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效。”许知之说,“假的。”
孟溪云脚步也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黑暗,然后快步走上前来,站在钱浅另一边,声音还算镇定,“应该是背景音乐,营造气氛的。”
三个人挤在窄窄的走廊里,许知之走在最前面,钱浅紧跟着她,一只手攥着她的袖子,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整个人几乎是贴在她背上的。
孟溪云走在最后,一只手搭在钱浅肩上,三个人磕磕绊绊地往前挪。
走到护士站,许知之停下来。台面上散落着一些文件和一台老式录音机。
她翻了翻文件,找到一份值班记录,上面写着,“0342说今晚有人来。我问谁,他不说话,只是笑。”。
她又看了看录音机,按了一下播放键,里面传出一个声音,重复着同一个数字。
许知之没花太多时间就解开了护士站的线索,组合起来是一个四位数字。她输入之后,抽屉弹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间病房,门牌号是0342,背面写着时间。
走廊里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很轻,很慢,一下一下的,从走廊尽头传过来,越来越近,脚步声在移动,从远到近,伴随着铁器拖在地上的声音,刺啦,刺啦。
钱浅的手猛地攥紧了许知之的手腕,整个人往她身边缩。
“这不是音效。”钱浅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颤。
孟溪云也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眼睛盯着走廊尽头那片黑暗。她也揪住许知之另一只袖子。
“是音效。”许知之握紧钱浅的手,“扬声器在天花板里,方位是音响模拟出来的。”
钱浅从她肩膀后面探出一点头,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走。”许知之一拖二,加快脚步往走廊深处走,她不想让钱浅在这种环境里多待一秒。
走廊两侧的门一扇一扇地往后退——0340、0341,然后是一扇没有门牌的门,锁着。
几个人在门边翻了翻,找到一张病房记录单,许知之看着那个来回,想了几秒,输入了一个数字。锁开了。
钱浅在后面小声问,“多少?”
“0110,一个来回的起点和终点。”许知之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病房,一张铁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墙上写满了数字,密密麻麻,铺满了整面墙。有些地方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层层叠叠的,像是有人在无数个夜晚反复写着同一个序列。
钱浅站在门口,看着满墙的数字,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进去,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还握着许知之的手,她的脸色在惨白的灯光下看着更白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只只,你快点。”钱浅小声说,已经全然没有刚刚要保护许知之的模样了。
许知之松开她的手,走进房间,动作比刚才快了很多。
她知道钱浅害怕,她翻了翻床头柜的抽屉,找到一本日记,翻到最后,最后一页写着钥匙的位置。
她在抽屉底板的夹层里找到了钥匙,又用钥匙打开了床板下面的铁盒,里面是一张纸条,写着最后四位数字。
走廊里又响起一阵声音,很轻,很短,像是一个人笑了一声就停了,然后是一阵窃窃私语,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很近,近到像是就在耳边。
“只只”钱浅的声音发颤。
孟溪云背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溪云姐姐,走了。”许知之说。
三个人走到门外的密码锁前,许知之输入了从铁盒里找到的数字,锁开了。
门推开的那一刻,外面的阳光涌进来,刺得几人眯起眼睛。
钱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色还是有点白,她的手指还扣在许知之的手腕上,指节微微泛白,像是还没从刚才的紧张里完全松开。
许知之问钱浅,“姐姐好玩吗?”
“下次不玩了。”
许知之笑了。
孟溪云从后面走上来,站在钱浅旁边,也闭了一下眼睛,让阳光照在脸上。
她的脸色慢慢恢复过来,她看了一眼钱浅,又看了一眼许知之,笑了笑。
“知之,你真的太厉害了,我也玩过几次密室,没见过你这么淡定的,解密解得又快又准。”
“溪云姐姐也很厉害。”许知之客气地说。
孟溪云摆摆手,“别安慰我了,我后半程光顾着害怕了,什么忙都没帮上。”
钱浅在旁边笑了,“你也害怕了?”
孟溪云看了她一眼,有点无奈,“学姐,你不一直抓着知之的手不放吗?”
