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浅的咳嗽断断续续快一个月了。
一开始只是嗓子痒,偶尔咳两声,她没当回事。后来变成夜里咳,躺下来就止不住,咳得胸口发闷,喉咙发紧,她吃了药,好一点,停了药,又咳起来。
就这么反反复复的,拖到了二月底。
晚上,她又咳了大半夜。早上起来,眼睛下面青了一圈,嗓子哑得说话都费劲。
许知之坐在餐桌对面,看着她,不说话,但那双眼睛一直在她脸上转。
“姐姐。”她开口。
钱浅抬起头。
“我们去医院吧。”
“就咳几声,不用医院,吃药就好了。”
许知之看着她,没吭声。
中午钱浅从画室出来,发现许知之还坐在沙发上,一直看着自己。
钱浅被她看得有点发毛,“怎么了?”
许知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姐姐,我们去医院。”
还是那句话。
钱浅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只只,我真的没事,就是小咳嗽,过几天就好了。”
许知之没说话,就看着她,那双眼睛大大的,黑黑的,里面什么都有。
钱浅被她看得有点顶不住,这孩子最近总算情绪好了一点,不再整日的哭,“行行,明天去,行吧?”
许知之摇头,“现在去。”
钱浅叹了口气,“医院人那么多,排队得排半天——”
许知之还是看着她,眼睛开始红了。
“哎,你别——”
许知之的眼眶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马上就要掉下来,她就那么看着钱浅,也不说话,也不眨眼,就让那眼泪在眼眶里转。
“只只?”钱浅伸手去拉她。
许知之躲开了她的手,还是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
钱浅看着那滴泪,“行了行了,去去去,现在就去。”
许知之抬起头,看着她,眼泪还挂在脸上,钱浅抽了张纸巾,给她擦脸,“都要变成小哭包了。”
许知之不在乎,吸了吸鼻子,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钱浅被她拉着,一边走一边嘀咕,“我真是服了你了,这么点小事就哭……”
许知之没回头,但嘴角弯了一点弧度。
医院里人确实多。挂号,排队,等叫号,许知之一直跟着她,寸步不离。
坐在候诊区的时候,钱浅看着旁边那孩子绷着的小脸,忽然有点想笑,“只只,你紧张什么?”
许知之看着她,没接话。叫到号了,两个人一起进了诊室。
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大夫,戴着眼镜,说话很和气,问了几句,听了听诊,然后开始写病历。
许知之站在旁边,一直盯着医生看。
医生说,“你这哮喘很多年了吧?”
钱浅点点头,“小时候就有,好多年了。”
医生又看了看检查单,“这次就是普通感冒引起的咳嗽,但你本身有哮喘,恢复就慢一点。开点药,回去按时吃,多休息,别累着,没事的。”
许知之第一次知道钱浅有哮喘,站在一旁开口问,“医生,严重吗?”
医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年轻的孩子,眼神里全是担心。
“小姑娘,不严重。”
医生笑了笑,“就是身体比较弱,恢复慢,吃一段时间药,好好休养,很快就好了。”
从医院出来,钱浅走在前面,许知之跟在后面,走了一会儿,钱浅发现她总是看她。
她走几步,余光里许知之就在看她,她转过头,许知之就飞快地移开目光,假装看别处。
钱浅停下来,“只只。”
许知之也停下来,看着她。
“看什么呢?”
许知之摇摇头,“没看什么。”
钱浅看着她那副样子,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出停车场。
路上,钱浅偏头看了许知之一眼,那孩子又在看她。
“安心了吗?”钱浅问。
许知之愣了一下。
“医生都说了没事,还看?”
许知之收回目光,看着前面,“我没看。”
钱浅笑了一下,没戳穿她。
回到家,许知之坐到了沙发上,低着头,捧着手机,两只手在上面点来点去的,看得很认真。
钱浅拿了个梨子,一边啃一边走到沙发后面,她随意地往许知之手机屏幕上瞟了一眼——
然后她笑了,笑出了声。
许知之吓了一跳,猛地捂住手机,回头看她。
钱浅站在她身后,嘴里还叼着没咽下去的梨子,笑得肩膀直抖。
许知之的脸一下子红了,“姐姐!”
钱浅把梨子咽下去,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只只,你……你查这个干嘛?”
许知之捂着手机,不让她看。
但钱浅已经看见了,许知之在搜哮喘需要注意什么?哮喘会死吗?哮喘能活多久?
钱浅笑个不停,笑得直咳嗽,许知之看着她,眼眶红了。
钱浅一看她那样,赶紧收住,“哎,别哭别哭,我不笑了不笑了。”
许知之看着她,那双眼睛红红的,就是看着她,钱浅忍不住又笑了一下,然后赶紧捂住嘴。
许知之的眼神分明在说:你还在笑。
钱浅清了清喉咙,把表情整理好,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只只。”她认真了点。
许知之看着她。
钱浅想了想,开口:“只只,人都是会死的。”
话音刚落,许知之的眼圈立马红了,钱浅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这孩子刚失去妈妈,还没缓过来,自己跟她说这个干什么?
许知之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是……我不想让你死。”
钱浅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好,不死不死。”
许知之靠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你刚才还说人都是会死的。”
钱浅笑了一下,“人老了都是要死的。”
许知之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一点泪珠。
钱浅伸手,轻轻擦掉那滴泪,“只只,你不是查了吗?没事的。”
许知之看着她。
钱浅继续说:“我哮喘很多年了,一直这样。除了身体弱一点,时不时犯一下,别的没什么。”
许知之看着她,“真的?”
