不愧是正能量偶像”、“关键时刻见人品”“那个毫不犹豫的保护姿态太苏了”。
甚至有人开始嗑我们俩的CP，起名叫“落魄千金x忠犬骑士”。
我嗤笑一声，关掉手机。什么忠犬，那是他欠我的债，他在还债而已。
凌晨一点，走廊里静悄悄的。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我以为是查房的护士，没睁眼：“止痛药我不吃，放那吧。”
没有回音。
脚步声很轻，停在床边。接着是一阵细微的衣角摩擦声。
我睁开眼。
他站在床边，一身黑色的连帽卫衣，戴着口罩和鸭舌帽，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像个做贼的高中生。
看到我醒了，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他似乎刚结束了一场活动，眼角还有一点没卸干净的眼线。
“醒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空气里的尘埃。
“你怎么进来的？”我看着他，“医院门口有保安。”
“爬楼梯上来的，没走正门。”他拉过椅子坐下。
他从床头柜的果篮里拿出一个苹果，又找到一把折叠水果刀，“别说话，嗓子还是哑的。”
他开始削苹果。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转着圈削皮，果皮连成一条长线，没断。
“外面都在夸你。”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没忍住还是开了口，声音沙哑难听，“绅士，英雄救美。你应该给公关涨点工资。”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眼皮都没抬：“嗯。经纪人很高兴，说这周又有两个代言找上门。”
“那是好事。”我故意刺他，“看来这桶油漆泼得值，大家都得利。”
“咔。”刀刃切进果肉，发出一声脆响。
他终于停下动作，抬起头看我。那双丹凤眼里没什么情绪，黑沉沉的，看得我心里发虚。
“为什么不躲？”他忽然开口。
“什么？”我被他的话问得愣了一瞬。
“那个疯子冲过来的时候，你看见了。”他的手指按在刀背上，指尖隐隐有些发白：“你可以躲开。但你没动。”
我沉默了一会儿，撇开眼，目光透过满是雾气的窗户，看窗外阑珊的灯光。
“躲了也是丑闻，不躲是受害者。”我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后者对我更有利。比起被泼油漆，我更害怕公司的股价被我连累，跌得太难看。”
“你是疯子。”他低声评价，语气里却听不出厌恶，只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哀。
“我是商人。”我纠正他。
他把切好的一块苹果递到我嘴边，我张口咬住。
清脆，汁水丰沛，带着一点点甜。
“苹果削得不错。”我咽下去，评价道。
他笑了笑，把刀收起来，重新戴上口罩和帽子。
“我得走了，明天早班机去长沙录节目。”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手扶着门把，没回头，声音低低地传来：
“你也不知道那个桶里到底是什么吧？”
“以后这种苦肉计，少用。虽然划算，但……挺疼的。”
门关上了。
我靠在床头，看着空荡荡的病房，嘴里还残留着苹果的甜味。
我伸手摸了摸纱布下的脸颊。
其实不疼。
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最后那句话，我忽然觉得，好像真的有点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