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隆客栈后巷。
巷子里熙熙攘攘，两边堆满了货箱，空气里混合着木头、干草，还有远处隐约飘来的食物的味道，整个巷子充斥着人群的呼喊声和东西碰撞的声音。
李妄舒侧身让过几个吆喝着搬箱子的劳工，衣角擦过箱子，沾上些灰尘，她毫不在意地随手拂去，有惊无险地找到了叶盈所在的地方。
叶盈正在整理身旁的一堆皮料，见她过来，起身拍拍手上的灰，笑道：“陆姑娘挺守时。”她取过桌子上的壶给李妄舒倒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茶色液体，“商队带回来的奶茶，姑娘尝尝。”
李妄舒接过那只陶碗，奶香味扑面而来，她回道：“多谢叶姑娘。我跟着家中天南地北的跑，这么多年也习惯了。倒是姑娘，昨日见你们商队货物不少，这一路上可还顺利？”
“嗨，混口饭吃罢了。”叶盈用脚勾过一旁的小凳子，跟她面对面坐下，“这几年不太平，生意不好做，好在有些老主顾照应一二。”
她顿了顿，笑问：“姑娘昨日可休息好了？我们这镇子虽小，可夜里常有商队晚归的车马声，平日里算不得安静。”
李妄舒尝了口奶茶，咸香适宜，和归雁城的风味有所不同，她把碗放在膝头：“睡得还好，这一行风餐露宿本就是常事，车马声反倒有些亲切。”她目光看向叶盈手中的皮料，“叶姑娘常年跑这条线，想必见过不少奇闻趣事吧？我听说北边的草原风光甚好，只可惜从未深入过。”
“风光是好，风沙也大，不过那边的鹰很是漂亮，也通人性，飞得又高又远。”叶盈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看手中的皮料，随手抚平一撮毛说道，“至于奇闻趣事，倒是见过一些商队为了争抢好货，差点在互市上打起来。姑娘若是喜欢草原，以后有机会的话带姑娘去看。”
“对了，姑娘昨日说给家中老人祝寿，可有了心仪的贺礼？不知府上做的是哪路生意？说不定我们商队也有些往来，能帮姑娘寻些合适的。”
“主要是些绸缎杂货，南北方特产之类的，至于贺礼……”李妄舒摇头，“老人家喜欢热闹，尤其爱听戏，我这才一路打听，可惜来的不是时候。”
她又抛了几个问题给叶盈，都被叶盈巧妙反问了回来。手中的奶茶早已喝完，她把碗放下，问叶盈要不要与自己去市集上转转。
二人并肩走在市集上，叶盈边走边给她介绍摊位上的一些东西。
“姑娘看这个。”她指着一处卖地毯的摊子，里面有些乌纥样式的花纹，“这是乌纥西边部落的样式，之前是没有的，如今在这里也能见到了，听说他们的新王，不怎么喜欢这些老东西。”
李妄舒仔细看了看那块地毯，花纹排列整齐，十分精致，只可惜她不清楚那是什么图案，或者说图腾：“样式是古朴了些，倒也精致，新王怎会不喜欢？”
叶盈耸耸肩：“谁知道呢，反正他上位后，边境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
路边有个卖匕首和其他器具的小摊，摊主刚送走一个顾客，瞧见二人走过来，于是热情地招呼：“哟，叶盈丫头，这位姑娘是你新的客人吗？姑娘可要来看看？我这匕首，融合了两边的工艺呢。”
“阿叔，这是我新认识的朋友。”
李妄舒随手拿起一把，叶盈看了看，说道：“这花纹是乌纥南边部落的样式，刀柄是这边的工艺，买来把玩或是送人都是个不错的选择。”
李妄舒手指拂过花纹，又拿在手中把玩了一下，手感确实不错：“是很精巧，想必是边境百姓各取所长，才能够做出这样的好东西。不过……听说互市不比从前了。”
叶盈闻言叹了口气：“是啊，生意也难做了，好好的互市非要弄得刀兵相向，苦的还是两边的百姓，货卖不出去，粮食也换不回来。”她抬手指向对面的粮铺，“你看，米价又涨了，说是因为打仗，路上不太平，姑娘家中的生意可受到了影响？”
李妄舒看向粮铺，铺子前牌子上的价格一次次地划掉更改，她回头对叶盈点头道：“是有些影响，长辈们常说，行商不能只一味地逐利，也得看时势，求个安慰最好。”
路过一个卖草药的摊子时，李妄舒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药材，她把药材拿在手中观察：“这是……连翘。”前些日子归雁城的时疫，消耗了不少连翘。