“真的。”钱浅点点头。
许知之认真开口:“我希望姐姐活到一百岁,我活到八十九岁。”
钱浅愣了一下,“为什么?”
许知之理所当然地说:“那我就可以跟姐姐一起走了。”
钱浅听着这幼稚的话,心里又软又酸,她伸手揉了揉许知之的头,“活到一百岁好难啊。”
许知之想了想,“那到九十岁,不能再少了。”
钱浅笑了,逗她:“只只,你这样可不行,要坚持自己的想法,轻易就减掉十年,不是太容易被人说服了吗?”
许知之听出她在逗自己,不接话,转过头,继续看手机。
钱浅凑过去,看见她还在查哮喘需要注意什么,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没再打扰她,继续啃自己还没吃完的梨子。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钱浅啃梨子的咔嚓声。
许知之查了一会儿,忽然抬头,“姐姐,你以后别熬夜看恐怖片了。”
钱浅愣了一下,“为什么?”
“熬夜对身体不好。”许知之理直气壮,“医生说的,不能累着。”
钱浅看着她,“只只,你这是现学现卖。”
吃了一段时间的药,钱浅的咳嗽总算见好了。
许知之每天监督她吃药,早晚各一次,比闹钟还准时。
有时候钱浅在画室里画画,忘了时间,许知之就会端着水杯和药进来,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把药吃了才走。
钱浅有时候逗她,“许大夫,今天查房查得挺早啊。”
许知之就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说:“病人要听话,病才能好得快。”
钱浅被她逗笑了。
钱浅好了,许知之也好了很多。
不像前段时间那样整日以泪洗面了,虽然偶尔还会发呆,偶尔还会看着某样东西出神,但至少会笑了,会开玩笑了,会跟钱浅闹了。
钱浅看着,心里慢慢踏实下来,时间是最好的药,慢慢来,总会好的。
许知之提出要去上学了,钱浅问她,“要不要再请一周假?多休息几天?”
许知之摇头,“不用,我想去学校。”
许知之顿了顿,“在学校有事做,不会想太多。”
钱浅点点头,“好。”
早上,许知之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玄关换鞋。
钱浅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孩子又长高了一点。
许知之换好鞋,“姐姐,我走了。”
钱浅点点头。
许知之看着她,回来伸出手,抱了她一下,很快,轻轻的一下,然后松开,转身跑了。
钱浅站在玄关,感慨这孩子越来越会撒娇了。
确实如此,许知之变得更依赖她了。
白天还好,各做各的事。
一到晚上,这孩子就像被什么牵着一样,总要往她身边凑。
晚上明明说好今天自己睡的,结果睡前又会可怜巴巴的站在自己门口。
“姐姐。”那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心虚。
钱浅按亮台灯,“进来吧。”
许知之站在门口,头发乱乱的,看着她就笑。
钱浅看着她,叹了口气,“不是说要自己睡吗?”
许知之走过来,爬上床,在她旁边躺下,“我本来要自己睡的。”
她小声说,“可是躺着躺着,就睡不着了。”
钱浅侧过身,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姐姐应该也睡不着。”
许知之说,“过来看看,果然没睡。”
钱浅被她气笑了,“我本来睡着了,被你吵醒的。”
许知之眨眨眼,不说话,就看着她笑,钱浅拿她没办法。
后来几天,每天都是这样。
睡前答应得好好的,“今天我自己睡”。
到了半夜,敲门声准时响起,钱浅已经习惯了,台灯都懒得关,直接说“进来吧”。
小姑娘香香软软的,抱着自己的胳膊,像只小猫,钱浅觉得自己真的养了只猫,一只会说话、会撒娇、会查哮喘注意事项的小猫。
她理解,失去母亲的孩子,会对唯一的依靠会更加依赖吧,她也慢慢开始习惯这种依赖。
晚上,许知之从学校回来,过了一会儿,忽然从房间里冲出来,手里抱着一只毛茸茸的东西。
“姐姐!”
她跑过来,“这是你买的吗?”
许知之怀里抱着一只兔子玩偶。垂耳兔,毛茸茸的,灰色的,耳朵长长的垂下来,黑黑的眼睛,憨憨的,可爱得很。
钱浅点点头,“嗯。”
许知之的眼睛更亮了,“给我买的吗?”
钱浅看着她那副样子,“不然呢?我都多大了,我还玩兔子?”
许知之抱着那只兔子,笑得眉眼弯弯的。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兔子,用手摸了摸那两只垂下来的长耳朵,又摸了摸那毛茸茸的身子,摸了又摸,爱不释手。
“好软。”她小声说,声音里全是开心。
许知之给兔子起名叫垂垂。
当天晚上许知之抱着垂垂被钱浅拒之门外,理由是“只只是个大姑娘了,要给垂垂做个榜样,今天垂垂陪着只只睡。”
钱浅看着许知之抱着兔子噘着嘴走回房间,立马回到床上打开了平板,点开那部想看很久的恐怖片,又小心翼翼调低了音量。
第二十一章完
老天奶啊老天奶啊,让我的孩子们都幸福健康吧
老天奶呀,我才发现自己周三晚上说请假两天,然后说周五复更,不识数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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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