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苏州下了点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斜斜地飘着,打在车窗上,划出一道一道的水痕。
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碎金般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气息,混着桂花被雨水打湿后愈发浓烈的甜香,闷闷的,潮潮的,是秋天特有的味道。
许知之坐在出租车后座,膝盖上放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攥着手机。
屏幕上是一小时前钱浅发的消息:“几点到?我去接你。”
她回了“不用接,我打车回去”,钱浅没再回。
车子拐进小区,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有节奏地摆动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许知之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看见那栋熟悉的楼。
楼下的桂花树被雨打湿了,叶子油亮亮的,金黄色的花瓣落了一地,铺在潮湿的地面上,像一条细细碎碎的花毯。
她付了钱,拉开车门。雨落在她头上,凉丝丝的,她没撑伞,背着包快步往楼里走。经过那排桂花树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那股甜丝丝的味道灌进肺里,整个人都醒了。
电梯到了,她按下那个熟悉的楼层,走到家门口,刚要开门,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人走了出来。
许知之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站在门口的是谷青筠,钱浅的妈妈,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盘得很紧,脸色不好看,嘴唇抿着。
许知之赶紧让到一边,叫了一声,“阿姨好。”
谷青筠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许知之身上扫了一遍。
“嗯。”谷青筠应了一声,声音很短,然后她侧过身,从许知之身边走了过去。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脆。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许知之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走进门,轻轻关上。
她换了鞋,把那件被雨淋湿的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喊了一声,“姐姐,我回来啦!”
声音在客厅里弹了一下,被墙壁挡住了,又弹回来。
客厅的灯开着,电视没开,画册翻了一半摊在茶几上,钱浅坐在沙发上,听见声音回过头。
她的表情在看到许知之的那一瞬间,从一种说不清的紧绷里松了下来。
“回来啦。”
许知之换好鞋,走过去,把钱浅抱了个结实。
“姐姐,我好想你哦。”她说,声音比平时软了很多,带着一点娇气的尾音,像小时候撒娇那样。
她把脸埋在钱浅的肩窝里,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白茶味的沐浴露,混着画室里颜料和松节油的气息,还有一点点被雨打湿后从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对她来说就是“家”的味道。
钱浅的手抬起来,落在她头顶,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慢慢地揉了揉。那头发还是那么软,湿湿的,凉凉的,被雨水打湿了,一缕一缕的。
“每天都有联系呀。”
钱浅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揶揄,“时不时还视频,有那么夸张吗?”
许知之不满,抱着钱浅的胳膊又收紧了一些。她能感觉到钱浅的呼吸在自己怀里变得不太顺畅,胸口微微起伏着,但她没松手,她把脸在钱浅的肩窝里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猫。
“就是很想你。”
她闷闷地说,“我还没跟你分开过这么久呢,姐姐,你想不想我?”
钱浅被她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不紧紧是勒的,是那种被一团温热的东西紧紧裹住的感觉,让人呼吸都变得不太自在。
许知之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瘦得像豆芽菜的小女孩了。她长高了,她的手臂有力了,胸口的曲线在薄薄的衣料下面清晰地起伏着。
她抱过来的时候,钱浅能感觉到那些变化,柔软的,温热的,带着少女特有的青春气息,扑面而来,无处可躲。
钱浅推了推她的肩膀,“好啦,黏人的大学生。”
许知之不肯松手,“姐姐还没有说想不想我。”
钱浅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有妥协,她拍了拍许知之的背,“想,日思夜想,想得都多吃了两碗饭了。”
许知之哼了一声,终于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她。
她退后一点,看着钱浅的脸,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许知之长开以后,每次笑起来,桃花眼越来越明显。
钱浅也看着她。半个月没见,许知之瘦了一点,也黑了一点,也是再怎么涂防晒,天天在太阳底下暴晒,总是会黑的。
许知之像是知道她会说什么,抢在她前面开了口,“我有听你的话,好好涂了防晒的,每天涂两遍,脖子也涂了。”
钱浅看着她那副急于表功的样子,笑了一下,“没事,养一段时间就白回来了。”
她伸出手,捏了捏许知之的脸颊,“黑了也好看。”
许知之被她捏着,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去洗澡吧,晚上煮馄饨吃。”
“好。”许知之应了一声,往浴室走。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热气很快模糊了玻璃门。
洗完澡,换上睡衣。睡衣是钱浅新买的,浅色的,棉质的,短袖短裤,上面印着几只白色的小兔子。
在她眼里,自己大概永远是那个小小的、需要被照顾的孩子。
厨房里亮着灯,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钱浅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盒冻馄饨,正在往锅里下。
一颗一颗地往锅里放,放一颗,退半步,怕水溅出来。
馄饨下完了,她用勺子轻轻推了推,怕粘底。
许知之看着她,钱浅的头发散着,垂在脸侧,被灯光照出一层柔柔的光晕,她穿着家居T恤,领口有点大,弯腰看锅的时候,露出一截细细的锁骨。
“姐姐。”许知之开口。
“嗯?”钱浅没回头。
“你什么时候学会煮馄饨的?”
“刚才。”钱浅说,语气很平淡,“煮馄饨这么简单还用学?”
