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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八章

程俨睡醒后看着浴室一地的狼藉,脸都黑了,收拾完,打了房东的电话。

他能清醒的回忆起昨天晚上自己做了什么,决定酒一口都再喝了,他原本打算今天去医院拆线的,但是昨天在花洒下淋了半天,伤口上已经长好的嫩肉有些泛痒,只能往后推了。

这边的节日他不懂,放假还是party对他来说都没什么意思,收拾了一下准备出门,陈承让居然还没出门,他换鞋的时候吓了一跳,陈承让坐在沙发上挑眉看他:“刚醒就出去?宿醉难受吗?”

“还好,有任务没做完,晚上可能回来的晚,晚饭不用等我了。”

“OK.”

程俨去了图书馆,中午去附近餐厅对付一口,下午继续看资料,晚饭后走回图书馆的时候,接到了吴语的电话。

“喂。”

“小程总,公司新一季的报表什么时候发给您?”

“整理好了就发给我,我妈以前怎么要求的就怎么做,您比我了解她,以后都不用问我。”

对面沉默了一下,还是继续道:“您是公司实际掌权人,我不能越权。”

“还有别的事吗?”程俨显然不想跟她谈公司的事,既然打了越洋电话,就一定有更重要的事。

吴秘书道:“楚尧出院了。”

程俨眼珠动了一下,不甚在意:“楚家家大业大,这么点伤算什么。”

“要继续监视吗?”

“不用了。”程俨低头,呼出的热气缓缓飘散,“妈妈的公司,您尽力就行,楚尧做过的事,我已经让他付出代价了,若是他们不知悔改,您就看着办,整个恒利您可以随意调动指挥,我以后大概不会回去。”

“小程总…”

“还有什么事?”

“马里兰纬度高,穿厚点。”

程俨就这么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吴语还在说:“嘉江也已经冬天了,很冷,您冬至吃饺子了吗?我发了信息您没回,程总以前出差,都记得给您包好饺子留在冰箱,手工的比速冻的好吃…”

“吃了。”

“那就好,我跟程总这么多年,她创建恒利,努力工作,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因为您,她送您去楚家…”

程俨轻声道:“我知道,我妈只是不想我一个人,她并不是想把我推入火坑。”

寒夜的街头只有冷风呼啸,程俨吐出一口气:“吴姨,我还有事,先挂了。”

没等对方回答,他就挂断了电话。

他回了图书馆,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书了,只好拿起东西回了家。

陈承让在书房,程俨没打扰他,回了自己房间,没多久,陈承让就来敲门了。

程俨打开门:“干嘛?”

“你在干什么?”

“打游戏。”程俨摸不准他要干什么。

只见陈承让眯眼笑道:“可以带我一起吗?”

程俨:“?”

“等我去拿电脑,别关门。”

说完快步往自己房间去,不一会儿就端着自己电脑出来了,冲程俨一招手:“来吧。”

莫名其妙的,程俨带他进了房间,两个人把电脑并排放在桌子上,等着服务器加载。

“你今天怎么想起来玩游戏?”

“这话应该我问你。”程俨平淡开口,“你怎么会想起来玩游戏?还要找我一起。”

服务器加载完毕,陈承让活动了一下手腕,笑意连连:“来,赢了告诉你。”

程俨轻笑,点击进入。

第一局,程俨胜。

陈承让:“三局两胜。”

程俨:“可以。”

第二局:陈承让胜。

程俨认真起来,第三局:陈承让胜。

程俨:“……”

“再来。”

胜利者摆手:“等一下,先把奖励兑换了。”

“什么奖励?”

陈承让一脸惊诧:“赢了要回答问题啊,我都答应你了的。”

“我又没答应你。”

游戏音效还在响,陈承让气笑了:“好吧,不问,你给点其他奖励。”

程俨终于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眼,望向他,眼睛里倒映出屏幕上的蓝光:“…你没钱了?”

说着拿起桌子上的钱包,掏出一张卡放他手里:“先用着。”

陈承让:“……”

半晌,他下了某种决心,重新握住鼠标,说:“这次输的人要回答问题,一决胜负。”

程俨瞥他一眼,又开了一局。

第四局,程俨胜。

陈承让:“……”

程俨不由得失笑,陈承让这一脸的幽怨,怎么这么招乐。

陈承让重重地呼吸,推开鼠标,往椅背上一靠:“你问吧。”

“你这么想赢,是想从我这里问什么?”

闻言陈承让转动椅子,正过身对着程俨,双手抱在胸前,就那么靠着,一动不动,像是在沉思,半晌无言。

程俨也回望着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扭过头盯着电脑说:“不想说就回去吧。”

陈承让说:“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没有。”

陈承让淡淡一笑,眼眸逐渐发深,妥善地安放着所有的情绪:“我大哥婚礼提前了,下个月我就会先回国一趟。”

“挺好的,恭喜了。”

陈承让盯着他的侧脸笑:“是呀,所以我想问的是,你会在我回国的时间里,搬离这里吗?程。”

程俨动作顿住,电脑上的游戏人物随即停止动作,眨眼间就被对手一刀捅进了胸腔,宣告游戏失败的机械男音响起,像石子入湖,在寂静的屋子惊起一圈涟漪。

程俨丝毫不慌,重新开了一局,一个眼神都没给陈承让,陈承让也不着急,等了许久,直到一道机械声音再次响起,游戏胜利。

程俨挪动鼠标,要再开一局,一只手突然覆了过来,压制住了他的手。

“该回答我了,程。”

程俨一把甩掉他的手,瞟他一眼:“关你屁事。”

陈承让叹气:“有这么难回答吗?你早上给房东打电话说要搬走,身为你的室友,我却不知道,现在我们的关系已经差到这种地步了吗?”

