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开学了。
许知之成为了一名高中生。
学校是苏州的一所重点高中,离钱浅住的地方不远,骑车二十分钟,公交四站路。
钱浅查过,那学校升学率很高,每年考上名校的不少。
开学这天,钱浅送许知之去学校。
八点多的阳光已经很亮了,照在校门口那群叽叽喳喳的学生身上,热闹得有点晃眼。
有父母陪着的高一新生,有三三两两结伴的高二高三的学生,有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老师。校门口拉着简单的红色横幅——“欢迎新同学”,字很大,很醒目。
钱浅把车停在路边,和许知之一起走到校门口。
许知之穿着新买的校服——白衬衫,藏蓝色百褶裙,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整个人看起来比两个月前精神多了,也高了一点。
钱浅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有点恍惚。
两个月前,这孩子穿着那件不合身的绿裙子,站在三叔婆家门口,低着头,手里提着那个小小的行李箱,瘦得像一根豆芽菜,头发歪歪扭扭的,眼睛都不敢抬起来看人。
现在,她穿着整齐的校服,背着新书包,站在学校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亮亮的。
“进去吧。”钱浅说。
许知之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姐姐,再见。”
钱浅点点头。
许知之看着她,笑了笑,转身往校门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她挥挥手。
钱浅也挥了挥手。
许知之汇进那群学生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钱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愣了一会儿,校门口人来人往,有人从她身边经过,说说笑笑的。
阳光照在她身上,有点热。
她忽然想起刚才许知之回头冲她挥手的样子。
这才两个月。
钱浅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看着许知之的变化,心里莫名的有种成就感,这就是别人看自家孩子成长会有的感觉吗?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了,这才多久,而且什么自家孩子,那孩子又不是她生的。
她摇了摇头,转身往车里走,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开出那条路,后视镜里,那所学校越来越远,最后被一排楼房遮住。
高中的时间安排得很紧。
早上七点二十到校,晚上九点零五分放学,满满当当的。
第一天放学回来,许知之进门的时候,钱浅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门响,她转头看了一眼,许知之背着书包站在玄关,脸上带着一点疲惫,但眼睛看着还是有神的。
“回来了?”钱浅问。
许知之点点头。“嗯。”
“累不累?”
“还好。”许知之换鞋,走过来,“学校挺好的,老师也挺好的。”
钱浅看着她,没再问。
接下来的几天,许知之每天那个点回来。都会讲一点学校的事,新同桌叫什么名字,班主任是教什么的……
钱浅看着她的作息,有点担心。
这孩子本来就瘦,好不容易这两个月长了点肉,可别又瘦回去。
她跟柳姨多给许知之做点好吃的,学习累,得补补,柳姨点点头,笑着应了。
开学没几天,晚上,许知之从书包里拿出一张表格,走到钱浅面前。
“姐姐,这个需要麻烦你填一下。”她把表格递过来。
钱浅接过来看了一眼。
是一张家长信息登记表。姓名,联系电话,工作单位,家庭住址……
她往下看,看见“学生姓名”那一栏写着“许知之”,旁边的“家长姓名”那一栏,已经写上了两个字——钱浅。
字迹是许知之的,写得工工整整,秀气的很。
钱浅没说什么,拿过笔,把剩下的信息一项一项填完。
填完之后,她又看了看那张表。
“只只。”她忽然开口。
许知之抬起头。
“你的名字,是知之为知之的知之?”钱浅问。
许知之愣了一下,点点头。
“嗯。”
钱浅笑了,“我就说呢,我一直喊你只只,还以为你生下来就很小只。”
许知之一时没反应过来,钱浅拿过旁边的本子,用笔在上面写了“只只”两个字。
“我一直喊的是这个。”
许知之愣了几秒,然后她低下头,看着那俩个字,嘴角有了弧度。
“姐姐,不用改。”她小声说。
钱浅看着她。
“我喜欢你喊我只只。”许知之的声音更小了,小得像蚊子哼。
“好。”钱浅说,“那就只只。”
许知之抬起头,“嗯。”她点点头,然后拿着那张表,转身跑回房间了。
钱浅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跑开的背影,弯了弯嘴角。
许知之回到房间,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张表格。
姐妹,她是这样写的。
姐姐就是姐姐,只只就是只只。
她把那张表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上,然后爬上床,躺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月光透进来。
她想起刚才姐姐写的“只只”,孤零零的,下面托着一横。
只只,钱浅的专属称呼。
她弯起嘴角,把脸埋进枕头里。
开学两周后,钱浅去参加了家长会。
钱浅心里会有点担心许知之在学校会不会被人欺负,现在的孩子都早熟得很,许知之那个性子,安安静静的,不爱说话,万一被欺负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回来说。
她跟班主任简单说了下许知之的情况,班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老师,姓何,说话很和气。
家长会,钱浅坐在教室里,听何老师讲了一个多小时。
讲学校的规章制度,讲高中三年的规划,讲这学期的教学安排,讲家长该如何配合。
钱浅听着,有点发困。
她从小就不是读书的料,现在坐在这里,听老师讲那些话,有一种恍惚的感觉,好像回到了自己小时候,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训话。
她担心被欺负的小姑娘第一次正式月考的成绩出来了。
许知之年级第一。
钱浅没当过学霸,她不知道的是学霸也是霸,被欺负的可能性小得很。
转眼,到了桂花开放的季节,每年这个时候,许书义都会张罗一次家宴,叫上亲戚们一起赏桂吃饭,今年也不例外。
周六上午,钱浅接到了电话,还特意叮嘱她把许知之带上。
这个时候的苏州,天气已经没那么热了。
下午的阳光薄薄的,照在身上不烫,有点暖。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秋天特有的那种清爽。
许知之换了一身衣服,浅绿色的针织衫,下面是牛油果色的直筒长裤。模样清秀软糯,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舒服,不花哨,也不沉闷。
钱浅看了她一眼,心里满意。
这身衣服是上次买的,买了之后一直没穿过,现在穿起来,刚刚好。
开车到许家,停好车,两个人一起往里走。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正开着花,金灿灿的,密密麻麻缀满枝头,人还没进门,香味已经飘出来了,甜丝丝的,有点浓,但不腻。
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有了不少人。
周婉蓉一如往常热络迎上来,脸上堆着笑,热络得不行。
“钱浅来了,”她拉着钱浅的手,钱浅笑着应了。
周婉蓉又看向许知之,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呦,知之长个儿了,也长肉了,气色好多了。”
许知之叫了一声:“叔婆。”
周婉蓉点点头,又问:“知之没给你小舅妈添麻烦吧?”
