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粥每人至少有一勺稠的，热腾腾的炒菜是白菜和萝卜，里面掺了些肥油，闻起来就没有那么寡淡。
不少排队的难民都忍不住咽口水，倒班来接替的差役警惕着维持秩序。但好在之前有热葱姜水下肚，知道守规矩的好处，也没有人想在这时候争抢。
患病的难民们单独有稀小米汤喝，因为都躺在屋子里，小米汤也是送进屋子里分食，所以不被外面的其他难民发现。屋子里的病患都知道小米汤珍贵，几乎是狂吞着下肚，哪会让其他人知道。
关于病患的饮食，陈璇也主动跟陈材商量过。既然是病患，可以在食材上精细些，量却比正常的难民要少。要是想吃饱喝足，还是得尽快病好跟着其他人一起干活，把屋子里位置腾出来。
陈璇抹了把额头的汗，用拧干的毛巾擦着发烧姑娘的脸颊。不过半天，她便被生病的难民们称呼为小陈医娘。
男女分开的两个屋子来回转，即便是陈璇掀着帘子大方进出男病患住的屋子，除了被她扇过巴掌的男人会闪躲，剩下的男难民也是小陈医娘小陈医娘的叫她。
陈璇把每个病患都把脉诊断了个遍，按照轻重缓急安排炕位，又记下需要用到的药物和方法，就去找陈材要人。她需要人手帮她煎药护理，照顾病人。
登记完的书生们和赵典簿已经回城吃饭休息，等都整理妥当，负责难民后续跟进的书生们才会再出城来到难民营地。
简璨见沈墨霭还没走，在跟陈材说着什么。便大步走了过去道：“现在流民都吃上饭了，总归是都安置进屋子里了。你们还在说什么呢？好歹也歇歇去吃口饭吧。”
沈墨霭立刻停嘴抬头笑道：“我还是不太放心陈材大夫，想着多嘱咐几句总是没错的。好在这里差役和边军都在，就算是有什么纷乱也能压住。”
陈材黝黑干瘦的脸上也现出几分笃定道：“都为了更好的日子忙起来，哪有闲心闹事呢。你们快回去城里吃饭吧，记得告诉医馆，想义诊的随时来，也不能光逮着陈璇使唤。”
简璨这才反应过来妹妹陈璇也来了，毕竟还是女孩家，他叫来两个倒班的边军，让他们多注意大夫们。
陈材立刻说道：“别担心，晚上有倒班的大夫。我和陈璇等日落就回城了，大夫也不能日夜耗在这。”
沈墨霭的脸色更白，在城外也没坐的地方，忙碌站了这么久，恐怕腿都酸了。简璨冲陈材点了点头，又低着头看沈墨霭道：“你坐车回去吗？还是跟我们骑马回去？”
“我坐车回去吧，简大人身披盔甲，想必冰凉坚硬。再一同骑马回城，我骑术不精，腰背只怕下马都要摔下去了。”沈墨霭冲守车的下人招招手，又笑着看简璨。
简大人，陈材总觉得这俩人气氛变得酸牙起来，赶紧快步离开了。简璨看马车慢悠悠驶来，忍不住问道：“你一口一个简大人，对我还有没有别的称呼？”
沈墨霭还是笑着，眼睛却眯成一条缝道：“你一口一个沈公子，对我还有没有别的称呼？”
马车停在身边，简璨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没有。”
沈墨霭转身上车，从车上拉开帘子道：“简大人不必心急，我们来日方长。”
简璨站着看马车变成背影，心里没有懊恼，反而是大石落地。说不清是暂时逃过一劫，还是知道这是必将面对的事。他得自己先捋清楚。
驾车的下人总算有八卦的心思，小声笑出声问道：“沈公子，怎么又跟璨哥儿闹别扭了。之前不是关系很好的嘛。”
“我跟他没有闹别扭，只是我不喜欢他叫我沈公子，他也不喜欢我叫他简大人。我们俩还没想好叫对方什么。”沈墨霭总算能斜靠在轿厢里，把腿翘着搭在小几上放松放松。
下人没话讲，这事十来岁的小娃干都要被笑话没长大。真是搞不懂哦，他苦恼着摇摇头，继续驾车了。
