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苓,你家小姐呢?”
萧沂手里上下掂着个烫青折子,眉目含笑,瞧着心情颇好。他今日换了身月白色锦袍,袖口襟边以银线绣着云纹飞鹤,站在小院门口,倒衬得人清阳曜灵,颇有几分出尘。
茯苓正低头擦拭廊下摆放的几盆兰草,闻声欠身,年龄虽只有十三四岁,举止却不卑不亢:“回萧公子,小姐正在院中练剑。”
夏初,日头还不算烈。院中那棵桂花树早已郁郁葱葱,洒下一片浓荫。树影摇晃间,隐约可见一道纤细身影。
刘付清泠并未着劲装,只一袭素色常服,青莲剑在手,正凝神挥洒。剑气如凝实的水流,在触及枝叶前骤然收敛,分寸拿捏得极准,连一片叶都未曾惊落。
萧沂双手环抱,斜靠在门边看着。日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他看了一会儿,忽地伸手,指尖朝桂花树某处虚虚一点。
一片叶子无声脱离枝头,打着旋儿飘落,正朝刘付清泠头顶坠去。
刘付清泠剑势未停,只在那叶片即将触肩的刹那,手腕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那片叶缓缓飘落,触地,顷刻粉碎。
萧沂唇角勾了勾,提步走进院内。
“看来玉渊将军这段时日,倒没荒废功力。”他声音带笑,“本帅还以为,你回京这些日子,要洗手作羹汤,享享清福了。”
“收起你恶毒的诅咒。”刘付清泠神色更冷了些,手腕一转,剑尖虚虚朝地上一划。
萧沂跟前三尺处,青砖应声裂开一道寸许深的细缝,不长,却极凌厉。她顺势将青莲剑收回鞘中,动作干净利落。
“萧太尉若无事,可以走了。茯苓,送客。”
刘付清泠转身就要往屋内走,萧沂快步向前拉住了她。
“等等,本帅有话要说。”
刘付清泠脚步一顿,回头瞥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拉住自己袖口的手指上。
萧沂适时松手,却将手中那个烫青折子塞到她手里。
刘付拿起随意翻了下,接着疑惑抬头,
刘付清泠蹙眉,拿起随意翻了下。折子做工精细,封皮是暗青底烫金纹,里头字迹工整,写的似是生辰贺词一类。她目光扫到落款日期——五月初六,抬头,眼中掠过一丝疑惑。
“萧太尉的生辰,不是已经过了么?”如今已是七月初。
“看来玉渊将军对本帅,甚是关心啊。”
刘付:“……”
没人想知道。
只是折子落款处“五月初六”几个大字,实在很难教人忽略。
“说正事。”她不耐道。
“别急,”萧沂翻手,手心又多了一张折子,这次是荷花粉的底,绘着并蒂莲纹样,“这还有一个。”
刘付清泠接过,展开扫了一眼:“夏日赏荷宴?”
“没错。今年萧府承办。”萧沂看着她,“我多写了一张。”
“你敢请我?”刘付清泠抬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
“有何不敢。”
“皇帝那边……”她话未说完,意思却明白。她如今身份尴尬,虽是萧沂力保接回京中,名义上仍是“待察”,这般宫宴场合……
“他还管不到我。”萧沂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刘付清泠虽有不解,但也没有多的过问。
她这么问,倒非惧怕,只是不愿多生事端。既然有人愿担着,她也乐得省心。
“我知道了。”她眉眼依旧淡淡,将两张折子都递了回去。
萧沂却不接,只笑道:“不请我进屋坐坐?
