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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姻缘

荀楚擦了擦手上的血,随手将一把钝刀扔进地上奄奄一息的叛乱者心口。

“跑掉的那几个呢?”他单腿屈膝坐在王座前的台阶上,没什么情绪地看着地上死透的魔躯魂飞魄散。

“佛诘大将带兵去追了。他们带着被挑唆的那些小妖魔往东南结界逃,离人间很近。”褚良脚步匆匆地走进大殿,一边回答一边给荀楚递了一份摊开的烫金册。

荀楚皱眉看了几眼,眉头越皱越紧。他晃了晃手里的烫金册问褚良:“这是什么?”

褚良莫名其妙地回答:“主子和云林神官的婚书啊。”

魔尊冷静了一会儿才按下把他碎了的念头,“本王这时候难道不是更需要一份战报么?”

褚良心想:确实。但是……

“主子,可这是上天庭八万里加急送来的,送信的仙使说云林神官要历天劫,一时半刻后就该过奈何桥转世下凡了。帝后体恤二位即将百年不能见面,让主子去送送。”

“那你去送送?”上天庭简直不知所谓。荀楚拂袖起身将婚书抛给褚良,又点了一队魔兵准备亲自往南方督战。

褚良手忙脚乱接住婚书,赶紧从随身背的大布袋里掏出一幅画像朝已经离开大殿的荀楚喊:“主子,还有云林神官的画像您要看看吗!”

荀楚充耳不闻,他只知道南方结界因为感应到有东西在靠近已经产生波动。佛诘身为大将被上天庭限制越过结界,自己须得亲自阻止叛乱者逃到人间去,否则就是个棘手的大麻烦。

近三年狼妖朔林带头谋反,杳无北地很不太平。荀楚身为妖魔共主,不知不觉间又重新习惯了几百年前那种在战场吹沙饮血的生活。他心中对局势自有分寸,但妖魔界的混乱却愁坏了上天庭。

有人担心如果荀楚对妖魔两界的威压不复往昔,无法平定叛乱,那么杳无北地是不是又要生灵涂炭?

有人则担心荀楚或为自导自演,局势混乱只是出兵的借口,指不定哪天打着打着就突然调转矛头打到上天庭……

在各种各样的猜测下,天帝将一道天垣诏送到北地,邀刚刚奔袭万里斩杀三百狼妖的荀楚上九重天。

这道天垣诏是封喜诏,上面只有云林和荀楚两个名字。

彼时的荀楚煞气太盛,他站在众神中央,那些质疑妖魔共主威望不再的声音一瞬间烟消云散。如果千年前的荀楚是刚刚崭露头角的少年魔尊,那么此刻的他就是羽翼已丰、令妖魔天然臣服的北地主人。

正因如此,谁也没有想到荀楚会毫不犹豫地接受上天庭的联姻之邀。

递籍书的仙使后来回忆时隐约还记得这位浑身冷冽肃杀的魔尊从洋洋洒洒上千字里只挑出云林神官的名字念了念,声音轻得像一种错觉。

“红狐籍,姚青见。”他道。

姚青见曾是已经身归天地的父神座下六将之一,神仙妖魔无不知晓。看见她的名字时荀楚倒是真的惊讶,没想到上天庭为了试探他的立场竟挑了这样一位让人无法拒绝的神官。

荀楚随意扫了眼众人,眼底没有惊喜也没有愤怒,只觉得看着这些面孔太过无趣。北地秩序未定,荀楚没空和他们耗。至于联姻,他不知上天庭为何会觉得这能算筹码,年岁愈久倒让这帮神仙忘了云林神官从来不属于上天庭。

他利落地接了天垣诏匆匆赶回北地,甚至没注意姚青见当时有没有在场。等众神官反应过来时,天庭只余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味了。

大概是怕魔尊反悔,时隔半月上天庭加急赶制了一封合制婚书递到北地,被荀楚随手扔给了褚良。

那时朔林等人已经要靠近结界,佛诘领兵在离结界十里之地寸步难行。荀楚乘金羽驭风马彻夜不休赶赴南边结界,漠然听着南方结界因叛乱者恶意接近发出的铮鸣声,终于赶在叛乱者触碰到结界的一瞬间夺取了他们的神识。几百妖魔在结界前突然发了狂开始自相残杀,半炷香后无一存活。