吃饱喝足的难民总算是恢复了些人的神志，分批坐在空地上听陈材说话都能听进去七八成。无非就是以屋子为单位干活，顺便选出屋子里管事的人。
可这管事的人，不是选一个，是选一堆。难民们听了直挠头，管烧炕取火的，管领饭分饭的，管生病难受的，管领取工具的，还得选个每天去回话的。
陈材也不是大手一挥，还观察着呢。有屋子主动请缨的多，有屋子沉默的多，还有的就木愣愣的呆着，听不懂人话的样子。
有人选就自己定，没人选就陈材定。一屋子能住二十个人，这管东管西的人就占十个。生病的病患由大夫全权负责，年迈的老者们能干的事太少，只挑了两个身体和精神还康健的人管事。
要论令行禁止那还是边军，陈材得了简璨走之前的首肯，就硬拽了边军来分管。该使唤收柴火的收柴火，该使唤领饭的领饭。
整个难民营地忙成一片，任谁也闲不下来。
城里的百姓日子还是照常过，虽说他们不太明白怎么难民不往富庶地方跑，还专门往边关跑。但总算都是苦命人，人数也不多，城外也准备好营地，不会滋扰百姓的生活，也就不会排斥这些难民。
“想要融入镇北城，这些难民除了要摆脱难民的身份，还需要时间。此事绝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做到的，也不是只给些粮食衣物就能做到的。”沈墨霭温和的给夏瑶娓娓道来，手上还端着半碗汤。
夏瑶还在抽条的年纪，每晚都嚷嚷着腿疼抽筋。夏夫人知道这正是长身子的年纪，每天都给他炖汤。沈墨霭正好蹭到一碗汤，也不免多给他讲些自己的思路和想法。
“我知道，青壮可以从军，妇女可以通婚。只是，我们有这么多时间吗？”夏瑶连嗓子都哑了些，指不准哪天就会变嗓了。他能待在城里的时间越短了，这些天他都跟着曹棱在总兵府练习沙盘演练，只等跟着去军营了。
“瑶哥儿，欲速则不达。根基不稳，求快也没有用。你要学会静心，时间总是不够的。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做最多的事情。”沈墨霭喝了两口汤，还有空吹了吹勺子上的油花。
“先尽人事，再听天命。”沈墨霭坚定的说出这话，然后一口气把剩下的汤都喝尽。
夏瑶慢慢思考着，然后点了点头道：“好，先尽人事。我不会再瞎想了，该我打仗的时候我也不会害怕的。后方就交给先生们了。”
“尽我所能，无愧于心。”沈墨霭满意的看着夏瑶，无论从哪种角度看，他都希望夏瑶能成长为镇北城的主人。至于更高的位置……沈墨霭收敛起眼底的锐利，未被人觉察到。
“都起来吧。”老太太转动着佛珠，肩膀却微微垮了下去。她眼前花白，总还是想起当初膝下的小孙女。
跪在地上的男人们便用袖子抹泪，都站了起来。为首的男人又狠狠磕了几个头，起身时额头都是红紫一片。
“不必如此，你们作为下人，已经做的很好了。我没有什么可怪罪的，郡主给了你们自由身，想过什么日子都可以。”老太太说得缓慢，拨动佛珠的速度也有一搭没一搭。
为首的男人一听就急了，还想跪，却见老太太身侧的侍女轻轻摇了摇头。于是他便站着行礼回道：“郡主仁慈，不过是希望我等回到家乡。我等是将军府养大的，如今家乡有难，养恩难报。望您开恩。”
老太太转动佛珠的手停住，叹了口气道：“我没有说什么弯弯绕，不过是面上的话罢了。随你们，想如何便让子露安排吧。”
在场的男人们都放了心，恭敬行礼后便跟着这年轻的侍女退下了。
子露穿着粉裙，头上还戴着鎏金百合簪子，她利落道：“老太太自种麻后就身体不爽，得知郡主和小姐的消息后更是郁郁寡欢。好在小侯爷如今年纪见长，还能承欢膝下。只是过了年，也是时候要去军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