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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惩罚

言谨将此行所发生的一切,在路上就传信回了白玉京,几人回了白玉京,一路上皆是无言。

——

白玉京的清晨,本该是云雾缭绕、仙鹤清唳的宁静时分。

但今日的议事堂前,气氛却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消息是昨夜传回宗门的——东海之行虽剿灭了邪神,揭开了沉海剑失窃案的部分真相,但言谨在执行任务期间身中幻术,险些误事。依照白玉京宗门律法第一百三十七条:凡执行任务期间因自身过失导致任务受阻者,轻则鞭笞三十,重则禁足思过。二者并行,是为惩戒。

赵怀世端坐于议事堂上首,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各峰峰主分列两侧——许涧面无表情,白翊眉头微蹙,晏无道神色冷硬,闻天音眼底带着一丝不忍。

大殿正中,言谨跪得笔直。

他一袭白衣,脊背挺直如松,面容清冷如常,仿佛即将承受的三十鞭不过是一场寻常的早课。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言谨。”赵怀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可知罪?”

言谨叩首:“弟子知罪。”

“依律,当鞭笞三十,禁足落云峰两月,你可服?”

“弟子服。”

赵怀世微微颔首,正要开口——

“傅师叔,您不能进去啊!傅师叔!”门外响起弟子们的惊呼。

“宗主。”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傅恒一身墨蓝劲装,大步走进议事堂。他面色冷硬,步伐沉稳,走到大殿正中,在言谨身侧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傅恒?”赵怀世眉头微挑。

傅恒叩首,声音沉得像压了千钧重负:“宗主,东海之行,弟子与言谨同往。言谨中幻术时,弟子就在他身侧,未能及时护住他,弟子亦有失职之责。弟子愿代他受这三十鞭。”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哗然。

各峰峰主面面相觑。谁不知道傅恒与言谨虽是名义上的道侣,实则关系冷淡多年?今日这是……

言谨猛地侧过头,看向傅恒。他的面色依旧清冷,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傅恒。”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你做什么?”

傅恒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向赵怀世叩首:“请宗主成全。”

赵怀世沉默地看着跪在殿中的两人,目光深邃如古井。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宗门律法,从未有代受鞭笞的先例。”

傅恒抬起头,目光直视赵怀世:“那就请宗主破例一次。”

赵怀世没有立刻回答。

殿中静得能听见落针的声音。

良久,赵怀世轻轻叹了口气。

“鞭笞三十,仍是言谨之罚。”他的声音平和依旧,“但若他愿意由你代受,本座……可以破例。”

傅恒眼中闪过一丝亮色,随即叩首:“多谢宗主!”

他起身,转向言谨,目光直直落进那双清冷的眸子里。

“你来打。”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三十鞭,你亲手打。”

言谨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傅恒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祈求,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偏执的坚定。

“傅恒。”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以为这样,就能……”

“我知道不能。”傅恒打断他,“我知道三十鞭换不回什么。但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言谨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泛白。

他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终于,言谨抬起眼。他的眼眶有些红,但那双眸子依旧清冷,冷得像结了一层霜。

“……好。”

他接过行刑弟子递来的长鞭。

那鞭是特制的,通体乌黑,鞭身布满细密的倒刺。一鞭下去,皮开肉绽。

言谨握着鞭柄,站在傅恒面前。

傅恒已经重新跪下,背对着他,脊背挺得笔直。

“第一鞭。”

言谨的声音清冷如常。

“啪!”

长鞭破空,狠狠抽在傅恒背上。墨蓝的劲装瞬间裂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染红了衣料。

傅恒的身体剧烈一颤,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言谨的手微微发抖。

他握紧鞭柄,继续。

“第二鞭。”

“啪!”

“第三鞭。”

“啪!”

……

一鞭一鞭,抽在傅恒背上。

那背上很快血肉模糊,墨蓝的劲装被血浸透,变成一片深黑。傅恒的脊背一直在抖,但他始终跪得笔直,始终一声不吭。

言谨的眼眶越来越红,但他没有停。

第四鞭。

第五鞭。

第六鞭。

……

第十二鞭时,傅恒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向前倾了一瞬,又硬生生撑住。

言谨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见傅恒的后背已经没一块好肉,鲜血顺着腰线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他想起很多年前,这个人也是这样护在他身前,替他挡过妖兽的利爪。

他想起这个人刚才说“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他想起幻境里那个温柔的声音——“有你这样的道侣,很好很好”。

言谨咬住下唇,扬起手——

“第十三鞭。”

“啪!”

傅恒闷哼一声,身体剧烈晃动,终于撑不住,单手撑地,大口喘息。

言谨看着他,手里的鞭子微微颤抖。

第十四鞭。

第十五鞭。

……

打到第二十鞭时,言谨的手已经抖得握不住鞭子。

傅恒的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全是纵横交错的伤口,血糊了一片。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身体摇摇欲坠,但他还是强撑着,没有倒下。

言谨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也快要撑不住了。

他想起那些年一个人扛过的所有——被挖心的痛,被鞭打的痛,被冷落的痛,被遗忘的痛。

他想,凭什么。

凭什么你跪在这里挨几鞭,我就要原谅你?

