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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别惹我

第二天清晨,凌月从床上起来,走出房门,屋外的雪还在下,却达是要去后山的操练场晨练。

雪片轻飘飘地落在她肩头,寒气顺着衣领钻进去,牵动着南迦巴瓦雪山一行留下的旧伤。昨夜和雾维在木廊的交谈还清晰地留在脑海里,执行者令牌安稳收在贴身衣袋,青铜纹路贴着心口。后山操练场的地面已经积上薄薄一层白雪,操练用的麻布半埋在落雪之下,远远的,她看见一道身影已经等在那里——是雾维。

“这么早。”雾维闻声转头,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目光落在凌月略显苍白的脸上,“你的伤还没有完全养好,今天不必勉强高强度对练。”

凌日微微垂下眼睑,脚步踩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只是熟悉招式,保持状态而已。”

“嗯,那开始吧”

雾维手腕微转,率先递出一记舒缓的探手,没有裹挟半点爆发力,只是用来试探凌月的反应节奏。凌月侧身避开,脚步在覆雪麻布上轻轻碾动,腰侧肌肉下意识绷紧,旧伤传来一丝熟悉的牵扯感,她不动声色地放缓了转身的幅度。二人一来一回,招式舒展克制,与其说是交手,更像是互相校准动作习惯,雪粒被衣袖扫起,慢悠悠飘落在地,在麻布边缘积出星星点点的白。

雾维始终留着分寸,每一次抬手收势都提前给出明显预兆,方便凌月预判闪避。她亲眼见过凌月在南迦巴瓦雪山之下负伤,清楚那一刀险些伤到肋骨深处,就算表面结痂,内里的筋络远没有复原。她偶尔抬眼看向凌月,留意她呼吸的深浅,一旦察觉到她气息不稳,便主动放慢整套对练的节奏。凌月看得明白雾维的顾虑,心底生出一点暖意,却也清楚长久的保守练习无法维持执行者该有的应变能力,她必须在伤痛与状态之间找到平衡点。

后山的树林安静伫立,树枝托着厚重积雪,偶尔有承受不住重量的雪团簌簌坠落,砸在树下的灌丛上,打破片刻的宁静。就在一次雪团坠落的响动过后,坡道上方传来截然不同的脚步声,靴底重重碾过冻土积雪,节奏极快,一步步朝着操练场靠近。

凌月与雾维同时收了招式,转头望向坡道入口。

来人是凌耀。

同为凌家执行者,凌耀在据点扎根多年,经手的高危任务数量远胜许多同辈,是名副其实的前辈,骨子里带着属于老牌执行者的骄矜。当初追捕雪山叛徒的任务名单敲定,据点里不少人都默认这份重任会交到凌耀手中,最终却落到刚拿到执行者身份的凌月与雾维身上,这件事一直是他心头一根刺。他身后跟着两名随行执行者,停在操练场入口,抱臂旁观,目光径直落到场中二人身上,没有上前的意思,可那份审视的压迫感已经漫了过来。

凌耀抬手掸掉肩头上的落雪,视线自上而下扫过凌月单薄的劲装,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嘲弄的弧度:“原来搅动整个据点议论的雪山任务执行者,晨练就只是这样绵软的过招?”

雾维往前踏出半步,将凌月半护在身后,眉头紧锁:“前辈,凌月旧伤未愈,我们只是恢复性磨合招式,并非正式交手。”

“恢复?”凌耀嗤笑一声,继续向前走入操练场的范围,脚下积雪咯吱作响,“侥幸从雪山活着回来,有执行者令牌,便真担得起影艳这个代号了?那场任务能顺利脱身,说到底只是运气。雪山之中变数万千,若是叛徒那边再多一队人手,你们二人根本走不出那片山谷。”他的目光牢牢锁死凌月,“既然敢接下九死一生的任务,就该有本事接住真正的较量。敢同我比试一场吗?”

凌月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拢,握成了拳。腰侧原本微弱的钝痛,因为紧绷的情绪骤然放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浅浅的拉扯。她心中权衡利弊:若是直接回绝,消息很快传遍据点,所有人都会认定她畏惧交手,认定她的功绩全凭运气,往后在凌家据点之中,源源不断的轻视与挑衅会接踵而至;可若是应战,毫无保留的爆发式发力极有可能撕裂尚未长牢的伤处,代价难以预估。

数秒的沉默之后,凌月抬眼迎上凌耀的视线,声音平稳无波:“可以。”

