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酒店在天府路尽头。
沈陌刚到，雨就停了。地面湿漉漉的，映着路灯和全息广告牌的光，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
酒店门口停着几辆共享悬浮车，还有一辆老式地面车，在这种地方看到燃油车，跟看到恐龙差不多。
他没车所以是坐公交来的。
刘浩羽在门口等他，一见到他就大步走过来，拳头先招呼上肩膀。
“你小子！多少年没见了！”刘浩羽胖了一圈，头发也少了，但那股子热乎劲儿没变，“你怎么来的？我操，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公交呗。”沈陌说，“当然是熬夜熬的。”
“熬夜熬成这样？你骗鬼呢。”刘浩羽上下打量他，眼神在他肚子上停了半秒，很识趣地没说什么，“走走走，进去了，大家都到了。”
沈陌跟在他后面往里走。门是声控的，刘浩羽喊了声“302包厢”，门就滑开了。
大堂里有几个机器人在擦地，头顶悬浮着一串暖黄色的光球，也不知道是灯还是什么新型装饰。
“这家店不错吧？”刘浩羽边走边说，“老板是我朋友，搞了个复古主题，你看这走廊，全照二十年前的样子装修的，墙上这些画都是手工画的，不是投影。”
沈陌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仿油画，画的是麦田。画框是木头做的。在这个年代，“手工”和“复古”是奢侈品，比真金白银都贵。
“挺好的。”他说。
302包厢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声涌了出来。
沈陌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手心开始冒汗。
心跳的声音在耳朵里被放大了好几倍，他甚至能感觉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愣啥呢？”刘浩羽推了他一把，门彻底打开了。
包厢里坐了二十来个人。中间一张大圆桌，桌上摆着几碟凉菜，几瓶酒，还有一个正在缓慢旋转的全息菜单投影。
墙上挂着一块老式投影幕，上面循环放着当年的班级合照，一张一张，慢慢切。
有人认出了他。
“沈陌！”
“卧槽沈陌！”
“变了变了，都不敢认了！”
几个男生站起来跟他打招呼。沈陌一个个看过去，有的能叫出名字，有的只记得脸，有的连脸都对不上号了。
他点点头，笑了笑，被刘浩羽按在一个空位上。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了一圈。
圆桌旁坐了二十来个人。他在找一个人。他告诉自己别找了，但眼睛不听脑子的话，自动过滤掉每一张脸。
“找谁呢？”旁边一个女声。
沈陌偏头，愣了一下。黎悦坐在他左手边，正端着一杯茶看着他。她也变了，短发换成了长发，脸上的婴儿肥没了，笑起来眼角有细纹。
但她看他的眼神没变，还是那种带着点探究、带着点打趣的眼神。
“没…没找谁。”沈陌说。
“得了吧，”黎悦放下茶杯，“你刚才那个样子，我太熟悉了。你上高中那会儿，每次进教室第一件事就是找她在不在。一模一样的眼神。”
沈陌并没说话，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黎悦也没继续追问。她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落在投影幕上那些老照片上。“这都多少年了，”她说，“有些人都联系不上了。杨老师去年走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啊。”
“心梗，人没得很快。”黎悦说，“没受什么罪。”
沈陌又喝了一口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刘浩羽站起来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二十年友谊”“感谢大家百忙之中”之类。
有人鼓掌，有人说笑，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此起彼伏。
沈陌已经没有心在喝下去了，就端着杯子装装样子。
他的注意力被桌上那个全息菜单吸引了。菜单是透明的，菜名在空气中缓慢旋转，每道菜旁边都浮着缩小的菜品影像。
有人在菜单上点了一下，全息影像就弹出一个“已选”的标签。
这个菜单的技术不算复杂，但UI设计得很用心。沈陌职业病犯了，盯着那个交互界面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在分析它的底层架构。
然后就听到了黎悦的声音。
“琳瑶说不来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
沈陌转过去看黎悦。黎悦正低头看手机，像是在念什么信息：“她说有事，走不开。”
沈陌哦了一声。
他以为自己装得很好。黎悦瞥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清楚：你装什么装。
“她最近怎么样？”刘浩羽接过话头问。
“还行吧，”黎悦说得含糊，“就是忙，一个人带孩子嘛。”
