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褪去,一丝光线照了进来。
阵眼藏在天都幻境尽头一座坍塌的偏殿底下,一块碎裂的铜镜镶嵌在石缝里,镜面蒙着灰尘,却能照见清晰人影。言谨用霜寂剑的剑尖挑开碎石,铜镜骤然亮起,镜面泛起一丝涟漪,一股柔和的吸力从镜中涌出,将他们裹了进去。
失重感一瞬间袭来,像是落入了深遂的海底,让人喘不上气。
等双脚重新踏上实地时,萧凛最先闻到的是焦糊味。浓重的、经年不散的焦糊味,混着灰烬和某种腐坏的甜腥,直往鼻腔里钻。
他睁开眼。
面前是半截焦黑的木梁,斜斜地架在坍塌的墙垣上,上面还挂着半幅被烧得只剩边缘的纱幔。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照出一地狼藉——焦炭、碎瓦、翻倒的案几,还有散落在地上的铜镜碎片,镜面映着月光,光亮明明灭灭。
醉月楼。
还是那座楼。
但已经不是他们进去时的样子了。
“这不是我们进来的地方。”苏河青的声音变的凝重。他蹲下身,脸色沉凝,手指拂过地上的灰烬,灰烬下露出一截骨头——焦黑的、已经看不出原本形状的枯骨。
柏离“啊”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撞上白翊的衣襟。白翊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神色也沉了下来。
“这地方被烧了。”言谨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清冷如常,“烧了很久了。”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前堂的大厅已经只剩下轮廓,原本的楼梯、屏风、茶几,全都化作了焦黑的残骸。月光照进来,照亮了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东西——有几具枯骨,蜷缩着,或仰躺着,姿态各异,像是在火中挣扎过,又像是根本没来得及挣扎。
沈清临站在一根烧焦的柱子旁,低头看着地上的一小片布片。那布片被火烧得只剩下指甲盖大小,隐约能看出是月白色的,边缘绣着一小截暗红色的纹路。他认出了那片布。是他穿着的那身舞衣。
他蹲下身,把那片布轻轻捡起来,捏在指尖。
楚允站在他身后,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们出来了,但没有完全出来。”林墨言靠在一截断墙上,难得没有笑意。他环视着这片废墟,目光在那些枯骨上停了一瞬,然后看向言谨。“言师叔,我记得仙盟曾有一件宝物,叫溯痕。”
言谨的目光微微一凝。
林墨言继续道:“据说能回溯时间,推演出一条不同的时间线。这东西几百年前就失踪了,没人知道它在哪里,也没人知道它还能不能用。但如果我们现在站的这个地方,和我们进去的时候是同一个地方,而它已经被烧成了这样……”
他没有说完。
宋云章站在他身侧,接过话头,声音淡淡的:“如果我们回到的是五年前,或者更早,然后又被拉回来了。”
众人都沉默了。
柏离的声音忽然从角落里传来,带着一丝颤抖:“那些脸……寺庙里屋顶上那些人脸……是不是就是他们?”
所有人看向她。柏离站在一具枯骨旁,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苍白的脸色照得清清楚楚。“那些人脸在说话,他们说因果,说坍塌,说……查下去的人都死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那个嬷嬷,是不是早就死了?她的执念太深,影响了法力的运转,所以我们才能看到她、听到她说话。”
白翊没有说话。他走过去,轻轻揽住柏离的肩,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言谨环视着这片废墟,沉默了很久。“先搜一遍,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
众人散开,在废墟间仔细翻找起来。萧凛和苏河青负责后院的残骸。后院的厢房已经彻底塌了,只剩下几面残墙勉强立着,月光照在墙上,照出一些模糊的痕迹——是被烧过后留下的暗色印记,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这里。”苏河青蹲下身,用指腹轻轻抚过墙面。那印记被灰烬遮住了大半,他吹开表面浮灰,露出一小截笔画,像是某个字的偏旁。“有人在这里刻过字。”
萧凛走近,也蹲下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笔画很浅,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歪歪扭扭,写的人大概很急。苏河青又吹了吹灰,露出了更多的笔画。他看了片刻,忽然停住。
“是个‘柏’字。”
萧凛的心口微微一紧。
苏河青抬起头,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柏渊来过这里。那嬷嬷说的都是真的。”
另一侧,楚允站在后门边,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看去,是一块被烧了一半的木牌,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大部分已经被火焰吞没了,只剩下最后两个字勉强能辨认:“——归位。”他踢了踢那块木牌,没有捡,只是看了片刻,便转身走了。
沈清临注意到了他的动作,走过去,弯腰把那块木牌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收进了袖中。
