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的苏州,天气已经开始发威。
阳光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人皮肤发烫,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但殡仪馆好像有自己的气候,一踏进那道门,温度就自动降了下来,空气里浮着一种说不清的阴凉,混着消毒水和菊花的气息,让人本能地想要屏住呼吸。
钱浅一身黑衣站在灵堂一侧,向前来吊唁的人一一还礼。
黑色显瘦,也显得人单薄。
她本就生得白,此刻在满室的黑白两色里,那张脸更是白得近乎透明。
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不过不是哭的,是昨晚看恐怖片熬得太晚,三点才睡。
她一个人在新房里,抱着抱枕,看屏幕上鬼影幢幢,吓得把脸埋进膝盖里,又忍不住想看。
那时候她想,这婚结的,跟没结一样。
挺好。
遗体告别仪式已经接近尾声,可吊唁的人还在一波一波地来。
许家在苏州也算小有名气。许书义年轻时白手起家,从一家小旅馆做起,如今名下经营着几十家连锁精品酒店。
独子突然去世,原本身体就不太好的许书义当场进了医院,此刻灵堂里主事的,是许墨阳的继母,周婉蓉。
周婉蓉站在最显眼的位置,哭得几乎站不稳。
旁边两个人扶着,她才没有瘫下去。哭声抑扬顿挫,时而高亢,时而低回,间或夹杂着几句“墨阳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的悲鸣,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不断有人上前劝慰。
钱浅记得,三天前的婚礼上,这位继母和许墨阳全程没有任何交流,甚至没正眼看过对方。
据说关系极差,许墨阳的亲妈去世后,许书义娶了周婉蓉,许墨阳从头到尾没叫过一声妈。
可此刻,周婉蓉哭得像是死了亲生儿子。
钱浅收回目光,继续向面前的人鞠躬还礼。
又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握了握她的手,说了句“节哀”。
那双手汗津津的,握得有点久。钱浅微微颔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哀戚,等那只手松开,她在身后悄悄把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
她已经这样站了两个小时,脸上的表情早就固定成了一个模式,嘴角微微下垂,眉心轻轻蹙起,眼神里带着一点疲惫的悲伤。
这个表情很好用。不会太过,也不会不及。
人群里有人在窃窃私语,声音压得低,但钱浅站的位置刚好能听到几个词。
“……可惜了,刚结婚三天……”
“……新娘子年纪轻轻的,以后可怎么办……”
“……许家这事办得,也是……”
她垂着眼,权当没听见。
可怜的新娘子,年纪轻轻就守寡。这话要是放在别人身上,确实是可怜。
可放在她身上——
钱浅用纸巾轻轻点了点眼角,纸巾取下来,干燥如初。
实在是哭不出来啊。
她和许墨阳只见了三四次面。
第一次是相亲,两家长辈都在场,她全程低着头喝茶,许墨阳在旁边玩手机。第二次是定亲,她依旧低头喝茶,许墨阳依旧玩手机。
最后一次是婚礼,她穿着婚纱走过红毯,许墨阳站在红毯那头,脸上是程式化的笑容。
结婚三天,许墨阳没回过家。他外面有人,是个小网红,最近正打得火热。
钱浅乐得清静,新婚夜一个人在新房里看了部电影,睡得比平时还踏实。
接到警方电话的时候,她正在画一幅百合花。
电话那头说,许墨阳死了,在那个小网红的床上。
她记得自己好像说了句“好的,我知道了。”
然后挂断电话,继续调色,调着调着,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不是悲伤。是一种太过强烈的情绪需要出口,而她拼命压着,指尖就忍不住颤起来。
她放下画笔,把手攥成拳头,攥了很久,等那阵颤抖过去,才重新拿起笔。
“浅浅。”
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钱浅转过头,看见母亲谷青筠正站在旁边,眼眶微红,神情复杂。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妆有点花,看起来像是哭过。
“妈。”钱浅轻轻叫了一声。
谷青筠走过来,拉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带着薄汗。“累不累?”
她低声问,声音有点哑,“站这么久,你的身体……”
“没事。”钱浅摇摇头。
谷青筠看着她,欲言又止。那双眼睛在钱浅脸上逡巡,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怕看到什么。
钱浅知道她在找什么,在找悲伤,在找痛苦,在找女儿该有的情绪。可她什么也找不到。钱浅脸上只有得体的、恰到好处的哀戚。
这就够了。
“你爸他……”谷青筠顿了顿,改口道,“你邱叔叔在外面,一会儿可能要跟许家的人谈点事。你要是累了,就跟我说,先回去休息。”
钱浅点点头,没说话。
爸。这个字,她十二岁之后就没再用过了。那个男人叫什么来着?太久远,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姓钱,姓氏是那个人唯一留给她的东西。
他走的那天,母亲也是这样红着眼眶,拉着她的手说,浅浅,以后就咱们娘俩了。
后来就不是娘俩了。后来有了邱斯年,有了“你邱叔叔”,有了新的家,新的生活。
谷青筠在她手背上拍了拍,转身走向灵堂另一侧。
那里,邱斯年正和几个许家的人说着什么,神情严肃,不时点头。他穿着一身灰色西装,站姿笔挺,一看就是生意场上的人。
钱浅看着母亲的背影,看着她在邱斯年身边站定,微微侧身,以一种略带恭顺的姿态听着男人们交谈。
那个姿态她很熟悉,从小到大,母亲面对她的时候,从来不是这样的。小时候,母亲对她是强势的,是命令式的,是“你应该这样”“你必须那样”的。可一转身,面对邱斯年,那份强势就软了下来,变成了温顺,变成了顺从。
钱浅曾经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可以有两副面孔。
后来她明白了。因为邱斯年是金主,是依靠,是那个让她们母女从出租屋搬进大房子的男人。而她是拖油瓶,是附赠品,是“你邱叔叔心好才收留我们”的那个。
所以母亲可以对她说“你必须嫁给许墨阳”,然后在她沉默的时候,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神她熟悉的很,那是长大后,妈妈对自己披着温柔外衣的强势。
“浅浅,妈知道许墨阳名声不好,可你邱叔叔说了,这门亲事对家里生意有帮助……”
钱浅当时想说,妈,那是火坑。
可她看着母亲,谷青筠大有一种她不答应,她就死给她看的意味,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就当是不再亏欠。反正确实是邱斯年把她养大,让她能学自己喜欢的东西,对于他来讲,自己是一件对方投入成本后等待收益的商品。
“姐。”一个年轻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钱浅转头,看见邱明川正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一瓶水,神情有点局促。
他是邱斯年的儿子,她名义上的弟弟。比她小五岁,正在上大学,平时很少在家,见面次数不多。此刻他穿着一身黑色休闲装,脸色不太好看,眼眶有点红,像是刚哭过。
钱浅愣了一下,邱明川和许墨阳又不熟,哭什么?
