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下来,绝大多数患者症状消退,只剩下部分体弱的还需要多养几日,李妄舒仔细询问了军医,军医举着手指用自己的全部医术对天发誓,表示绝对不会复发,不然他一头撞死在门前的石头上。
李妄舒强制喊停了军医:“……倒也不必如此。”
随后她下令解除了隔离,在隔离区内看着人们三三两两相互搀扶着往外走。
“何大娘,慢些走。”她扶住一位步履踉跄的老妇,带着她向门口走,老妇身边还跟着个半大小孩,是她的孙子。李妄舒记得这祖孙俩,当时小孩发了高烧,还是军医连夜施针才稳住性命。
何大娘停下脚步,眯着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下,好半天才认出来李妄舒,颤巍巍就要下拜:“将军……”
李妄舒托住她的胳膊将她扶起:“您身体刚好,不必行礼,回去记得多多休息。”她看向旁边的孩子,“小豆子还好吗?”
小豆子躲在祖母身后有些害羞,两只手揪着祖母的衣角小声道:“没事了,谢谢姐姐。”
“没事就好。”李妄舒从旁边士兵那里拿过两个还热着的杂粮馒头,用油纸包起来塞给小豆子,“来,拿着这个,和奶奶路上先垫垫。大娘,回去后记得给屋子先通通风,晒晒被褥。”
何大娘牵着孙子的手,对李妄舒连连点头:“哎,哎……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余光瞥见门口一个瘦弱的身影站在那里,是个七八岁左右的小女孩,衣服在她身上大了一圈,脸上还带着苍白,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娃娃,怯生生看着李妄舒。
李妄舒认出了她,是城中的一个孤儿,平时在驿站帮忙跑腿换口饭吃,她刚来的时候还在驿站见过这孩子,没有名字,说是小寒夜捡到的,大家都叫她小寒。前些日子被送到这里,不哭不闹,很是安静。
她蹲下身,视线与小寒齐平:“小寒,怎么了?一个人害怕吗?”
小寒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但是,杨婶子给我糖吃。”
她说的杨婶子是来这里帮忙的一个妇人,李妄舒揉了揉她的头,语气轻柔:“我们小寒病好了就是大人了,是想回驿站,还是留在这做点别的?”
小寒眼睛亮了一下:“可以吗?”随后又暗淡下去,“可是……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
李妄舒拍拍她的肩膀,起身对一个士兵吩咐了两句,又回过头对小寒说:“跟这个哥哥走吧,让他把你带过去,跟着营里的婶子做饭打下手,好不好?”
送走小寒,其他人也断断续续都离开了,等最后一批病患在家人的搀扶下离开,余下的士兵才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队首走出大门时看到李妄舒还愣了一下,随后想向她行礼,被李妄舒上前及时制止:“刚好一些,这些就免了,田忠,可还有什么不适的地方?”
田忠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劳将军挂心,属下好多了,就是……给营里的大伙儿添麻烦了。”
“人总会生病,何来麻烦。”她看向后面几张憔悴的面孔,其中一个胳膊上还绑着绷带,她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回去按军医的嘱咐再休息几日,伙房会准备清淡的饮食。”她看向那个士兵,“还有你,把胳膊养好了,别着急用力,快回去吧。”
直到最后一个人走完,李妄舒才离开了这里,回去后她一把拽过椅子坐下,整个人长舒一口气趴在桌子上。
方缘给她倒了杯茶放在桌子上:“这几日来回奔波,都没怎么见你休息。”
“嗯……”李妄舒闷闷出声,“也还好,至少比打仗好太多了。”她端起茶喝了一口,问方缘:“你们没事吧?我这几天都没怎么过来,也不知道你们怎么样了。”
“放心好了,我看着呢。”
说话间,李望倾带了盘点心回来放在桌子上:“昭昭还没吃过饭吧,先吃一些垫垫,累坏了可不好。”
宁月给她拉了个椅子坐下,自己又跑了出去。
“宁月做什么呢?风风火火的。”李妄舒看着宁月的背影发出疑问。
李望倾道:“她和小羽这两天帮着给军医配药,医师还夸她心细呢,有他俩帮忙,速度都快了不少。”
她又问:“那你呢,下午可还有事?”
