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人肉。”老汉声更低,脸上露出惧色,“这年头,易子而食都不新鲜了。但南市那伙人,好像是有章法的,专抓落单的流民、败兵,杀了……当肉卖。我那侄子说,他们在废墟里弄了个‘肉铺’,明码标价,心肝肺肚,不同部位价码不同……唉,真真是地狱啊!”
黎清浅胃里翻腾,强忍着没吐出来,脸色发白。
颜姨面色不改,只眼神冷了几分:“官府不管?”
“官府?”老汉苦笑,“哪还有官府?长安朝廷的兵占城西,邺城朝廷的兵占城东,两边天天打,谁管百姓死活?再说了,那伙人凶得很,据说会武艺,寻常兵卒也不敢轻易招惹。”
又絮叨些生计艰难的话,一顿饭罢。
回房后,黎清浅终忍不住:“颜姨,洛阳城里的‘肉铺’……”
颜姨直接道:“战乱一起,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永宁坊行事隐秘,不会做这等粗糙易露的勾当。但这伙人,或许能给我们线索。”
她看向黎清浅:“怕么?”
黎清浅握拳,指甲掐进掌心:“怕。但……更想弄清楚。”
颜姨点头:“明日一早出发,傍晚前应能到洛阳附近。我们不入城,先在城外寻落脚处,观望几日。”
“是。”
是夜,黎清浅辗转难眠。
窗外月色凄清,远处偶有犬吠。她脑中反复浮现老汉的话——“人肉铺子”“明码标价”“地狱”……
还有,母亲的身影。
十六七岁,青衣短剑,在龙门山下独对水匪的“惊鸿剑”;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母亲。
以及,深居简出、温柔病弱的母亲。那是她记忆的全部。
两个身影在心中重叠、交织,最终化作强烈的渴望——她要变强,要走进母亲的世界,要看清明面下的真相。
也要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不知多久,方迷迷糊糊睡去。
梦中,她又回宜阳,回苏家大宅被封那日。
苏伯钧站在台阶上,冷冷看她,眼中无半分往昔慈爱:“清浅侄女,生意场上愿赌服输。你父亲若在,也会教你这道理。”
而她,攥着那张一文不值的“玉石契书”,浑身冰冷。
画面一转,却是深夜,她背小行囊悄悄离宜阳。城门将闭时回头,恍惚见城墙阴影里有一道熟悉身影——苏逸尘?他立在那里,望她的方向,一动不动,如雕塑。
她想看清,画面又变。
变作父亲书房。父亲坐书案后,提笔写什么,神色凝重。母亲立一旁,轻轻研墨,侧脸温柔,但眼底深处有一丝化不开的忧。
父亲写完,将信仔细封好,交母亲:“婉舟,若我有不测……这信,务必交伯钧兄。清浅……便托付他了。”
母亲接信,手微颤,却强笑:“别胡说。你会平安回来。”
父亲握她的手,笑了笑,没再说。
然后,便是冲天火光,喊杀声,母亲惊呼,黎家大门离她越来越远,回头只见黎家宅院陷火海……
“爹!娘!”
黎清浅猛地惊醒,坐起,冷汗浸湿鬓发。
窗外,天色微明。
她喘息平复心跳。那梦太真,尤其是父亲托信那幕……是记忆?还是她潜意识的拼凑?
若是真的……苏伯钧的“背叛”,是否另有隐情?
这念头一冒,便如野草疯长。
她想起苏家出事前,苏伯钧对她确极好,视如己出;想起苏逸尘欲言又止的眼神;似不像对纯粹“骗子”……
“醒了?”颜姨声从门口传来。她已穿戴整齐,手提布包,“收拾一下,该走了。”
黎清浅甩开纷乱思绪,应声起身。
晨光中,马车再次上路,朝洛阳方向。
越近洛阳,景象越荒凉。道旁随处可见废弃车辆、散落行李,甚至森森白骨。空气中有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偶遇零星行人,也都是面如死灰,眼神警惕,匆匆而过,不敢停。
午后,远处地平线上现出洛阳城墙轮廓——准确说,是残破的轮廓。
许多段墙已坍塌,城楼烧得只剩焦黑框架,整座城死气沉沉。
颜姨未直接近城,而是驾车绕向城南,在一片丘陵林地中寻了隐蔽山坳,藏好马车。
“今夜在此歇。”颜姨跃下车,“你留此,我去探探。”
“颜姨,我……”黎清浅想跟。
“你留此,便是帮忙。”颜姨打断,“看好行李马匹。另外,练功。我回时,要见‘寒塘渡影’你能连中点十叶。”
说完,身形一晃,如轻烟掠出山坳,几个起落消失林间。
黎清浅无奈,只能依言留下。她先喂马,整行李,然后找处平整空地,折合适树枝当剑,开始练剑。
山间落叶纷纷。黎清浅凝神静气,回忆颜姨教导,一遍遍练“寒塘渡影”。
起初生涩,但练约半个时辰后,那种“人剑合一”感渐回。动作越来越流畅,点中叶次数也渐多。
五片、六片、七片……当她终于一口气连中点十叶时,由衷喜悦涌上心头。
她擦汗,正要继续,忽耳朵一动——
远处林间,传来细微脚步声,不止一人!