凭什么你一句“不能让你一个人扛”,就能抵消这几十年?

他扬起手——

“第二十一鞭。”

“啪!”

傅恒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前栽去,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喘气。血从他背上淌下来,滴在青石地面上,触目惊心,

言谨看着他,眼泪忽然夺眶而出。

他没有停。

第二十二鞭。

第二十三鞭。

第二十四鞭。

……

打到第二十七鞭时,言谨的手彻底软了。鞭子从他手中滑落,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站在那里,看着傅恒血肉模糊的后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想起那个幻境里的吻,想起那句“很好很好”。

他想起今天清晨,傅恒跪在他身侧,说“我来打”。

他想起这个人,从来都不擅长表达,从来都是冷着脸,从来都离他三尺远。

可现在这个人,为了替他受这三十鞭,跪在这里,被打得皮开肉绽。

言谨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但他撑不住了。

他的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

一双手从身后伸来,稳稳地接住了他。

“迟谦玉……”言谨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泪糊了满脸。

迟谦玉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揽进怀里,紧紧抱住。

言谨埋在他怀里,终于放声大哭。

“我撑不住了……迟谦玉……我真的撑不住了……”

迟谦玉的手臂收紧,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他低下头,下巴抵在言谨发顶,声音低低的,却稳得出奇:

“撑不住就不撑了。我来了。”

言谨哭得浑身发抖,抓着他的衣襟,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迟谦玉抬起头,看向殿中众人,又看向上首的赵怀世。

“宗主。”他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言谨身体不适,弟子先带他回去。余下的鞭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已经意识模糊的傅恒:“余下的三鞭,待他清醒后,自行领受便是。”

赵怀世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终于缓缓点头。

“去吧。”

迟谦玉微微颔首,一手揽住言谨的腰,一手托住他的膝弯,将他整个人打横抱起。

言谨埋在他怀里,还在哭,哭得像个孩子。

迟谦玉抱着他,大步走出议事堂。

碎星剑悬在两人身侧,剑身流转的星光温柔得像一床被子,轻轻覆在言谨身上,像是在安抚。

路过傅恒身边时,迟谦玉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低头,看向跪在地上、浑身是血的傅恒。

傅恒似乎感应到什么,艰难地抬起头。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那双眼睛却固执地看向迟谦玉怀里的言谨。

“……他……”傅恒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没事吧?”

迟谦玉沉默了一瞬,冷冷瞥了一眼,淡淡道:“有事没事,都不关你的事。”

傅恒的瞳孔微微收缩。

迟谦玉收回目光,抱着言谨,继续向外走去。

碎星剑跟在主人身后,临走前,剑身轻轻一晃,拍了一下傅恒的肩膀——那力道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议事堂外,阳光正好。

迟谦玉抱着言谨,一步一步往落云峰走去。

言谨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压抑的抽噎。他靠在迟谦玉怀里,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像个终于哭累了的孩子。

“迟谦玉……”他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来。

迟谦玉:“嗯?”

言谨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还是……没法原谅他。”

迟谦玉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向前。

“那就别原谅。”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不原谅是他的事,跪着挨打是他的事。你只要做你想做的就行。”

言谨把脸往他怀里埋了更深。

“……嗯。”

落云峰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一角晴空。阳光透过薄雾,洒在山径上,也洒在两人身上。

迟谦玉抱着言谨,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身后,议事堂里。

傅恒依旧跪在地上,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的背还在流血,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但他固执地跪着,不肯倒下。

赵怀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剩下的三鞭,待你伤好后再领。来人,带傅恒去疗伤。”

傅恒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弟子……自己可以。”

他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身。每动一下,背上的伤口就撕裂一次,疼得他眼前发黑。

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他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色的脚印。

但他没有停。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向空荡荡的大殿。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青石地面上,也落在那一小滩血迹上。

那是他的血。

也是他欠他的。

傅恒收回目光,转身,一步一步,消失在阳光里。

——碎雪峰。

迟谦玉把言谨放在榻上,替他脱去沾了血的外袍。言谨的眼泪已经干了,只是眼眶还红着,睫毛还湿着,像一只淋了雨的鹤。

“睡吧。”迟谦玉替他盖好被子,声音低低的,“我在这儿。”

言谨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攥住他的袖口。

“……别走。”

迟谦玉微微一怔,随即在榻边坐下。

“不走。”

言谨闭上眼睛,攥着他袖口的手却没有松开。

迟谦玉低头看着他,唇角弯了弯——那弧度太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在笑。

碎星剑悄悄飘进来,悬在榻边,剑身流转的星光轻轻跳动,像是在说“我也在”。

迟谦玉伸出手,轻轻抚过碎星的剑身。那星光便安静下来,温顺地悬在那里,陪着言谨。

窗外,碎雪峰的雾气彻底散了。

阳光洒进来,落在言谨安静的睡颜上,也落在迟谦玉清冷的侧脸上。

一切,终于可以慢慢来。

——

情敌打起来,骚起来,殷勤献起来!不说了我去崩筑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