叛乱者之所以往结界逃是因为他们清楚魔族大将会被限制,但他们忘了一件事,杳无北地整个结界本就是魔尊荀楚的神识之力。

在比自己强无数倍的神识面前,被控制只是一瞬间的事。

嘶吼声逐渐弱去,佛诘躺在马背上悠哉悠哉地剔了个牙。

打了三年多的仗,这些叛贼就喜欢往结界跑,往常大将们还没被限制住就能跟他们交上手。

但这次朔林暗度陈仓,眼看着追不上了。佛诘索性将计就计,与魔尊一拍即合演了场大戏,反手回赠一出请君入瓮。

佛诘追杀是演的,荀楚急切地亲自赶赴也是演的,生怕朔林想起来这北地到底是谁的。

朔林叛乱在这场血幕中了结,往后的北地平静了二十余年。

上天庭的月老仙官没想到自己刚给魔尊和云林神官牵上红线,杳无北地的战事就平息了,也不知道那些强迫两位结亲的老顽固们会不会反悔。

他的红线可是很难搓的!尤其是这种跨界红线,搓一次起码耗费两个他这样的老头。谁要是敢说让他剪了,他就一头吊死在凌霄殿前。

月老仙官的红线开始牵扯时,正躺着浅眠的荀楚感觉右手手指刺痛了一下。他睁眼只看见旁边打瞌睡的褚良和桌上端正摆着的刚从树上摘下来没剥外壳刺棱棱的新鲜栗子。荀楚以为自己碰到了栗子,就拎起颗新鲜又扎手的扔到也在打瞌睡的褚良脑袋上,把褚良扎得哇哇直叫。

那天荀楚气言让褚良去送人,褚良还真去了。

他特地换了套喜庆的衣服,带着筐刚摘的果子赶到奈何桥,就见那位只在画像上见过的云林神官悠闲地倚在一棵纸糊的松树旁边,百无聊赖地翻着陆判的生死簿。

没想到唯一一个来送她的就是自己这个看起来吉祥如意的外人。

褚良突然有些庆幸自己来了。他放下了箩筐对着姚青见行了个跪拜礼才道:“神官,我乃魔尊座下右亲侍,奉主子之命前来相送。”

姚青见听见声音,从书里抬起头来。

她端详了一会儿说:“北地现在时兴这种衣裳吗?”

“啊?”褚良不知神官何意,只得老实回答:“这是北地还没战乱前主子去人间给我们买的。”

姚青见示意他起身的手在空中顿住。她是当今满天神佛里活得最久的一位,所以荀楚接深渊令执掌魔界时她曾见过他一面。彼时的荀楚已经是丰神俊朗的少年,没想到多年未见喜好已经变得这样骇人听闻。

“挺好的,看着热闹。”她说。

褚良也这么觉得,他很喜欢这套衣裳,但他不敢多同神官搭话。跟云林神官这个真正的冰窟比起来,主子顶多就是脾气差。于是他难得拘谨地待一旁吹着忘川河的风。

“你回去吧,同荀楚说声多谢。”

姚青见合上对她来说像话本子一样的生死簿,交给不远处站在假山石后的陆判,然后自封神识,挤在千万幽魂里过了奈何桥。

陆判探头看着,没多久生死簿上便新刻了“姚青见”三个字。

“你躲在这里干什么?”褚良三步并两步过去大声寒暄,惹得周遭小鬼纷纷回头。

陆判清了清嗓子,颇为威严地说:“我害怕。”

“怕什么?”

“你不懂,这给神官写故事是有学问的。写得不够惨烈,劫数过不去就得再入凡尘;写得太惨烈,那就是我不用过了。云林神官是神界都得供着的神,我拿出毕生所学也写不出一个合适的。”

褚良思考了一下问:“那神官方才是在看她自己的生平吗?”

陆判光想想都吓得一抖,“我哪敢,神官方才看的是我的述职特别簿。”

“你搞虚假生死簿啊!”褚良大吃一惊。

“这话可不敢乱说。”陆判一脸正派,“真正的生死簿,不可对判官外的任何人泄露半分。”

“我不是人,你给我看看?”

……

褚良为了满足好奇心对陆判死缠烂打的时候,凡间大河县一农户家生了个女儿。

当晚大河县西边彩霞铺满长空,寂静的昌阳河落下数只前来休憩的金丝鹭。百姓喜于天降祥瑞,直道来年定是个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