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之洗完澡回来,坐在钱浅身边。
电视里那部恐怖片还在放,许知之靠在那儿,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点空,她往钱浅身边又靠了靠。
“姐姐。”她开口。
“嗯?”
“我有点难过。”
钱浅看着她,那张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淡淡的,说不上来是什么。
她伸手按下暂停键。
“怎么了只只?”
许知之沉默了几秒,“今天散场的时候,有些人哭了。”
钱浅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许知之继续说,“因为毕业,因为要跟同学们天南海北,以后可能很难见到了。”
钱浅听着,轻轻“嗯”了一声。
许知之靠在她肩上,“姐姐,我有点舍不得。”
窗外的夜色静静的,客厅里只开着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两个人靠在一起,好一会儿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钱浅开口了。
“只只,这是没办法的。”
许知之抬起头,看着她。
钱浅的声音很轻,“成长,总是要不断地迎来告别,告别现在的人,认识下一段旅程的人,每个人都是这样。”
许知之看着她,“姐姐会这么想吗?”
许知之继续问,“那我也只是姐姐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吗?”
那声音轻轻的,但钱浅听出来了,里面有一点悲伤。
她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张脸,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里亮亮的,就那么看着她,等着她回答。
钱浅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许知之看着她。
“只只是因为现在还小,会觉得离不开我,等只只再长大些,见识更广些,认识的人更多些,就会知道……”
她顿了顿,“谁也不能陪着谁走一辈子。”
许知之没说话,好半天,她都没说话。
钱浅觉得不对劲,低下头看。
许知之哭了。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在脸上挂着,被电视的光照得亮晶晶的,她没有哭出声,就那样静静地流着,看着钱浅。
“只只?”钱浅伸手去擦那些眼泪,“怎么哭了?”
许知之任由她擦着,声音闷闷的,“姐姐的观点好消极。”
许知之继续说,“我想一直陪着你。”
她抬起头,看着钱浅,那双眼睛红红的,很认真。
“我已经长大了,我懂这些。”
钱浅看着她,没有说话。
许知之靠回她肩上,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不是小孩子了,姐姐。我知道什么是离别,也知道什么是陪伴,我想一直陪着你,不是因为我离不开你,是因为我想。”
眼泪又流下来,沾湿了钱浅的衣服,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一边说自己长大了,一边哭鼻子。”
许知之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钱浅低下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窗外的夜静静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淡淡的一缕,电视还停在暂停的画面,但谁也不去管它。
过了很久,许知之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出来。
“姐姐,我想一直陪着你。”
高考后的暑假,是许知之人生里最长的一个暑假。
三个月的假期,没有任何作业,没有任何压力,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她有时候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还会恍惚一下——真的结束了?高中三年,真的就这么过去了?
许知之的低落,钱浅认为是毕业离别氛围下的产物。
十几岁的时候,以为离别是天大的事,以为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那些人,人生就会缺了一块。
她当年毕业的时候,也是这样。
后来才知道,人这一生,离别是常态。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有些人还会再见,但再见的时候,大家都不一样了。
时间会冲淡一切,也会带来新的东西。
许知之听着,心里有点复杂。
她想说自己不仅是因为离别难过,是因为姐姐那句“谁也不能陪着谁走一辈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懒洋洋的,慢悠悠的。
六月的苏州,热是真热,美也是真美。
那天早上,天气好得不像话。天蓝得透透的,像被水洗过一样,飘着几缕薄薄的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堂堂的。
钱浅说要带她去沧浪亭写生。
许知之开心得很,早早起来收拾东西,早早已经换好衣服,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料子软软的,领口开得刚刚好,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短裤,脚上一双帆布鞋,白色的,干干净净的。
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张清秀的脸。
钱浅看着她,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穿衣服也好看了,站在那里,亭亭玉立的。
钱浅今天穿得简单。一件白色的T恤,一条材质轻薄的阔腿裤,浅灰色的,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戴了一顶宽檐遮阳帽,巴掌大的脸被帽檐遮去大半。
她拿了车钥匙,又从玄关柜上拿起墨镜,架在鼻梁上。
那张脸本来就小,帽子一戴,墨镜一遮,就剩一点点下巴露在外面,白白的,尖尖的,像剥了壳的荔枝。
“走吧。”钱浅说。
许知之提着画箱,跟在她后面。
沧浪亭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停好车,两个人拿着东西沿着小路往里走。
这个季节的沧浪亭,是一年里最好看的时候。
那些竹子长得正盛,一丛一丛的,绿得发亮。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细细碎碎的,像洒了一地的碎金子。
风一吹,竹叶沙沙响,那些光斑就跟着晃动,明明灭灭的。
园子里的水静静的,绿绿的,映着天上的云和岸边的树。几朵睡莲浮在水面上,粉的白的,开得正好。偶尔有蜻蜓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轻轻落在莲叶上,又飞走了。
人不多,园子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几个游客走过,脚步声轻轻的,说话声也轻轻的。
许知之提着画箱,跟在钱浅后面,走着走着,目光就落在前面那个人身上。
钱浅走在她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的。那件白T恤干干净净的,下摆收进阔腿裤里,显得腰细细的,阔腿裤很轻薄,走起路来飘飘荡荡的,像水波在轻轻晃动。
她瘦,但不是那种干巴巴的瘦,是匀称的、有线条的瘦。穿衣服好看,简单的白T恤穿在她身上,都有一种不一样的味道。
肩膀薄薄的,腰细细的,站在那里的时候,像一株水边的柳树,风一吹就会轻轻晃动。
许知之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好看,想看,一直看。
钱浅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怎么了?”
