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林的空气里满是草木腐朽的味道。
沈朝手里接过一把简陋的铁锹，身边是同屋的三名舍友，其中一名就是在铁皮房交流过的王楠。稍远处沉默寡言的老村民，全程无人交谈，只有铁锹铲土、碎石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响。他垂着眼，一下下规整着林间凸起的废土堆，动作沉稳利落，看似专心干活，余光却始终留意着整片林区的地形、出入口，以及各处值守的人手。
不远处的伐木区，气氛要喧闹许多。李挚和江澜穿梭在林木之间，扛起沉重的原木，往返于林区与村庄，结实的脊背很快被薄汗浸湿。二人话不多，只是默默配合，动作麻利高效，远超常年干惯轻活的村民。
而林间另一侧的柴火区，氛围最为平和。苗梨花带着多比和其他人跟着村里的女人、老人，弯腰捡拾干燥的枯枝，分类捆扎，听着旁人絮絮叨叨交代着存柴、生火、做饭的技巧。没有严苛的看管，却也没人敢懈怠，安安静静做着手里的活。
夕阳落下，山林里的光线迅速暗下去。
猴子守在村口岔路口，扯着粗哑的嗓子高声吆喝：“收工了！全都去食堂集合吃饭！不许磨蹭，吃完早点回屋休息！”
众人不敢拖沓，顺着人流往村庄正中的食堂走去。
所谓食堂，不过是一间极大的敞开式大棚，随意摆着几十张粗糙的长木桌、矮板凳，木纹开裂，沾满油渍尘土，简陋得近乎潦草。
此刻食堂挤满了人。
村里的幸存者、轮休的看守、配枪巡逻的男人都在这，人人手里端着一个掉漆的铁餐盘，顺着长队缓缓挪动。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烟熏味、泥土味，夹杂着淡淡的野菜清香。
沈朝、李挚、江澜与苗梨花几人汇入队伍，安静排队。
前方灶台是露天砌的土灶，都是白日里男幸存者备好的干柴。锅里煮着清寡的野菜稀粥，汤水稀薄，大半是清水，菜叶零零散散浮在表面。一旁的铁盆里盛着今日狩猎队带回的野兔肉，炖得相当软烂，可分量极少。
打餐规矩分得清清楚楚、毫不含糊。
那些腰间挎着枪属于宏哥嫡系的看守人员，餐盘里的兔肉厚实饱满，配菜也足。
轮到普通幸存者和新来的他们时，掌勺的妇人只舀上一勺寡淡稀粥，夹上小小一块、堪堪盖住盘底的野兔肉，多一分都没有。
差距一目了然，却无一人敢抱怨。
沈朝四人端着餐盘退到角落桌边，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全场。
棚内人头攒动，熟悉的面孔基本都在——今天遇到的配枪打手、小飞、劳作一天的老幼村民、做饭的女眷，唯独始终不见宏哥。
江澜挨着沈朝坐下，低头扒着寡淡的稀粥，压低声音，“没看见宏哥。”
食堂里的人只顾着低头饱腹，没人关注他们这一处角落。
苗梨花将餐盘里的野兔肉都在地上，让多比吃，多比摇晃着尾巴，发出欢快的叫声。
李挚见状，将自己餐盘里的夹给了她，苗梨花摇摇头，“你干活多，你吃吧。夜里肯定饿。”
李挚推脱不过，便落下了筷子。
*
晚上，房门从外面被落锁，看守者的脚步慢慢走远。
所有人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骤然松弛，压抑了整日的声响，瞬间填满了整间木屋。
“唉，今日干得活累死了，木桩抬得我肩膀酸痛，不知道破皮了没有，诶，兄弟你帮我看看。”
“我这清理废土落叶更臭，啥子味道都不晓得。”
“睡觉睡觉，明天又要干活，出一身汗臭死了。”
一屋子的翻身摩擦声、低低的私语声、沉重疲惫的呼噜声交错，连绵不绝。有人小声抱怨白日重活太累，有人低叹伙食寡淡难咽。
黑暗角落，沈朝和江澜默默靠在一起。
沈朝脊背贴着墙，江澜微微侧身面向他。
随后是李挚，满身劳作的疲惫与旧伤的隐痛沉沉入睡，入睡前，还在想明天该让梨花给我看看了。
沈朝抬手轻抚着江澜的肩膀，轻声问：“痛吗？有没有破皮？”
“没事，我看过了，只是有点发红发胀。”江澜揽着沈朝的腰，摩擦着。“你呢？别人有没有为难你？”
沈朝摇了摇头，入睡前还叮嘱江澜，“肩膀痛得话，明天让梨花给你看看。”
翌日天刚破晓，众人都还在睡眠中，敲门声重重响起。
“咚咚咚——起来干活！”
门外的看守者用力的敲打着门，催促众人。
众人被迫迅速起身，拖着酸软酸痛的身躯走出木屋。
猴子叼着烟，站在石阶上，扫了一眼底下乌泱泱的人群，声音粗粝地划破晨间的寂静。
“今天不搞挖土搬木的重复活。”他抬手指向村外密林方向，开门见山，“村外周边林道、田野附近有游荡的丧尸，今天主要任务就是击杀丧尸，保护村庄。”