雾维猛地转头看向她,眼底满是担忧,刚想要劝阻,却终究没有开口。她深知凌月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心便不会轻易放弃,只能退到场边,全身注意力牢牢锁在场中,时刻防备凌耀刻意针对凌月的伤处下手。

凌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胜券在握的笃定。在他看来,身负重伤的新人根本撑不了数十回合,这场比试的结果早已注定。他沉腰起势,筋骨绷出低低的闷响,第一记直拳裹挟着凛冽风声直奔凌月面门而来,力道厚重,完全没有留手。

凌月脚下猛地向侧边滑开,积雪浸润的麻布表层湿滑,她借着这股滑劲顺势侧身,拳头擦着她肩头呼啸而过,劲风扫落她发梢挂着的雪粒,细碎雪片四散飘飞。凌耀一击落空,没有丝毫停顿,立刻变招,一记横踢扫向凌月腰腹,落点恰好对准她旧伤所在的位置。

凌月心底一紧,强行拧转腰身向后撤步,伤口瞬间炸开尖锐的痛感,痛感顺着脊骨一路向上蔓延,一层细密冷汗转瞬浮上后背。她面上依旧维持着冷静,没有露出半点痛楚的神色,藏在身后的手死死攥紧衣料,硬生生压住那股几乎要溢出的疼。

接下来数十招,凌耀攻势一浪高过一浪,拳腿交错,招招带着十足的力量。凌月始终采取游走闪避的策略,借着麻布上凹凸的积雪痕迹不断变换站位,始终避开凌耀的主攻方向。场边两名随从远远看着,只看见凌月不断后退,仿佛完全被压制,时不时低声交谈,言语之间满是轻视。

可只有凌月清楚,每一次躲闪都不是单纯逃避。她一边调动体力维持身法,一边仔细捕捉凌耀的动作习惯:全力出拳之前,他左肩会无意识微微抬起;连续猛攻之后气息会出现短暂断层,重心不由自主向前倾斜,胸口会露出一瞬的空档。她耐着性子,静静等候那个转瞬即逝的破绽,反复估算距离与出手时机,同时小心翼翼控制腰腹发力幅度,尽可能降低旧伤的负担。

长久的落空彻底磨掉了凌耀的耐心。无论他攻势如何迅猛,始终差一寸碰不到凌月的躯体,挫败感慢慢转为怒火。他冷笑出声,白气随着话语吐出,散在冷空气中:“只会不停躲闪?你影艳的本事,便只有逃窜而已吗?”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凌耀最后的克制。他不再稳扎稳打,深吸一口气将全身力量灌注于右拳,重心尽数前压,大步向前猛冲,想要一拳直接将凌月击倒在地。满心求胜的他完全忽略了重心前倾带来的致命漏洞,胸口毫无防备地敞露出来。

就是此刻。

凌月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终止了持续的后撤,身形猛地压低,顺着凌耀手臂下方的空隙迅速钻过,将身体尚且能够调动的全部力量凝于右拳,狠狠砸向他胸口。

“嘭”一声闷响炸开在雪地上。

凌耀完全没料到一直被动闪避的凌月会骤然反击,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着向后连退数步,脚下湿滑的麻布让他彻底失去平衡,重重跌坐在积雪之中,大片雪沫向四周溅开。

风雪依旧簌簌飘落,场中一瞬间陷入寂静,只剩下雪片落在布料上的细碎声响。

凌月站定原地,胸口微微起伏喘息,腰侧的疼痛一阵阵翻涌上来,手臂因为骤然发力持续震颤。她垂着眼,长睫毛盖住眼底情绪,脸上没有半分得胜的快意,只有旧伤持续拉扯带来的深重疲惫,一滴冷汗顺着下颌滑落,砸进脚下积雪,融出小小的湿痕。

凌耀撑着积雪勉强站起身,胸口受击的位置闷痛难当,脸色阴沉到极点。他身后两名随从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胳膊,看向凌月的眼神满是惊愕与不满,俯身凑到凌耀耳边低声汇报着什么,视线反复投向凌月,带着质问的意味。

雾维快步来到凌月身侧,微微压低身子,轻声询问:“伤处怎么样?要不要先回屋里重新上药包扎?”