许知之回过神,发现已经落后了几步。她快走几步跟上去,“没什么。”
钱浅没再问,继续往前走,许知之跟在她旁边。
两个人最后选了一处临水的角落。
那儿有一棵老柳树,树干歪歪地伸向水面,枝条垂下来,绿绿的,细细的,风一吹就轻轻摆动。
树荫刚好遮住一块地方,不晒,又能看见园子里的景致,对面的假山,水边的亭子,远处的小桥,都刚刚好。
钱浅支起画架,许知之也支起自己的。
阳光从柳枝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暖的。
许知之坐在小板凳上,开始构图。她看了看眼前的景致,又看了看旁边的钱浅,心里觉得很宁静。
钱浅没有着急画画。
她把画架支好之后,就坐进了旁边的折叠躺椅里,那躺椅是带来的,帆布的,可以收起来,轻便得很。
许知之看了她一眼,发现她靠在躺椅上,眼睛微微眯着,像是有点困。
“姐姐?”许知之叫她。
钱浅“嗯”了一声,声音懒懒的。
“你昨晚又熬夜了?”
“没有。”
许知之看着她,明显不信。
水边的风吹过来,凉凉的,软软的,带着竹叶的清香。
钱浅靠在躺椅上,听着风吹竹叶的沙沙声,眼皮开始打架。
许知之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钱浅把自己戴的遮阳帽摘下来,扣在许知之头上。
“只只,我睡一会儿,你先画着。”
许知之伸手扶住那顶帽子,“姐姐——”
钱浅已经靠在椅背上,把本来夹在头顶的墨镜又放下来,挡住从树荫里透下的阳光。
没一会儿,她的呼吸就均匀了。
许知之坐在旁边,看着她。
钱浅睡着的时候,整个人都软下来。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抿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很安静,很乖。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钱浅身上,那件白T恤干干净净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细细的锁骨,材质轻薄的阔腿裤,软软地垂下来,脚上一双白色的平底凉鞋慢慢滑落,掉在地上。
露出两只白白的脚。
脚背细细的,薄薄的,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脚趾圆润,透着淡淡的粉色。
许知之看着那双脚,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钱浅这个人,明明长了一张清冷的脸,人也是淡淡的,可是私下里,好多小习惯又让人觉得特别可爱。
许知之嘴角弯起来。
她又看了钱浅一眼,然后转回头,看着面前的画架。
阳光从柳枝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画纸上,一块一块的。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水面泛起细细的波纹。
许知之深吸一口气,拿起画笔,开始构图。
她跟钱浅学画三年,虽然平时学习忙,只能业余时间画,但三年下来,也画的有模有样了。
钱浅教她的那些东西,她都记得。怎么看光影,怎么处理线条,怎么把握比例,怎么表现质感。
每次画的时候,那些话就会从脑子里冒出来,像钱浅就站在身后一样。
她一笔一笔地画着,偶尔抬头看看眼前的景致,偶尔低头看看画纸,时间慢慢过去,阳光慢慢移动,从柳枝这边移到那边。
钱浅还在睡,呼吸轻轻的,均匀的。
许知之画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看她一眼。
睡着的人还是那个姿势,侧着头,靠在躺椅上,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垂下来。
风吹过来,吹起她额前的一缕碎发,轻轻飘动,许知之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画。
许知之心里忽然很安静。
这个夏天,这个上午,这片荷塘,这个人。
她希望时间就停在这里。
高考后的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过着。
许知之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吃早饭,然后看看书,画会儿画,陪钱浅看恐怖片。
恐怖片是钱浅的最爱。每次有新片上线,她都要找出来看,但每次看,又都吓得半死,抱着抱枕缩成一团。
许知之坐在旁边,看着她那副样子,笑得露出整齐的牙齿。
“姐姐,你怕就别看了。”
钱浅从抱枕里抬起头,瞪她一眼,“谁怕了?”
话音刚落,屏幕上一张惨白的脸突然出现,钱浅“啊”的一声,又把脸埋进抱枕里。
许知之笑得停不下来。
钱浅气急败坏地伸手打她,“笑什么笑!”
许知之躲开她的手,还是笑,“姐姐你好可爱。”
钱浅脸热,“什么可爱,不许说可爱。”
许知之看着她,嘴角弯得更开了。
第三十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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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 沧浪夏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