“事情说来话长。”程俨滑动鼠标,又开了一局,“我生物学上的父亲知道我在这里了,我不想见他,躲躲。”

陈承让右手撑在桌子上,道:“那你可以告诉我,我在这里呆了快三年,找房子也很有经验,为什么告诉别人不告诉我,我们明明相处的很好。”

程俨看着毫不在意,说:“你就是为这来问我的?没必要。”

陈承让知道他是单亲家庭,也知道他并不喜欢他所谓的父亲,见他这样,还以为他连提都不想提,半晌,才轻声道:

“你会和上次一样不告而别吗?”

霎那间,程俨心跳有一瞬间失衡,随之而来的是无名的钝痛感,他按着鼠标的手蜷缩了一下,没有回答。

陈承让继续说:“原来你真的要走,我以为……这次也要换掉联系方式吗?也要走很久吗?”

他依旧是一副温雅可亲的模样,只是话里似乎参杂着别样的情绪,显得他的声音有些气力不足。

他是不舍吗?程俨恍惚间想,随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屋子里回荡着游戏里的背景音乐,程俨知道陈承让在看着他,他的余光扫过那人,然后又扫回来,不知怎么回答,问了一句:

“你以为什么?”

“我以为…”陈承让笑着,却说不下去,“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你父亲在纠缠你吗?”

程俨说:“没有,我只是不想见他,短时间不会搬走的。”

他犹豫片刻,说:“走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陈承让愣了一下,眼睛闪着愉悦的光芒,说:“好。”

程俨握着鼠标的手汗湿一片,精神过度关注旁边的人,游戏人物已经开始残血,这局又要输了。

陈承让得了答案,适时起身,见他又要输了,愉快笑道:“要不要我陪你再来一局。”

“还不是你浪费时间,回你自己的房间去。”毫不留情地驱赶。

陈承让挑眉,视线向下,看到他洗完澡松软的黑发,忍不住伸手揉了一下:“又乖又戾的。”

程俨高中的时候,也是这样,乖的时候特别乖,凶的时候跟只发狠的猫一样,无论是顺毛捋还是逆毛捋都不管用。

手感真不错,陈承让慨叹,关上房门出去了。

门一关,程俨立刻丢开鼠标,唇角急速往下,眉眼隐隐绷着,整张脸变得冷戾,他只停了一下,随后瞬间弹跳起来,两步跨到了衣柜边。

“唰——”一下拉开了柜门,抱出衣服就往床上扔,从羽绒服到大衣,立在一旁的行李箱也被他拉了出来,摊开在地上,一股脑儿地往里塞,

他动作十分迅急,不一会儿行李箱就满了,然后合上起身,去枕头下拿出了什么东西塞进口袋里,拿起手机就要往外走,右手扶着行李箱的拉杆,刚走出一步,行李箱底部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一声响。

程俨僵住。

轮子声音有点大。

他握着手机,鼻尖冒汗,陈承让还没睡,再等等。

于是程俨冷静下来,松开拉杆,坐到床边认真等。

他有些喘不过气,低头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失力后仰,躺到床上,闭着眼睛低低喘息。

陈承让太聪明了,再给他一点时间的话,他一定会…知道的。

他绝对不能知道。

程俨睁开眼,点开手机,搜索去欧洲的机票,学校那边他有时间再去解释。

一点三十有一趟飞西班牙的,那个时候应该可以了。

他订完机票,手机就从手里滑了下去,掉在了胸口,他又闭上了眼睛。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夜晚越来越静,程俨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没变。

墙上的时钟指向了十二点半,他睁开了眼。

他拿起手机,拎起行李箱,走出房间,打开了门。

“程俨。”

程俨拉开房门的手一顿,以为自己在幻听,茫茫夜色已经映入眼帘。

“程俨,回来。”陈承让在他身后喊他。

程俨手指一蜷,没有回头,一脚跨进了黑暗。

巴尔的摩的晚上太冷了,街上一片死寂,路灯发出暖黄色的光,在黑夜里仿佛微弱的萤火,狂风呼呼地刮到脸上,像刀子刮在脸上。

程俨头也不回,整张脸埋在衣领里,听到后面陈承让在追他,一刻没停。

陈承让追了没多久,身体开始难受,呼吸急促,喘不上来气,走得很慢,程俨却丝毫不减速。

陈承让喘着气,小声说:“程俨,你说的我一直都记得。”

程俨在前面突然就心软了。

“——咚咚!”

程俨猛然睁眼,映入眼帘的是发黄的天花板。

他揉揉额头,环顾四周,还是在自己房间,原来是做梦。

他缓了一会儿,下床的时候抬头一看,收拾好的行李箱放得好好的。

他连忙拿出手机,看到手机停留在购票页面。

昨天付款之前犹豫了很久,睡着了。

窗外阳光正好,陈承让还在敲门,清冽的嗓音传来:“程俨,今天早餐吃什么?”

程俨打开门,陈承让站在门口,头顶几根泛着金光的发丝倔强地挺着,明显是刚醒,他脸上露出讶异却和暖的笑容:“太好了,你还在,我昨天梦见你晚上走了,怎么追都追不上。”

他笑得太真诚了,眉眼几乎融化在晨光里。

程俨忍不住想破开藏在阴暗角落里的潘多拉魔盒,坦白自己龌龊的心思,挖出自己卑劣的过往,让陈承让把玩评判,江上明月,沟渠污泥,好与坏,只要陈承让愿意屈尊开口,他就着这副光景死也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