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林妍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用吸管戳着杯里的冰块。
宁朵冲她笑了笑,“知之,喝什么?我去点。”
“我自己去就行。”
宁朵已经站起来了,“没事,你坐着,我去。”
她往柜台走,林妍的目光跟着她,直到她走到柜台前,才收回来。
许知之看着林妍,发现她今天的状态不太对。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着有点蔫,像被太阳晒过头的花。
“怎么了?”她问。
林妍没说话,只是继续戳着那些冰块,戳得杯子里的饮料一晃一晃的。
宁朵端着饮料回来了,放在许知之面前,然后坐回林妍旁边,又牵起她的手。
林妍看了她一眼,勉强笑了一下。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冷饮店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是那种软绵绵的英文歌,听不太清歌词,只有旋律在空气里飘着。
“知之。”林妍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现在学校那边怎么传你的吗?”
许知之愣了一下,“什么?”
林妍笑了,“都在说你是建校以来考得最好的。班主任今天在群里发了好长一段话,全是夸你的。”
许知之没说话,她不太关心这些。
“我妈也是。”林妍叹了口气,“昨天晚上跟我说,‘你看看人家许知之,再看看你’。然后今天我说要出来找你,她二话没说就让我出来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我现在出门,只有说跟你一起玩,我妈才顺利放行。”
许知之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她。
林妍的成绩她知道,平时在班里中等偏上,这次高考发挥得不太好,比平时低了二三十分。这个分数,好一点的学校够呛,普通本科应该没问题。
但林妍家里要求高。
“你爸妈怎么说?”许知之问。
林妍沉默了一会儿,“他们想让我复读。”
宁朵的手动了一下,握紧了林妍的手指。
林妍继续说,“我爸说,我这个分数,上不了好学校,他说复读一年,明年考个好学校,什么都值了。”
“你自己呢?”许知之问。
林妍看着她,“我不想复读。”
她的声音有点哑,“我不想再熬一年高三。这一年我已经受够了,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才回家,做题做到想吐,考试考到麻木……我不想再来一遍。”
宁朵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只是握着林妍的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摩挲着。
“那你怎么打算的?”许知之问。
林妍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跟朵朵报同一个城市的学校。”
她看了宁朵一眼,宁朵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又都移开目光。
宁朵的成绩还不错,虽然比不上许知之,但上个好一本没问题,她想去武汉。
“武汉那么大,学校那么多,我总能找到一个收留我的地方吧。”林妍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又带着一点倔强。
许知之看着她,忽然想起昨天钱浅说的那句话,“只只,是你自己争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帮不了林妍什么,只能听着。
宁朵站起来,“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走了之后,林妍看着她的背影,等那扇门关上,才转过头,看着许知之。
“知之,我跟家里出柜了。”
许知之愣了一下。
林妍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高考前他们就发现了,我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没删干净,被我妈看见了。”
她低下头,又开始戳那些冰块,“那天晚上吵得很凶。我爸摔了我手机,我妈哭了整整一夜。”
许知之看着她,心里有点难受。
“他们说我是变态,说我被带坏了,说我不正常。”
林妍的声音很轻,“我爸说,要是我不改,就不认我这个女儿。”
“那宁朵……”
“我没跟她说。”
林妍抬起头,看了洗手间的方向一眼,“朵朵心思细,跟她说她会想很多。她现在应该开开心心的,准备去上大学。”
许知之没说话。
林妍看着她,“知之,我放在你那儿的东西,先帮我存着吧,家里现在……不太方便。”
许知之点点头,“没事,放我这儿就行。”
林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知之,你放在家里也小心点,别被家里看到了……”
许知之想起很久之前的那天晚上,钱浅翻了那本漫画书,什么都没说。
姐姐应该是不排斥这样的事吧,她没往下想。
宁朵从洗手间回来了,重新坐回林妍旁边,又牵起她的手。
三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冷饮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还是那种软绵绵的调子,懒洋洋的。
宁朵忽然开口,“知之,你以后去上海了,会经常回来吗?”
许知之点点头,“会的。”
林妍在旁边闷闷地说,“我要是真复读了,你们去上大学,就变成我学姐了。”
宁朵看着她,“那又怎样?学姐就不能等你了吗?”
林妍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暖到了。
许知之看着她们两个,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暖。她想起钱浅说的那句话,“谁也不能陪着谁走一辈子。”
坐了小半天,许知之准备先回去,林妍和宁朵需要更多独处的时间,“我先回去了,你们再坐会儿。”
林妍抬头看她,“这么早?”