沈陌没有说话。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又倒了一杯。
全息菜单还在慢悠悠地转，投射出的蓝光映在他镜片上。
旁边的人开始聊别的话题了。谁的孩子上了哪个国际学校，谁在新区买了房，谁的公司上个月拿了C轮。沈陌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笑。
他正准备放下杯子的时候，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是直接出现在听觉中枢的。
“主人，我查到一些信息。您现在方便听吗？”
骨传导传讯器。来之前他把灵枢的终端连到了自己的通讯环上，设置成了骨传导模式。也就是说，只有他能听到。
沈陌拿起杯子挡在嘴前，压低声音：“说。”
“目标人物琳瑶，现居青城老城区，租住在光明路一栋70年楼龄的旧式公寓里。有一个九岁的儿子。目前在一家社区超市做收银员，月收入大约四千元。我查了一下她的就医记录……腰椎有三处陈旧性损伤，应该是长期体力劳动造成的。”
沈陌不自觉握着杯子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还有别的吗？”他低头说，用手遮着醉。
“还有一条。她的手机通话记录里，有一个号码最近半年频繁出现，备注名是‘前夫’。通话时长多数在五分钟以内，其中有多条在凌晨时分的未接来电。根据语境分析——”
“够了。”
灵枢安静了。
沈陌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酒桌上没人注意到，大家正在讨论一个同学当年在操场上摔断胳膊的糗事，笑声一阵一阵涌过来。
“你说什么？”黎悦突然凑过来。
“没说什么。”沈陌摇头。
“我刚才明明听到你说了句‘够了’，跟谁说话呢？”
“自言自语。”
“有病！”
黎悦看了他两秒，没再问。但她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沈陌并没在意。
全息投影幕上正好切到一张新照片。
十六岁的琳瑶站在操场边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怀里抱着一摞书。
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微微眯着眼睛，笑得很开心。
沈陌盯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琳瑶的肩膀上落着一片树叶，和第一次见她那天一模一样的位置。
时间隔了二十年。
他嘴里的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化完了。他去摸口袋，棒棒糖没了。
刘浩羽在旁边跟人说：“……现在不都这样，AI都进化到什么程度了。听说新出那款‘灵魂伴侣’，情感模拟通过图灵测试了。”
“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啊？”另一个人笑道。
“你还别说，前阵子不是有新闻嘛，一姑娘跟AI男友交往了三年，后来那AI停止服务了，姑娘得了抑郁症，把公司告了。”
“离谱。”
“有啥离谱的，现在这世道……”
沈陌没加入讨论。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凉拌黄瓜，嚼了两下，尝不出味道。
“对了，”刘浩羽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搞AI的是不是？现在在哪个公司？”
“天衍。”
“卧槽，天衍？那你混得可以啊！那家公司不是专门做情感人工智能的吗？”
“嗯。”
“那你做啥产品？”
沈陌想了想：“后台的。”
“啥叫后台的？”
“就是你们用的产品，跟用户直接对话的那个AI，它的底层代码有一部分是我写的。”
刘浩羽露出一个“不明觉厉”的表情，旁边几个人也凑过来问了几句。沈陌简短回答了几个问题，把话题转走了。
他不喜欢聊自己的工作，尤其是在这种场合。
但是刘浩羽的话让他脑子里多了一个念头。
AI伴侣、情感模拟、图灵测试。
灵枢能通过图灵测试吗？他没法确定。毕竟他没拿灵枢去测过，因为灵枢本来就不是为了骗过测试设计的。他设计灵枢的初衷，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或许是为了有个人说话。也许是为了证明什么。
又或许只是因为太孤独了。
服务员推门进来了，端着一盘松鼠鳜鱼。鱼被炸得金黄，酱汁淋在上面还在滋滋响。众人纷纷举筷子。
沈陌只是象征性的拿起筷子。
“主人，”灵枢的声音又在他骨头里响起来，“刚才那个人提到的AI伴侣产品，情感模拟模块的核心算法，和我们公司最新发布的‘明烛’系统有百分之七十三的相似度。根据代码对比，那个模块的主要负责人是你。”
沈陌夹了一块鱼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所以我想问的是，”灵枢说，“你做了这么多让别人找到‘爱’的系统，你自己呢？”
沈陌的手停了一下。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他压低声音说。