他言语虽带了几分惯常的轻佻,偏生今日这身打扮清爽,笑容也干净,倒不惹人厌。
刘付清泠眼尾睨他一眼,已经懒得再费口舌。她转身,前脚刚踏进屋内门槛,那人后脚就跟了进来,自然得很。
“萧太尉何时连太尉将军都不想做了,”她无情讽道,“倒是爱当梁上君子。”
萧沂笑眯眯地回道:“玉渊将军这张嘴,倒是挺适合上朝廷进谏的。言辞犀利,直指要害。”
此话一出,刘付清泠眸光微凝。这话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她如今尚且无法面圣,如何进谏……罢了。这人嘴毒的功力怕是天生的,自己比起来,还是略逊一筹。
她转过身,正对上那人目光。
他一双琥珀色瞳仁如明珠美玉,折射出淡柔的光辉,落到她脸上,感觉像是有软绵的羽毛轻轻拂过,弄得她心底痒痒的,似有蚂蚁啃噬。
萧沂也不说话,就这么含情脉脉地看着她,对视久了,刘付就感觉浑身不自在。
他就这么看着她,不说话,眼底似有笑意,又似有别的什么更深的东西。对视久了,刘付清泠先觉出不自在来。
她伸手,不轻不重地推了萧沂肩头一把,率先打破了这僵局。
“有话快说。”她别开眼。
萧沂也不再拖沓,顺势在桌边椅子上坐下:“过几日就是赏荷宴了。我让茯苓送来的衣裳首饰,你可看到了?”
“看到了。”刘付清泠在对面坐下,拎起茶壶倒了杯凉茶,推到他面前,“我让茯苓原样送回你府上了。多谢好意。”
她顿了顿,抬眼:“但我不需要。”
萧沂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为何不需要?那你打算如何赴宴?”宫宴场合,穿着打扮皆有规矩,她离京日久,旧日衣物怕是不合时宜。
“萧太尉送的东西,”刘付清泠语气平淡,“我都不大欢喜。待会儿自会与茯苓上街,购置几身合意的。”
刘付清泠把萧沂逼出房门外,正准备关门送客,萧沂一个伸手,挡在门中间。
萧沂放下茶杯,看着她:“是我将你从长川接回来的。可别丢了我萧府的脸面。”
“烦请萧太尉宽心。”刘付清泠起身,一副送客姿态,“我自有分寸,断不会让萧府难堪。”
话语客气,却滴水不漏,将两人的界限划得清清楚楚。萧沂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浮了上来。这个刘付二小姐,心里永远像拎着一把极准的秤,别人给她一分,她必要还回一分,绝不欠人情。好像无论他怎么做,都始终隔着一层,无法再近半分。
罢了。他暗自摇头,有些事,终究急不来。
萧沂也站起身,走到门边,却又回头:“真不用我陪你……”
话音未落,刘付清泠已反手带上了房门,动作干脆利落
萧沂摸了摸鼻子,也不恼,反而笑了笑。他走到墙边,足尖轻点,身影便轻盈地翻过了不算高的院墙,消失在墙外。
待外头彻底没了动静,刘付清泠才又将房门推开。
“茯苓。”她唤道。
茯苓立刻从廊下转出来:“主上。”
“陪我上街逛逛,置办几身衣裳。”刘付清泠理了理衣袖,“正好,路上同我讲讲,我离京这些时日,京城都发生了哪些变化。”
“是,主上。”茯苓低头应着。
“还有,”刘付清泠目光往院墙方向瞟了一眼,虽然那人早已不在,“最近这段时日,在外人面前,唤我小姐即可。‘主上’二字,莫再提了,以免被有心之人听去。”
不必明说,这“有心之人”指的是谁,二人都心知肚明。
“是,小姐。”茯苓从善如流。
茯苓回屋取了帷帽和荷包,主仆二人方迈出小院大门。
门外是条不算宽敞的巷子,平日僻静。此时却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夹杂着惊惶的嘶鸣与路人的惊呼。
两人刚在门口站定,只见巷口拐角处,一匹枣红马如同发了疯般直冲过来,马速极快,眨眼已到近前,碗口大的铁蹄扬起,眼看就要撞上站在前面的刘付清泠!
“姑娘小心!”马背上的人失声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