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之站在原地,攥着那顶帽子,手在发抖。
“只只?”钱浅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许知之回过神,走过去,把帽子递给她,“姐姐,你的帽子。”
钱浅接过来,帽檐湿了一片。
“湿掉了。”她说着,甩了甩帽子上的水。
孟溪云看了许知之一眼,笑了笑,“知之真能干。”
许知之扯了扯嘴角,坐回自己的位置。
她拿起画笔,想继续画,但手在抖。她看着画纸上那个还没完成的轮廓,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钱浅站在水边,阳光把她的白衬衫照得半透明,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站在那里,像一幅画。
而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这幅画,这个念头让她害怕。
她低下头,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手不再抖。
画了一会儿,钱浅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孟溪云递了一瓶水过去,“学姐,喝水。”
钱浅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两口,“谢谢。”
许知之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手里攥着自己的水杯,没有动。
孟溪云也在喝水,站在钱浅旁边,两个人说着话,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许知之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只看见孟溪云笑了,钱浅也笑了。
她低下头,把画笔放进洗笔筒里。
“只只。”钱浅忽然叫她。
许知之抬起头。
“过来看看,这块颜色对不对?”
许知之站起来,走过去,站在钱浅身后。画布上是一角太湖,水色茫茫,远处的山影淡淡的。
钱浅指着一块水面,问她,“这里的反光,是不是应该再冷一点?”
许知之看了看画布,又看了看远处的湖面,“嗯,现在的颜色太暖了,湖面应该偏灰绿。”
钱浅点点头,拿起画笔,蘸了一点颜料,在调色板上调了调,然后落笔,那一笔下去,水面的颜色立刻对了,冷冷的,透透的,像真的水一样。
“姐姐画得真好。”许知之说。
钱浅笑了一下,没说话。
孟溪云站在另一边,看着这幅画,感慨道,“学姐的画,还是这么稳。从以前就是这样,一笔下去,从来不犹豫。”
许知之听着这句话,心里又冒出那种不舒服的感觉。
她退后一步,回到自己的画架前,坐下来。
孟溪云还在跟钱浅说话,声音轻轻的,偶尔笑一下。
许知之听着那些声音,看着自己面前那张空白的画纸,忽然觉得很烦躁。
她画不下去了。
中午的时候,三个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钱浅帽子戴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白衬衫在风里轻轻飘着,背影瘦瘦的,单薄得像一片叶子。
许知之看着她,又看了看走在她旁边的孟溪云。孟溪云侧着头,正在跟钱浅说什么,嘴角带着笑。
许知之伸手去拿钱浅手里的东西,“姐姐,我帮你拿。”
钱浅看了她一眼,“你手上已经很多了。”
“没事,我不累。”许知之伸手去接她手里的折叠椅。
钱浅没给她,“我拿的动。”
“是不是天太热,晒到了,看你今天心不在焉的,让你多做点防晒措施又不听。”
钱浅说着摸了摸许知之有些被晒红的脸,许知之听着她关心的话,心里莫名的情绪缓解了些,乖乖的跟在她旁边走。
三个人并肩走在太湖边的小路上。
回到家,许知之把东西放好,去洗了个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她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让水冲了很久。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
她关掉水,擦干身体,穿上睡衣,走出浴室。
钱浅已经洗完澡了,正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地响着,她一只手举着吹风机,另一只手在头发里拨弄,动作很随意。
许知之走过去,钱浅看了她一眼,关掉吹风机,“怎么了?”
“没什么。”
钱浅看着她,没说话,又打开吹风机,继续吹。吹完了,她把吹风机放好,靠在沙发上,和许知之并排坐着。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钱浅开口,“今天累了?”
“还好。”
“那怎么不说话?”
许知之沉默了几秒,“姐姐,今天那个孟溪云姐姐……跟你很熟吗?”
钱浅偏头看了她一眼,“以前挺熟的,后来不联系了。策展公司那边是她负责,最近因为画展的事,又开始联系。”
“她以前……是不是喜欢你?”许知之想问,但是没有开口。
8月初的上午,钱浅说要带她去买东西。
“买什么?”