黎清浅立刻警觉,闪身躲到大石后,屏息,透过石缝外望。
片刻,三个身影现林间小道上。
是三个衣衫褴褛的汉子,面黄肌瘦,眼窝深陷,手提木棍、柴刀,走路摇晃,显然饿得不轻。他们一边走,一边四望,像在寻什么。
“大哥,这附近……真有吃的?”一个矮个子舔干裂嘴唇问。
被唤大哥的是个脸上有疤的壮汉,啐一口:“废话!昨儿老六不是说,在这林子里见过野兔窝吗?仔细找!再找不到吃的,咱们都得饿死!”
另一瘦高个哭丧脸:“兔窝哪那么好找……大哥,要不……咱们还是回城里,去南市……”
“闭嘴!”疤脸大汉厉声打断,“你想去送死?南市那是什么地方?去了就是砧板上的肉!咱们饿死,好歹还能留个全尸!”
瘦高个不敢再说。
三人继续在林间搜寻,渐渐靠近黎清浅藏身的山坳。
黎清浅心跳加速。她握紧手中树枝。若这三人只是找吃的,她或许可分他们些干粮。但他们这样子,显然已到绝境,万一见财起意……
正思忖间,三人已到山坳入口。
“大哥!这里有马车!”矮个子眼尖,见藏树后的马车,顿时兴奋。
疤脸大汉也是一喜:“有马车就有人!说不定有吃的!”他眼中闪过贪婪,提柴刀就朝马车走。
黎清浅知躲不了了。她深吸气,从大石后走出,挡在马车前。
三人吓了一跳,待看清只是个年轻女子,顿时放松,眼神更不善。
“哟,还有个小姐儿。”疤脸大汉上下打量黎清浅,她虽衣着朴素,但容貌清丽,气度不俗,一看就不是寻常流民,“小姐儿,一个人在这儿?马车里有什么好东西,拿出来给哥哥们瞧瞧?”
黎清浅强作镇定,冷声:“马车里没什么值钱的。我这里有些干粮,可分你们,请你们离开。”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油纸包,里面是她和颜姨的备用干粮——几个杂面饼。
见食物,三人眼睛都直了。
疤脸大汉吞口唾沫,却狞笑:“几个饼就想打发我们?小姐儿,你当哥哥们是要饭的?”他往前逼一步,“马车里肯定还有好东西!还有你……细皮嫩肉的,滋味定不错!”
另外两人也围上,眼中闪烁饿狼般的光。
黎清浅心一沉,知无法善了。她后退一步,将油纸包丢地上,同时握紧树枝,摆出“临渊望月”起手式。
“哟,还会比划两下?”疤脸大汉嗤笑,“兄弟们,上!拿下她,马车和女人都是咱们的!”
三人同时扑上!
黎清浅心跳如鼓,但经过这些时日苦练,身体已有本能反应。面对扑来的三人,她脚下一滑,步法自然施展,身形如风中柳絮向后飘退三尺,恰恰避开疤脸大汉柴刀和矮个子木棍。
同时,她手中树枝疾点而出,直刺冲在最前的瘦高个手腕——正是“寒塘渡影”!
这一下又快又准,瘦高个根本没想到这看似柔弱的女子出手如此迅捷,手腕一痛,木棍脱手飞出。
“啊!”瘦高个痛呼后退。
疤脸大汉和矮个子一愣,随即更凶狠扑上。疤脸大汉柴刀横劈,矮个子木棍直捅,封黎清浅左右退路。
黎清浅脑中闪过颜姨教导:“步法,重借势,重变化。”
她目光一扫,见左侧有棵歪脖子树,当即脚下一拧,身形如游鱼滑向左侧,不仅避开两人夹击,还借歪脖子树遮挡,瞬间绕到矮个子身后!
矮个子只觉眼前一花,目标不见了,还没反应,后腰便被树枝重重一戳!
“哎呦!”矮个子痛得弯腰。
疤脸大汉见状大怒,柴刀疯狂挥舞,毫无章法砍来。黎清浅仗步法灵活,在有限空地腾挪闪避,偶尔反击,专挑对方关节、手腕等脆弱处下手。
她内力微弱,树枝也非真剑,造成伤害有限。但“惊鸿剑法”精妙招式和步法灵活,让她在这三个饿得半死、只会乱打的汉子面前,隐隐占上风!
疤脸大汉久攻不下,又急又怒,吼道:“一起上!抱住她!”
三人不顾疼痛,再次合围,这次学乖了,不再各自为战,而是试图封死黎清浅闪避空间。
黎清浅毕竟实战经验少,被三人逼得连连后退,渐有些慌乱。一个不慎,左肩被木棍扫中,火辣辣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