叶盈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惊讶：“姑娘还认得药材？北边风大，这些连翘倒是常用，听说前些日子归雁城那边突发时疫，这药材恐怕很是紧缺。”
李妄舒放下连翘，神色如常：“略微认得几味药材，时疫的事，我也略有耳闻，听说是有贵人相助，调来了南方的药材。”
“是吗？那还真是万幸。”叶盈长舒一口气，似是终于放下心来，“看来，还是有人在意我们这些百姓的。”
走到镇边小河，喧嚣声被隔绝在身后，二人寻了块干净石头坐下稍做歇息。
叶盈看着脚下流淌的河流，伸手碰了碰河水，指尖划开水面，带起一圈圈涟漪：“这河面看着平静，谁知道下面会不会藏着什么暗流。陆姑娘，你说是吗？”
李妄舒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方才随手捡起的鹅卵石被她抛向空中，又稳稳落回她的掌心，随后被她“噗通”一声投入河中：“叶姑娘是聪明人，我们何必绕那么多弯子。”她转过头直视叶盈，“你早就知道我找穆娘不是为了什么祝寿，我也知道你绝非寻常商旅，昨日的偶遇太过刻意，你，或者说你们，究竟有什么目的？”
叶盈并没有被她直白的一大段话给吓住，反而像是终于等到这一刻，她极其平静地看着李妄舒，半晌才开口道：“我听说，归雁城新来了位将军，还是名女子，你猜，我知不知道我现在在和谁说话，陆姑娘。”她双手撑在石面上，嘴角勾起，对李妄舒微微一笑，“或者我应该叫你，陆将军。”
“你，还有你身边那位聪明的姑娘，你们一进镇子开始打听戏班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她向前微微倾身，“穆娘知道你在找她，所以，让我来替她见见，来找她的究竟是谁。”
李妄舒神色未变，她看着叶盈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回以一笑：“是么？那叶姑娘见也见了，聊也聊了，心中可有评断？”
叶盈没有立刻回答，她起身恢复刚才的姿势，脸上重新浮现出初见时的笑容：“姑娘是聪明人，也有胆识，带着几个人就敢来这鱼龙混杂之地寻人。不过，有些事，不是一蹴而就的。”她给出了最后的答案，“穆娘让我转告你，你们以后会见面的。”
说完，她站起身，像是完成任务一样如释重负：“我的话带到了，姑娘，白草镇是热闹，但也混杂，你的孝心恐怕是完不成了，不如先回去？”
李妄舒知道她是不可能再得到更多的信息了，但得到这个消息，至少证实了她的方向没错，对方也有意接触：“可我如何知道……”
叶盈打断她：“姑娘不要着急，等时机到了，你们自然会碰面，相信那一天不会太久，姑娘多保重。”
李妄舒深深看了叶盈一眼，她不再多言，拱手道：“既如此，我便不再停留了，姑娘后会有期。”
叶盈回礼：“后会有期，姑娘，一路小心。”
李妄舒转身离开了河岸，离开前，她把方才在匕首摊子上买下的那把匕首作为礼物送给了叶盈，随后便朝着与江鹤云约定的地点走去。
她与江鹤云汇合后二人迅速汇入人群，李妄舒低声道：“通知其他人，收拾行装，我们该回去了。”
……
“那个商队挺正常的，至少明面上是。”二人骑马并肩前行，江鹤云说着她打听到的消息，“叶盈跟着那个商队很多年了，我看风评挺好的，大家都喜欢她。”想起李妄舒刚才的话，她又问道，“这么说，她是王女的人，是亲信吗？王女很信任她的样子。”
李妄舒换上了那身蓝色衣装，身上披了件斗篷，她策马缓行，目光直直看着前方：“想来不止是亲信那么简单，能在白草镇立足多年，人脉广，她本身便是一个极佳的掩护，穆娘让她来见我，既是信任，也是展示实力，她想告诉我，她不是只知道逃命的人。”
“那她算什么？她能够代替王女做事，还那么受信任……”江鹤云稍加思索，“王女的影子？”
“可以这么理解。”李妄舒回头看了一眼白草镇渐行渐远的轮廓，“我们这趟不算白跑，虽然没有见到正主，但叶盈的意思，她们有合作的意味，而且有着足够的行动力，我们要做的，就是继续巩固我们在北疆的根基，等我们足够强大，或者乌纥那边形势有变，那位穆娘自会现身。”
她顿了顿，脸上又恢复了一贯的笑容，她扯动缰绳，马儿迈开了腿，她的声音也随之消散在风里：“这次是我们找她，或许下一次，就是她来找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