凌月极轻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凌耀身上,看见他抬手按住胸口,侧头对着一名随从低声吩咐指令。那人郑重颔首,转身快步朝着据点深处奔去,步伐急促,显然是前去向代理组长通报后山发生的这场冲突。

雾维望向随从远去的背影,眉头锁得更紧,低声说道:“凌耀在据点经营多年,人脉很深,这件事绝不会就此揭过。”

“我明白。”凌月的声音很轻,冷风撩动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出手反击的时候,我早已经预料到后续的风波。”

等待的时间不算漫长,后山的寒风持续吹拂,雪片落在睫毛上,带来刺骨的凉意。没过多久,前去报信的随从折返回来,身后跟着一名手持传令木牌的执事。这名执事常年负责据点传讯事务,神色刻板,永远看不出喜怒,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麻布上凌乱交错的脚印,最终定格在凌月身上,语调平直无起伏:“代理组长召你即刻前往族堂。”

凌耀唇角勾起一抹隐晦冷冽的笑意,不再多言,在随从搀扶下转身离开后山操练场,身影消失在坡道转弯之处。

雾维看向凌月,语气带着担忧:“我陪你一同过去。”

“不必。”凌月抬手拂掉衣襟上沾着的雪屑,“传令之中只传唤了我一人。你留在此处,留意据点之中各方动向,若是生出别的变故,也好及时知晓。”

凌月独自踏上通往族堂的青石板路,薄薄积雪填满石板缝隙,鞋底踩踏其上发出规律的咯吱声响。沿路不少据点内的执行者、后勤人员都看见了她,目光里裹挟着探究与好奇,后山演武交手的消息传播速度远超想象,零星的低声议论断断续续飘进耳中。凌月没有抬头回应任何人的视线,始终维持平稳步速向前,将旁人的窃窃私语隔绝在外。

推开族堂厚重木门,堂内没有其他旁听人员,代理组长独自坐在长案之后,指尖摩挲着一枚磨损严重的旧执行者令牌。堂中央铜盆里的炭火静静燃烧,橘红色火光摇曳,在墙壁投下晃动的阴影,可炭火的暖意依旧驱散不掉凌家律令自带的寒凉。

“凌耀已经来过,将后山发生之事悉数告知于我。”代理组长抬眼看向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偏向,“演武场上出手重创三阶的执行者,依照凌家律令,无论挑衅由何人率先发起,出手伤人者,都必须前往执法院领受责罚。”

凌月脊背挺直,微微垂首:“我知通律令。”

“你刚刚取得执行者身份,顺利完成雪山高难度任务,本是据点重点培养的人手,却与家族培养的三阶执行者在打斗过程中重伤了核心执行者,按照族规需要去领罚”代理组长伸手,将一纸桑皮纸判条缓缓推到长案边缘,工整的墨字写着定处家族的所有刑法,“判令在此,你即刻动身,独自前往执法院报到,等候后续处置。”

凌月伸手拿起那张薄薄却沉甸甸的判条,指尖触到粗糙冰凉的纸面,目光快速扫过判词。腰侧旧伤依旧隐隐抽痛,方才交手消耗的体力尚未平复,每一次深呼吸都会牵动伤口深处的筋络。

她对着代理组长躬身行礼,没有多余辩解,转身走出族堂大门,因为她明白,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家族里辩解是最没有用的东西,只会换来更严重的惩罚。

门外风雪依旧不曾停歇,落在肩头的雪片被体温融成水渍,浸透衣料,寒意更深。她抬眼辨认执法院院落所在的方向,调整呼吸,抬步踏上通往那片区域的长路。

通往执法院的道路是一条狭长夹道,两侧矗立高耸厚重的灰砖墙,墙顶覆满白雪,边缘竖立着警戒尖木,一眼望不到前路尽头。这片区域本就是据点之中最为肃穆冷清的地带,平日里若非领罚或是处理律令相关事务,几乎没有执行者愿意踏足此地,整条夹道行人寥寥,安静得近乎压抑。

凌月一步一步向前行走,鞋底碾过夹道堆积的落雪,脚步声在高墙之间轻轻回荡。她时不时抬手虚按腰侧,稍稍缓解旧伤传来的抽痛,脑海之中无数画面交替闪过:南迦巴瓦漫天风雪的山壁、叛徒藏身的幽暗修行洞、和雾维一路奔赴任务途中的闲谈、后山操练场上凌耀带着嘲弄的眼神,还有方才代理组长平静却不容反驳的话语。

她清楚凌家执法院代表着不容置喙的铁则,一旦踏入那座院落,再多辩解都会显得苍白,纸上写下的判词便是定论。她无从预知等待自己的责罚究竟是什么,是长时间禁闭、严酷的体能惩戒,出必在的任务?或是更为沉重的处置,所有一切尚且笼罩在迷雾之中。风雪顺着高墙缝隙横穿夹道,刮过脸颊带来刺痛感,凌月微微垂头,步伐稍微有点踉跄,沿着高墙之间漫长的通路,向执法院的方向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