许知之点点头,“你们聊。”
她没说出口,但两个人都懂了。
她走出冷饮店,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和里面的冷气形成鲜明对比,像从一个世界跨进了另一个世界。
阳光很烈,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人匆匆走过,都低着头,躲着太阳。
她沿着街边慢慢走着,走过几家关了门的店铺,走过一棵歪歪扭扭的梧桐树,走过一个卖冷饮的小摊。
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林妍说的那些话,想着宁朵看着林妍的眼神,想着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
她又想起钱浅说的那句话,“谁也不能陪着谁走一辈子。”
走到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等红灯。
阳光从对面照过来,照在她脸上,**辣的。她眯起眼,看着那盏红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服气。
不要。她就要陪钱浅走一辈子。
什么“谁也不能陪着谁”,什么“成长就是要告别”,她不信。
绿灯亮了,她跟着人群走过斑马线,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晚上,钱浅接了一个电话。
许知之路过的时候,听见她在说什么“画展”“时间”“主题”,声音淡淡的,和平时一样。
等她挂了电话,许知之探头进去,“姐姐,你要办画展了?”
钱浅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嗯,答应了。”
“你不是纠结了很久吗?”许知之走进来,在旁边坐下。
之前钱浅跟她提过这件事,说有一家策展公司联系她,想办一次个人作品展,她当时说怕累怕麻烦,不想办。
钱浅转着手里的笔,“是啊,想了很久。”
她顿了顿,“但还是同意了。”
许知之看着她,“为什么?”
钱浅没马上回答,她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上面几本画册重新摆正。
“只只要去读大学了。”她背对着许知之,声音很轻,“我也得找点事做,不然一个人在家,好像会有点无聊。”
许知之看着钱浅的背影。
钱浅穿着一件慵懒风的衬衫,浅杏色的,料子软软的,垂在身上,袖子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头发随意地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她就那样背对着许知之,整理着书架上的画册,动作不紧不慢的。
许知之站起来,走到钱浅身后。
“姐姐。”
钱浅回过头,看着她。
“我每周都回来。”许知之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钱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梨涡浅浅的,眼睛弯弯的,她放下手里的画册。
“知之,不要想太多。”
她说,声音柔柔的,“记得姐姐说过吗?去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不要考虑别的。”
许知之看着她,“可是我会想你。”
这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得让钱浅愣了一下。
她看着面前这张脸,眼睛大大的里面盛着很多东西,有依赖,有不舍,有认真……
钱浅笑了,“不是说自己长大了吗?长大了出去读书还恋恋不舍的。”
许知之声音闷闷的,“长大了就不能想家了吗?长大了就不能想你了吗?”
钱浅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软软的,“能,当然能。”
她转过身,继续整理书架,但嘴角一直弯着。
有爱的家才会养出恋家的鸟。
窗外,夜已经很深了。远处有几栋楼还亮着灯,星星点点的,像谁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钻。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湿气息,凉凉的,软软的。
过了几天,策展公司的人联系钱浅,约她见面谈细节。
公司在工业园区那边,一栋写字楼的十二楼。钱浅到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很热情地迎上来,把她带进一间会客室。
会客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一面落地窗正对着外面的城市天际线,阳光照进来,整个房间亮堂堂的。靠墙摆着几把椅子,中间是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套茶具,还有几本公司的宣传册。
钱浅坐下来,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您好,我是负责这次画展的——”
那个声音响起时,钱浅抬起头,愣住了。
站在门口的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下面是黑色的西裤,头发剪短了些,整个人看着干练了很多。
孟溪云。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孟溪云走进来,在钱浅对面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动作很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学姐,好久不见。”
钱浅看着她,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三年了。
“你现在……”钱浅开口,又停住了。
孟溪云笑了,那笑容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学姐想问什么?我为什么不画画了?我怎么来了这家公司?”
钱浅没说话。
孟溪云翻开文件夹,把里面的资料一份一份拿出来,摆在她面前,动作很利落。
“画画这件事,是需要天赋的。”
她语气很平淡,“学姐知道的,我天赋一般。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就一直在学你的画风,学来学去,也学不到精髓。”
她抬起头,看着钱浅,“后来我想通了,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与其硬撑,不如换条路走。”
钱浅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学校的时候,孟溪云总是跟着她,看她画画,问她问题,拿着自己的画来给她看。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朋友不多,孟溪云算一个。
后来……
“前几年离开苏州,去了北京,在一家策展公司上班。”
孟溪云继续说,“从头开始学,慢慢做,慢慢攒经验。去年跳槽到这家公司,今年年初被调回苏州。”
她顿了顿,看着钱浅,“年初回来的时候,就听说学姐要办展,我跟公司申请,来负责这个项目。”
钱浅看着她,“为什么?”
孟溪云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坦然,“因为学姐的画值得被更多人看到,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心愿。”
钱浅没说话。
第三十二章完
慢慢走进情感阶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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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