“电脑,衣服。”钱浅站在玄关换鞋,“马上上大学了,该置办的都置办一下。”
许知之跟过去,“姐姐,我那个电脑还能用。”
“那个旧了,学建筑要装软件,带不动的。”
钱浅头也没抬,“换新的。”
许知之没再说什么,她知道钱浅的脾气,在这种事情上,说了就是定了,反驳没用。
这个季节的苏州热得像蒸笼,阳光白花花地照下来,晒得路面的柏油都发软,车里的空调开到最大,冷气呼呼地吹着,把外面的热浪隔绝在玻璃之外。
商场里冷气开得很足,一进门就有一股凉意扑面而来,混着各种香水味和咖啡香。许知之跟在钱浅后面,走过一家一家店铺,玻璃橱窗里摆着各种新款的衣服和鞋子,灯光打得亮堂堂的。
电脑在二楼。钱浅走进去,直接让店员推荐了最适合建筑学专业的配置。
付了钱,提着电脑,两个人往女装区走。
许知之跟在后面,手里提着电脑,看着钱浅的背影。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下面是一条白色的九分裤,脚上是一双平底的芭蕾鞋,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干干净净的脖颈,走在她前面,不紧不慢的。
女装区在三楼,一整层都是。钱浅带着她逛了好几家店,从运动装逛到淑女装,从休闲逛到通勤。
“马上是大学生了,多买几件大人的衣服。”钱浅一边走一边说,目光在一排一排的衣架上扫过。
许知之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拿起一件又一件衣服,在自己身上比划。
最后选定的几件,都是素净的颜色。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浅灰色的阔腿裤,藏蓝色的连衣裙,还有一件质地很软的浅杏色衬衫,和钱浅常穿的那件有点像。
许知之拿着那件衬衫,看了看钱浅。
钱浅正在看另一边的裙子,没注意到她的目光,许知之把衬衫放进购物篮里。
“只只,过来看看这个。”钱浅在叫她。
她走过去,钱浅手里拿着一条裙子。烟灰色的,吊带款,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料子垂垂的,看着很舒服。
“试试这个。”钱浅把裙子递给她。
许知之看了一眼,有点犹豫,“这个……会不会太成熟了?”
“试试嘛,不合适再说。”钱浅推着她往试衣间走。
许知之拿着裙子走进去,关上门。吊带细细的,露出肩膀和锁骨,裙摆不长,露出修长的腿。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不自在。平时穿的都是T恤长裤,裙子也多是连衣裙,这种吊带裙,她从来没穿过。
“好了没?”钱浅在外面问。
许知之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出去。
钱浅,听见动静抬起头。
“怎么样?”许知之问,手不自觉地扯了扯裙摆。
钱浅没说话,走过来,绕着她转了一圈。然后站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看。”
钱浅伸出手,帮她把肩带调了一下,她的手碰到许知之的肩膀,指尖凉凉的,带着商场里冷气的温度。
许知之站在那里,感觉那一小块皮肤像被烫了一下。
“就这件。”钱浅收回手,转身对店员说。
逛了好几家店,购物袋越来越多。电脑、衣服、鞋子,许知之两只手都拎满了,大包小包的,走在钱浅后面。
钱浅手里只提着两杯冷饮。
一杯是茉莉绿茶,清清爽爽的,入口是茶的微涩,随后有淡淡的花香回甘。
另一杯是芒果冰茶,那是许知之的,这个口味是她试了好多次才定下来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许知之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七八个袋子。
走到一家鞋店门口,钱浅停下来,她拿起另一杯,递到许知之嘴边,“喝一口。”
许知之两手都占着,只能凑过去,就着她的手吸了一口。
清爽,微涩,她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
“姐姐,你拿错了。”
钱浅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杯壁上写着“茉莉绿茶”,确实是自己的那杯。
“是不是我的更好喝?”她问。
“我的更好喝,姐姐可以试一试。”
钱浅把杯子转了个方向,喝了一口许知之的那杯。
嚼了嚼,品了品,“还行,太甜。”
她又喝了一口自己那杯茉莉绿茶,“还是我的好喝,清爽。”
许知之忍不住笑了,钱浅已经走进鞋店。又逛了一会儿,许知之手里的袋子又多了一个。
她看着自己两只手上满满当当的购物袋,终于忍不住开口,“姐姐,别买了吧。”
钱浅回头看她,“怎么了?”
“太多了。”许知之举了举手里的袋子,“到时候行李箱都装不下了。”
钱浅看了看她那副被袋子包围的样子,“那就再买一个行李箱。”
许知之哭笑不得,“姐姐——”
回到家,钱浅直接瘫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许知之把那些购物袋一个一个拎进来,分门别类地放好。
收拾完,她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到客厅。
钱浅还瘫在沙发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许知之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来。
“姐姐,喝水。”
钱浅没动,她轻轻推了推钱浅的肩膀,“姐姐,起来喝水,这会儿别睡,不然又要头疼了。”
钱浅哼了一声,慢慢坐起来,拿过水杯,喝了两口,又靠回去。
临近傍晚,钱浅还是睡着了,许知之坐在旁边,看着她睡着的样子。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层薄薄的倦意照得柔柔的。
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从卧室拿了一条薄毯,盖在钱浅身上,空调开得低。
她在旁边坐下来,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阳光慢慢移动,从沙发这头移到那头。
许知之看着书,偶尔抬头看一眼旁边睡着的人。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过一辈子也不会腻。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