话音落下，底下人群瞬间微动，不少人下意识低头、往后缩了半步，眼底浮出忌惮与惶恐。
猴子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扯了扯嘴角，抛出了最诱人的筹码：“自愿报名去杀丧尸的，晚上食堂加肉加餐。胆小不敢去的，就老老实实留在村里，接着干清理、搬料、备柴杂活，三餐照旧清汤野菜，没得挑。”
一句话，瞬间搅动了所有人的心思。
沈朝闻言，没有犹豫，往前踏出一步，声音平静笃定：“我报名。”
他本就不愿一直困在无尽的琐碎杂活里消磨时间。清理丧尸看着危险，却是唯一能走出村庄、熟悉外围地形、接触外界环境的机会，远比困死在村里干活有用。
身侧的李挚和江澜紧随其后，同步上前一步。
“同去。”
他们三人都有击杀丧尸的经验。
另一边，几个平日里手脚勤快、胆子偏大的女幸存者，也咬了咬牙站了出来。
她们大多年轻，日日野菜清汤的寡淡永远吃不饱，为了晚上那一口难得的肉食，哪怕心里发慌，也硬着头皮上前报名。
苗梨花没有选择去，她也不能去，她必须要留在村里替受伤的人处理伤口、包扎伤口。
而且，带着多比外出不安全，在村庄里也能更好的暗查村庄里物资的藏放地。
不少青壮年男人死死攥着衣角，低着头不敢抬头。他们年轻力壮，本是最该出任务的人选，却打心底惧怕丧尸的残暴，贪图村内的安稳，宁愿日复一日干着枯燥重复的苦力，也不肯踏出村庄半步冒险。
村里的老人更是无一报名。年岁已高，体力衰败。
猴子扫过主动站出来的众人，目光在冷静沉稳的沈朝身上顿了两秒，略带几分意外，随即嗤笑一声：“还算有点胆子。去武器处领工具，十分钟后大门口集合。”
报名出任务的一众幸存者，跟着指引一名看守者去往村庄西侧的武器管理处。
那是一间上锁的大木屋，门口守着两名面无表情的持枪值守人员，屋内货架堆叠，摆满了大多是斧头、长木棍、短刀等，都是村里能用的基础防身利器。
管理处有死规矩，一人只允许领取一样器械，任务结束回村必须原样归还，严禁私藏、私带，一旦发现，重罚处置。
众人依次排队领取，有人拎了最稳妥的粗木棍，有人咬牙选了锋利些的短刀，个个神色紧绷，提前攥紧器械给自己壮胆。
沈朝跟在队伍里，缓步走入木屋。
就在视线扫过内侧货架的瞬间，他脚步微顿。
货架最角落的位置，凌乱堆放着不少收缴来的私人物品，其中几件配饰、小型器械，是他们一行人被抓来当日收走的东西。有他惯用的便携小刀，棒球棍，有李挚的护腕，还有江澜随身的短刀，还看到了苗梨花的随身医药包。
沈朝的目光极快、冷静地扫视一遍，将所有物品的摆放位置、看守盲区尽数记在脑中。
收敛心绪，他去取了他惯用的棒球棍拎在手中。
江澜取了一把重量趁手的斧头，握柄被无数人摩挲得光滑厚重。
李挚则选了一根粗长坚硬的实木棍。
所有人领完武器，仔细核对登记姓名和武器后，悉数走出武器木屋，依规列队。
一行人随即移步村庄大门口集合。
村口空地上，早已等候着本次任务的带队人浩子，村里的人都尊称他一声浩子队长。
浩子身侧，站着五名持枪守卫，枪支抱在怀中，眼神扫视着集结的幸存者队伍。
这五人的武器是队伍的核心战力，也是监视众人的眼线，有他们随行，是为了杜绝了任何人想要趁机逃跑、异动的可能。
人员到齐，浩子不多废话，沉声道：“出发，不许擅自离队，不许私自乱跑，全程听指令行动。”
话音落，一行人踏出厚重的村口木门，踏入弥漫着草木腐臭的野外区域。
深山林间晨雾还没散尽，路面两遍杂草丛生，视线模糊。
林间只有众人鞋底碾过枯草的沙沙声。
走在最前方的是浩子队长，身姿沉稳，步履稳健。眼神锐利的扫视着两侧密林，看得出警惕性极高。
可其他五名持枪者，却截然不同，脚步轻浮，有人持枪姿势僵硬别扭，枪身虚虚挎在身前，手指松散垂落。
有人行走时东张西望，注意力大半散在沿途景物。
江澜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也观察着周围的分岔路口，视野盲区，侧身低声道：“除了头头，其他五人持枪姿势并不专业，全是花架子。”
江澜一路看似漫不经心地跟队前行，目光始终未落闲过，不动声色地将五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短短一句话，轻得像风声，却精准落进沈朝和李挚耳中。
沈朝和李挚两人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两人心底生出一丝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