这个问题许知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看向钱浅。
钱浅也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只只很乖,不麻烦。”
周婉蓉拉着钱浅往里走,许知之乖乖的跟在后面。
客厅里已经坐了一圈人,三叔婆、大伯母,还有几个钱浅叫不上名字的亲戚。
茶水果点摆了一桌,热热闹闹的,说话声此起彼伏。
看见钱浅进来,好几个人热情的打招呼。
“钱浅来了!”
“快来坐快来坐。”
钱浅应着,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许知之跟在她旁边,安安静静的。
有人注意到她,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也有人多看了两眼,但没说什么。
三叔婆倒是开口了:“知之这孩子,这两个月变化挺大的嘛,长个儿了,也白净了,不像以前那样瘦巴巴的。”
许知之低着头,没吭声,钱浅在旁边应了一句:“是,长了几斤。”
三叔婆点点头:“好,好,跟着你小舅妈好好过日子。”
许知之轻轻“嗯”了一声。
有人开始跟钱浅说话,问她最近在画什么,有没有新作品,钱浅一一回答,语气淡淡的,但也不失礼。
许知之就坐在她旁边,不吭声,也不乱跑。
茶几上摆着几碟苏州的传统糕点,桂花糕、枣泥麻饼、松子糖,还有一盘切好的月饼,是鲜肉月饼,刚烤出来的,还冒着热气。
钱浅一边应着别人的话,一边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许知之,“尝尝。”
许知之接过,小口小口地吃起来,桂花糕是淡黄色的,上面撒着几朵干桂花,咬一口,软糯糯的,满嘴都是桂花的香味。
客厅里的说话声还在继续,那棵大桂花树的香味从窗户飘进来,甜丝丝的,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许知之待在钱浅旁边,闻着那股香味,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以前来许家,她总是躲在角落里,恨不得所有人都看不见她,可现在,她坐在这里,她看了钱浅一眼。
钱浅正端着茶杯,听人说话,脸上是那种淡淡的笑。
许知之收回目光,嘴角弯了弯。
快到晚饭的时候,许书义回来了。
“钱浅来了。”他走过来。
钱浅站起来,叫了一声,“爸。”
许书义点点头,又看向她旁边的许知之,语气温和,“知之长高了。”
许知之乖乖叫人:“叔公。”
许书义应了,又跟其他人打了招呼,然后看向钱浅。
“钱浅,来,到书房坐一会儿,说几句话。”
钱浅点点头,转头看许知之,“只只,你自己待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许知之点点头。
钱浅跟着许书义往书房走。
许知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收回目光,安安静静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书房里,许书义在书桌后面坐下,示意钱浅也坐。
“钱浅,照顾那个孩子,辛苦你了。”
钱浅摇摇头,“不辛苦,她很懂事。”
许书义叹了口气,“她妈妈那事出了之后,谁都不愿意管。”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愧疚,“按理说,这孩子不该让你操心,我之前也想过,把她接到这边来。但是……”
许书义确实有过这个想法,家里不差那孩子的一点地方,但周婉蓉不同意,许墨阳也不同意,大哥去世了,这是大哥家的事,他一个二叔,不好硬管。
钱浅知道许家的亲戚关系有些复杂,“没事,只只真的挺乖的,对我来说也是个陪伴。”
许书义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
“你是个好孩子,墨阳……没福气。”
钱浅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许书义又问:“那孩子以后怎么打算?上学什么的,费用够不够?”
“够的,她成绩很好,开学后的月考年级第一名。”
许书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好啊。许家的孩子,能出个读书的,也是好事。”
他顿了顿,又说:“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钱浅点点头。“谢谢爸。”
从书房出来,餐厅里已经准备开饭了。
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看见她出来,许知之走过来。
钱浅开口,“走吧,去吃饭。”
两个人往餐桌走,走到桌边的时候,许知之习惯性往餐桌末尾那边走,钱浅的声音响起来。
“只只,过来。”
许知之回头,钱浅在叫她。
“过来,挨着我坐。”
许知之走过去,在钱浅旁边坐下。
椅子是软的,桌布是白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她坐在那里,左边是钱浅,右边是三叔公家的阿姨。
第十章完
我们知之再也不是没人管的小可怜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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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只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