“因为我刚刚完成了你交代的任务，而任务的结论让我产生了一个逻辑疑问——目标人物琳瑶的现状，与您记忆中的她存在显著偏差。您在明知这一点的情况下，依然指示我继续深入搜索。这种行为在我的分析模型里，找不到合理的经济学或博弈论解释。”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您是不是还——”
“闭嘴吧。”
灵枢没再说话。
饭局进行到后半段，大家开始三三两两地聊天，座位也乱了。
有人跑去另一头和旧同桌叙旧，有人抱着手机跟不能来的同学视频连线。包厢里闹哄哄的。
沈陌还坐在原位。
黎悦也没挪动位置。她端着茶杯，忽然开口：“你知道她为什么不来吗？”
沈陌偏头看她，好像在说我会知道？
“她不是有事。”黎悦说，“是我跟她说了你会来。”
沈陌没说什么。全息投影幕上又切了一张新照片，是当年全班在运动会上的合影。
他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几乎被挤出画面。
“你知道琳瑶现在的样子吗？”黎悦问。
“不知道。”沈陌十分无语，要是知道就不会来这儿。
“那你找过她吗？”黎悦盯着他，“这二十年，你找过她吗？”
沈陌把筷子放下。
“当然。”他说。
“什么时候？”
“现在。”
黎悦的表情变了一瞬。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没说出口，就被刘浩羽打断了。
刘浩羽端着一杯酒，从桌子那头绕过来，非要跟沈陌碰一杯。
沈陌一口喝完，酒很辣，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饭局散的时候，外面又开始下雨了。
沈陌站在酒店门口等公交。雨丝被风吹得斜飞进来，打在他裤腿上有些站不住了。悬浮公交站的电子屏上显示下一班车还有七分钟。
身后传来脚步声。
黎悦撑着一把透明伞走过来，递给他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
“她现在的地址，”黎悦说，“别告诉她是我给的。”
沈陌接过纸条。
纸条是手写的，字迹有点潦草，但很用力。
光明路127号，四楼，402。
他盯着那几个字。
“她过得不好。”黎悦说，“这些年一直不好。她爸破产之后，她就退学去打工了。后来结婚，又离了。一个人带着孩子，很辛苦。以前的朋友她都不联系了，同学群她从来不说话。她不想让别人看见她现在的样子。”
雨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你知道她那天跟我说，不来的原因是什么吗？”黎悦看着他。
沈陌抬起头。
“她说，‘沈陌会来吧。我不想让他看见我如今的模样。’”
“可是我又能好到哪去！”沈陌几乎下意识说出。
黎悦已经走了。
沈陌站在雨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
悬浮公交来了，他并没上车。电子屏上重新开始倒计时。
“灵枢。”
“在。”
“查一下，从这儿到光明路127号，最快怎么走。”
“正在规划路线。步行十五分钟，公交十二分钟。建议步行，公交在这个时段会绕行。”
沈陌把那颗已经化得快没有的青苹果味棒棒糖咬碎，把糖棍扔进垃圾桶里。
这两颗糖是浩羽临别前给他的，说是自己女儿也爱吃糖。
然后他走进雨里。
光明路在老城区。路边的房子都是上个世纪建的，红砖墙上爬满了藤蔓，有些窗户还装着老式的防盗网。
路灯是暖黄色的，没有全息那种惨白的光。
127号是一栋六层的旧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还有一辆被雨淋湿的婴儿车，不知道谁家忘了收。
沈陌站在楼下，仰头看四楼。
402的窗户亮着灯。灯光是暖白色的，透过有点脏的玻璃窗，影影绰绰能看到一个人影在晃动。
他站了很久。
雨把他头发淋湿了，衬衫贴在后背上。他没觉得冷。
四楼那个人影走到窗边，像是要拉窗帘。沈陌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退到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窗帘拉上了，灯光没熄灭。
“主人，您的核心体温正在下降。建议您尽快——”
“灵枢。”
“在。”
沈陌看着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声音被雨声盖过去大半。
“我欠她的。”
“您欠她什么？”
沈陌没了声音。
雨下得更大了。旧楼的排水管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路面积水映着灯光的碎片。
远处有一辆地面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
沈陌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
青苹果味在舌尖上散开。
他想起十六岁那年，琳瑶递给他第一颗糖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你尝尝这个，很好吃的，我们都要甜甜的！”
他那时候并不知道，后来的自己会吃这么多糖，吃到味觉都快坏掉，吃糖成了他解压的唯一方式。不喝酒不抽烟。
二十年来，只有那个味道最独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