言谨和白翊走过前堂时,脚步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地上有一具枯骨,蜷缩着,面朝下。那具枯骨的手边,散落着几颗碎裂的珠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旧光。像佛珠。
言谨蹲下身,看了片刻,没有碰。他站起身,转向众人。“差不多了。”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先出去。”
众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穿过焦黑的门槛,踩过满是灰烬的庭院,推开那扇已经摇摇欲坠的后门。
门外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月光下,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荒芜。没有街巷,没有屋舍,只有纵横交错的土坑和散落的墓碑——甚至不能称之为墓碑,只是一些随意插在土里的木牌和石块,歪歪斜斜,像是什么人匆忙间做的记号。
整个小镇,已经成了一处孤魂野鬼的栖所。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带着一股久远的、经年不散的腐气。
醉月楼就在这片乱葬岗的边缘,独自立在月光下,焦黑的轮廓在荒芜中格外刺目,像是披上一层黑纱,为死去的人哀悼。
“这就是五年前被毁的那个镇子。”林墨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难得的平静,“我们现在站的地方,就是当年血玉案波及的地方之一。”
没有人接话。沈清临裹紧披风,看着那片荒芜,忽然想起寺庙里那些人脸说的话。查下去的人都死了。都死了。他垂下眼,手在袖中轻轻握住了那块木牌,指腹摩挲着上面残存的刻痕。
柏离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轻声说:“我爹……他是不是来过这里?”
没有人回答她。
这时,远处山道上亮起两道极淡的光。一道白,一道青,快速朝这边靠近。众人转头看去,片刻后,那两道光芒落在近前,现出两个人影。
迟谦玉一袭白衣,面色淡淡的,碎星剑悬在他身侧,剑身流转的星光尚未完全收敛。他身边站着傅恒,依旧是墨蓝劲装,望天狼斜负在背后,目光掠过众人,最后在言谨身上停了一瞬。
“传信说你这边有情况。”迟谦玉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碎星剑已经飘到了言谨身侧,剑身轻轻蹭了一下他的肩膀。
言谨看了碎星剑一眼,没有躲开。“公事。”他淡淡道,将废墟中的发现和幻境所见简略说了一遍。迟谦玉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傅恒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言谨素白的衣摆上,那里沾了些灰,他没有说话。
公事说完,言谨便收了话头,转向苏河青和林墨言。“你们那边还有事?”
苏河青点了点头。“查到的线索指向别处,需要先去确认。”
林墨言也点头:“我们得先走了。以清,萧师弟,路上保重。”
苏河青笑着应了。
林墨言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宋云章,然后才真正迈步。宋云章跟在他身侧,两人并肩,一黑一白,很快消失在月光下的山道尽头。
苏河青朝萧凛笑了笑:“萧师弟,我们也该走了。”
萧凛点了点头。他跟在苏河青身边,穿过那片荒芜的乱葬岗时,月光落在那一根根歪斜的木牌上,像一群沉默的、在黑暗中望着他们的眼睛。他没有回头看,只是走得更近了些,近得肩挨着肩。
“师兄。”他忽然开口。
苏河青侧头看他。
萧凛的目光落在前方,声音很轻:“你说,春神最后那个名字,是什么?”
苏河青沉默了一瞬。“不知道。”
顿了顿,他又说:“但也许,不需要知道。”
萧凛看了他一眼。苏河青的侧脸被月光照亮,眉眼温柔的让人如坠入江南春色。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
迟谦玉和傅恒没有立刻离开。迟谦玉走到那片乱葬岗边缘,蹲下身,拾起一根倾倒的木牌。木牌上什么字都没有,只被风沙磨得光滑。他看了片刻,把那根木牌重新插回土里,插得比之前直了些,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傅恒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没有说话。
碎星剑飘到傅恒身边,剑身轻轻碰了碰他的望天狼。望天狼低低嗡鸣了一声,像是在应和。片刻后,碎星剑飘回迟谦玉身侧,一白一青两道身影也消失在了山道尽头的夜色里。
只剩下言谨和白翊、柏离三个人,还站在原地。
柏离看着那片乱葬岗,忽然轻声问:“他们还会回来吗?”
白翊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会的。”
“什么时候?”
白翊想了想,轻声道:“等该查的查完了,就会回来。”
柏离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转过身,跟着白翊往回走,走了一段路,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月光下的荒芜。
风从乱葬岗上吹过,吹动了那些歪斜的木牌,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许多人的呢喃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