许知之笑了,她站在钱浅旁边,看着锅里的水慢慢沸腾起来,馄饨一个个浮上来,皮变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肉馅。钱浅拿起漏勺,把馄饨捞出来,放进碗里,舀了两勺汤,撒上葱花和紫菜。
“好了。”她把碗端到餐桌上。
许知之跟过去,坐下来。馄饨冒着热气,葱花绿绿的,紫菜黑黑的,汤清亮亮的。
旁边还有两碟小菜,一碟爆鱼,一碟桂花糖藕。那是柳姨走之前做好的,放在冰箱里。
“柳姨做的。”钱浅说,“给你留的。”
许知之夹了一块爆鱼,放进嘴里。鱼肉紧实,味道咸甜,是柳姨的手艺,她一吃就知道。
她嚼着,想起知道柳姨走的那天,她给柳姨发了消息,发完心里空落落的。
柳姨在这做了三年多,从她十四岁做到十七岁,从她一米五几做到一米六八。
每天早上,门锁转动的声音,厨房里飘出来的粥香,是她高中三年每一个早晨的开始。
“柳姨说,方便的时候回来给你做好吃的。”钱浅说,端起自己那碗馄饨,吹了吹。
许知之点点头,又夹了一块糖藕。藕炖得很烂,糯米塞在孔里,糯糯的,甜甜的。
她吃着吃着,忽然想起刚才在门口遇见谷青筠的事。
“姐姐,我刚回来的时候,看见谷阿姨了。”
她抬起头,看着钱浅,“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
钱浅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她“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馄饨,汤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看不清表情。
许知之看着她,没有再问。她知道钱浅和她妈妈的关系不好,谷青筠来家里的次数,她一只手数得过来。
许知之第一次见谷青筠,她站在钱浅身后,叫了一声“阿姨”,谷青筠说,“你不应该叫我阿姨。”
然后转向钱浅,语气里带着一点指责,“浅浅,你不能这样教孩子,辈分都搞不清。”
但钱浅后来跟自己说不用管,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反正也见不了几面。
她听钱浅的。
许知之低下头,把碗里的馄饨吃完,把汤也喝完了。
她放下碗,看着对面正在慢慢吃着的钱浅。灯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垂着,鼻尖上那颗小痣在光影里若隐若现,她吃东西很慢,她喜欢看她吃东西的样子,慢悠悠的。
吃完饭,两个人窝在沙发上。许知之靠着钱浅,脑袋搁在她肩上,手里抱着那只睡猫靠垫,把下巴抵在猫耳朵上。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但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的,落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叮咚,叮咚,像一首没头没尾的曲子。
“姐姐,柳姨不在,再找个阿姨吧。”许知之说。
钱浅没说话。
“要不你不好好吃饭。”许知之继续说,“生活更不规律了。”
钱浅伸出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不疼,但许知之缩了一下,揉了揉被弹的地方。
“你以为找阿姨那么容易?”钱浅叹了口气,“合适的人,真的蛮难找的。”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前两天联系了家政公司,来了一个阿姨,方言重的,我们俩属于全障碍沟通。”
许知之笑出了声,她想象钱浅坐在客厅里,和一位操着浓重方言的阿姨面对面。
“你还笑,我愁了好几天了。”
“不笑了不笑了。”许知之忍着笑,把脸埋进靠垫里,肩膀还是抖。
钱浅看着她那副样子,自己也没忍住,跟着一起笑。
许知之靠在钱浅肩上,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忽然觉得这两周的疲惫都散了,第一次一个人在陌生城市里那种说不清的不安,在这个肩膀上,都化了。
“姐姐。”她开口。
“嗯?”
“之前联系过我的陈远山教授是济云大学建筑学院的副院长。”
钱浅偏头看了她一眼,“陈远山?就是那个在比赛上给你名片的?”
“嗯。他还特意找了我,聊了聊。”
“你那个成绩,想不重视都难吧。”
许知之继续说学校的事。说室友,说何青青顺拐被教官单拎出去练,说白以宁毒舌把范思彤噎得说不出话,说食堂的菜又贵又难吃,她说得很碎,东一句西一句的,想到哪说到哪。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每天回来,在钱浅身边坐下来,把今天发生的事讲一遍。上了大学,她把“每天”换成了“每周”。回来的时候,攒了一周的话,慢慢地、一件一件地,说给钱浅听。
钱浅听着,她听着许知之说起何青青顺拐的事。
“那个可爱的小面包,还顺拐?”
许知之抬起头,看着钱浅,钱浅的表情一本正经的,没有笑,许知之笑出声来。
钱浅在宿舍见过何青青,何青青确实白白的圆圆的,可可爱爱的。
“姐姐,你怎么还给人家起外号?”
许知之笑得停不下来,“青青还说姐姐长得好看呢,我要告诉她,漂亮姐姐说她是小面包。”
钱浅咳了一声,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许知之,你敢当叛徒试试看。”
许知之笑着往旁边躲,“我开玩笑的。”
许知之开开心心在家过了个周末,给这份开心加分的一点是,这两天孟溪云没出现。
她听钱浅说好像是出差了。
出差了,挺好的,多出几天。
她在心里这么想,然后觉得自己有点小心眼,但那种小心眼带来的快乐,是真实的。
周日下午,许知之该回学校了,她买了下午五点的高铁,
“姐姐,下周我还回来。”许知之说。
钱浅偏头看她,“每周都往回跑?不累吗?”
“不累。”许知之顿了顿,“就是想回来。”
高铁飞驰在田野上,天边的云裂开了一道缝,夕阳从缝隙里漏下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山影朦朦胧胧的,在夕阳的余晖里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许知之靠在窗边,看着那些风景往后退,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钱浅发的消息。
“到了说一声。”
“好。”
第四十三章完
浅浅给人起外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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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归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