李妄舒咽下最后一口糕点:“有的。”
正厅内还流窜着药味,李妄舒面前摊放着数卷文书,她端坐上首,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人都来齐了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点点头,开门见山道:“这次时疫,虽反应及时,不至于酿成大祸,却暴露了诸多隐患,物资储备不足,若非……外力相助,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她略过了段衡的名字,继续道:“还有,隔离初期,人员调动以及命令传达虽能到位,但配合不够顺畅,不是说各位不用心,大家做的都很好,只是配合方面权责不够明确,情急之时容易引发混乱。”
洪平挠挠头,想开口说什么,被陈砚之不动声色肘了一下。
“所以,今天只议两件事。”李妄舒从文书中抽出一份新的名册,“一是调整部分职位,明确权责。梁承此次接应药材、协调商队,维护隔离区秩序,行事稳妥,升任巡防副尉,专司城内治安与应急调配,可直接调遣两队巡防兵,遇急事可越级向我汇报。梁承,你可胜任?”
梁承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行礼的同时极力掩盖语气中的兴奋:“末将领命!必不负将军所托!”
李妄舒点头,继续念出几个名字,都是在这次时疫中表现突出的将士,各有各的升迁或调任。每点到一人,她便简单点评几句功绩,被点名的私下激动许久。
“以上就是全部调整名单,有异议现在就提,没有就下一个。”她放下册子,见没人反对,便继续下一项,“第二,陛下手谕,允许我们自主筹备部分钱粮,这次疫病影响了部分粮田,城内存粮消耗也大,再加上不确定的边患,粮草对我们来说依然是头等大事。”
她看向陈砚之:“陈将军,周边粮商的情况摸排的怎么样了?”
陈砚之递上一份名册:“周边乡镇有几家商户存粮颇为丰富,但基本上都在观望,不愿轻易开仓,价格也比以往高了两成。”
“两成?”洪平猛地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陈砚之,“他们怎么不去抢?!”
李妄舒摇摇头:“商人重利,倒也正常。自主筹备,无非就是买,或借。”
她顿了顿:“买的话,我们没有那么多的现银,而且高价收购,太浪费钱财,不是长久之计,虽然能从南方运粮,但来往一次耗时太久,我们仍然需要自行解决部分粮食来源。借的话……便要讲究方法了。”
“要不要同时买和借?”江鹤云放下笔,轻声开口,“用部分现银购买,不必太多,主要用来安抚市场以示诚意。同时与商户商谈立下字据借粮,可以表明秋收之后用新粮加倍奉还,或者,许给他们其他好处?”
“江姑娘所言在理。”陈砚之说道,“只是,派谁去谈?态度软了恐被轻视,硬了又容易激起民怨。”
李妄舒沉思片刻:“我去。”
众人一愣,洪平忙说:“这等琐事,我带人去就是了。”
李妄舒摇头:“不,既然是第一次,态度要给足,我亲自去,是表明官府对此事的立场,也是给那些商户一个体面,而且……”她停顿了一下,才道,“我不会自己去,我要让景王殿下与我一起。”
“放出风声,就说城内粮草欠缺,务必传到殿下耳朵里,殿下心系军民,想必会非常乐意指点一二,说不准还愿意为我们引荐几位深明大义的富商。”
……
小院内灯火通明,方缘大大咧咧一只脚踩在石凳上,一只手撑在膝盖上看李妄舒拿回来的文书,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个肉干,李妄舒辨认了一下,确认是段衡严选的那个。
“你想借那小子的势,拉他下水是个不错的想法,可你就那么肯定那小子愿意上钩?”
闻言李妄舒放下手中的文书,对方缘说:“做样子也好,积攒声望也罢,于情于理,他不可能坐视不管。”
方缘费劲咬下一块肉干,文书被她随意推回去:“我们昭昭就是出息,都学会狐假虎威了,不怕他以后反咬你一口?”
李妄舒无奈笑了一下,对方缘的调侃早已习以为常:“老师,我这是物尽其用,还是你教我的,而且,他不会这么做,至少现在不会,这对他来说不亏,我们各取所需罢了,至于以后……谁咬谁还不一定呢。”
“嘿,不错!”方缘一巴掌拍在她后背上,力道刚好,“不愧是我的徒弟,记住,借来的终归是虚的,只有真正握在自己手中的才是真的。”
李妄舒愣了一瞬,随后垂眸看向自己的手心:“握在自己手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