孟溪云接到工作电话,先走了。
“走吧,回家。”
“好。”
两个人并肩往停车场走,许知之走在钱浅旁边,余光里是她的侧脸,白裙子在热风里轻轻飘着。
她想起刚才在密室里,钱浅的呼吸打在她的脖子上,温热的,急促的。她的心跳很快,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
那一刻,许知之很想伸手抱住她,不是拍背安慰的那种抱,是真正的、紧紧的、不想放开的拥抱。
开学前三天,许知之跟钱浅说想去看看妈妈。
钱浅说要陪她一起,许知之拒绝了,“姐姐,我想自己去。”
钱浅看了她一下,手上的动作没停,调色刀在玻璃板上刮了一下,把两种颜色推在一起。
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好,那让柳姨给你准备点东西带过去。”
“好。”
天阴着,薄薄的、灰蒙蒙的阴,云层不厚,但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光线均匀地铺下来,没有影子。
许知之起了个大早,柳姨给她准备了糕点和水果,她又买了束花。
墓园在郊区,坐公交要转两趟,一个多小时。她没有没有打车,一个人背着包,慢慢悠悠地去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的,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矮房,从矮房变成农田,一片一片的绿色。
车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她和一位老人,老人坐在前排,靠着窗户打盹,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一点,薄薄地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花,白色的花瓣在车窗外透进来的光里显得很干净。
车到站了。许知之下了车,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往里走。
许知之蹲下来,先把那些已经枯萎的花收起,放好带来的鲜花,把水果糕点摆好。
她从包里拿出湿巾,仔仔细细地把墓碑擦了一遍,石碑的表面粗粝,湿巾擦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和远处的鸟叫声混在一起,细细碎碎的。
然后她在碑前的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碑上那张照片。
照片是许文馨年轻的时候拍的。眉眼弯弯的,嘴角带着笑意,看着很温柔。
她伸手摸了摸照片上妈妈的脸,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表面,停了一下,收回来。
“妈妈。”
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快要开学了,去上海,济云大学,学建筑。”
风吹过来,吹动旁边的松树枝丫,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有一小块云层薄了一些,透出一点淡淡的光。
“我考得挺好的。”
她说着,嘴角弯了一下,“妈妈,你以前总说希望我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我做到了。”
“姐姐对我很好。”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她真的很好。”
风吹过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痒痒的,她伸手拨了一下。
“妈妈,我长大了,你不是一直想看我长大吗,我现在比姐姐还高一点了。”
她说了很多。说同桌林妍和宁朵的事,说陈远山教授打电话来欢迎她去济云,说她在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拿了一等奖,她像在翻一本放在心里很久的相册,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慢慢低下来。
“妈妈。”她叫了一声,又停住了。
天空还是灰蒙蒙的,松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有人在烧纸钱,一缕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空气里慢慢散开,变成很淡很淡的一层雾。
许知之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风停了又吹起来,久到远处那缕青烟完全散尽了。
“我喜欢上她了。”
她终于说出来了,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在这安静的墓园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喜欢她。不是那种……不是那种喜欢。”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微微泛白。
“是那种……想一直跟她在一起,想让她只看着我一个人,想牵她的手,想抱她,想……”
她说不下去了,眼眶热了一下,她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敢跟她说。”
她的声音有一点抖,“我怕她吓到,怕她觉得……怕看见她失望的眼神。”
她抬起头,看着照片上那个笑着的女人。
“妈妈,你会对我失望吗?”
照片里的人没有回答。只有风吹过松树枝丫的声音,沙沙沙,像叹息,又像低语。
许知之看着那张笑脸,眼眶又热了,这次没忍住,一滴眼泪掉下来,落在手背上,温热的。
“对不起,妈妈。”
她吸了吸鼻子,“我是不是不是一个好女儿……”
许知之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
她看着照片上那个笑着的女人,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腔,“妈妈,你不用担心我,不用惦记我,不用保佑我。”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你辛苦了一辈子,知之希望你在那边,能开心,能幸福,别再那么累了。”
风吹过来,比刚才大了一些,吹得松树枝丫摇晃起来,沙沙的声响连成一片,她额前的碎发被吹起来又落下,痒痒的,像有什么人在轻轻抚摸她的额头。
许知之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让那种感觉停留了很久。
“妈妈。”
她轻声说,“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风停了,松树枝丫安静下来,远处的鸟叫又响起来,一声一声的,不紧不慢。
许知之坐在那里,又待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看着照片上那个笑着的女人,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妈妈,她真的很好,她对我很好。我知道我不该有这样的心思,可是我控制不了。
她给了我一个家,她教我画画,教我怎么看这个世界,教我要为自己活,她在我哭的时候抱着我,在我害怕的时候握着我的手,在我做噩梦的时候坐在床边,说“只只不怕,姐姐在”。
她那么好,好到我不知道该怎么不喜欢她。
许知之闭上眼睛,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然后她站起来,她看着照片上那个笑着的女人,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那块冰凉的石头。
“妈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看门的老大爷还在听收音机,戏曲换了一出,还是咿咿呀呀的。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一个人来的?”
“嗯。”许知之点了点头。
“下次让大人陪着来,这条路不好走。”老大爷说着,又低下头,继续听他的戏。
许知之笑了笑,她走出墓园的大门,站在路边等公交。远处的天边,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对面那片农田上,绿油油的,亮亮的。
第三十九章完
这条路不好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墓前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