“你怎么进来了?”
“我给你送水。”邱明川走过来,把水递给她,顿了顿,又说,“你别累着。”
钱浅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水是温的,不冰,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找来的。
“姐。”邱明川站在她旁边,欲言又止地看她,“你……别太伤心了。”
钱浅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男孩。他脸上的表情很认真,眼神里有一种青涩的、笨拙的关切。
伤心吗?她在心里问自己。
答案是,不。
可这话不能说出来。她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邱明川似乎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就那样站在她旁边,手足无措。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开口:“那个……许墨阳,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你……你以后……”
他没说完,但钱浅听懂了,这个名义上的弟弟,倒是在替她说话,可这话要是让邱斯年听见,怕是得挨顿骂。
“我没事。”她说,语气淡淡的,“你去忙你的吧。”
邱明川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一眼。
钱浅没有深究,她现在没心力去琢磨任何人的眼神。
就在这时,灵堂的另一侧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钱浅循声望去,看见几个许家的亲戚正围着在说话,声音压得低,但那姿态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怎么让她来了?”
“……晦气,她妈那个样子,她也敢出门……”
“……也是可怜,可是这种场合……”
钱浅只隐约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人群边缘,垂着头,很小一只,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深色衣服,几缕碎发垂在脸侧,看不清表情。
她就那样站着,任由那些人在不远处议论,一动不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硬撑着站在那里。
钱浅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几秒。她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忽然动了一下,像是想往后退,可身后就是墙,退无可退。
钱浅收回目光,继续向前来吊唁的人还礼。
可不知怎的,那个瘦小的影子总在眼角余光里晃。那么小一只,站在那儿,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她叫什么名字?是许家的什么人?钱浅不知道。
她只是忽然想起十二岁的自己。
那年她第一次踏进邱家的大门,也是这样垂着眼,躲在母亲身后,不敢看任何人。
她怕那些陌生的目光,怕自己说错话做错事,怕母亲口中的继父皱起眉头。
那时候的她,大概也是这样,小小一只,站在角落里,希望所有人都不注意自己。
“……钱浅?”
一个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又一波吊唁的人走过来。
钱浅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继续扮演那个“可怜的新娘子”。
下午三点,遗体告别仪式终于结束。
钱浅随着人群走出灵堂,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热浪扑面而来,和灵堂里的阴凉形成鲜明对比,像是从一个世界跨进了另一个世界。
谷青筠和邱斯年上了车,说是要去医院看看许书义。钱浅借口太累,先回了自己——不,是许家的房子。
那套房子在新区,两百多平,装修豪华,家具都是新的。
新婚夜她一个人住进去,觉得空得像一座宫殿。
她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最后她在沙发上坐下,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想,这就是我的家了吗?
此刻推开门,那股熟悉的空旷感又扑面而来。玄关的灯亮着,是她早上出门前开的。客厅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阳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大片的光斑。
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正常,仿佛今天只是普通的一天。
钱浅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她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很轻,像是不小心泄露出来的情绪,又迅速被她收了回去。
笑完之后,她又觉得有点荒唐。丈夫死了,她在笑,这要是让人看见,怕是要说她疯了。
可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让她忍不住想,也许她真的疯了。
疯了好,疯了就不用想那些有的没的,不用想母亲的眼神,不用想继父意味深长的打量,不用想自己这二十五年是怎么过来的。
她靠进沙发里,把脸埋进抱枕,闷闷地笑出声来。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警方那边的电话,让她明天去一趟,签字,把许墨阳的遗物领回来。
“好的,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起身走到画架前。
那幅百合花还停在昨天那个阶段,花瓣的颜色还不够饱满,茎叶的线条还需要再修。
她拿起画笔,蘸了点颜料,继续画。调色的时候,她的手没有再抖。
天慢慢暗下来。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把那幅画画完了。
画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行。
晚上十点,她洗漱完毕,躺在床上。
床很大,空荡荡的。婚房是许书义提前给两人新买的,之前还从没有人住过。
钱浅侧过身,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方,想起结婚三天,许墨阳从没在这张床上躺过。
真好。
第一章完
【原创作品,未经允许,请勿转载】
朋友们,今天开新文了。
在文案里,能想到的雷点都提前写出来了,请一定一定先看一下。
如果你喜欢这个故事,愿意给我留个言,说句话,我会很开心。
如果你不喜欢,还请悄悄地走掉就好了,也祝你找到更多好看的故事,小作者码字期间比较容易想多,一点点不好的话会记在心里很久。
所以拜托了,如果不合胃口,不用告诉我,默默离开就好,让我还能继续快乐地把这个故事写完。
谢谢每一个点进来的你
ps:这次开文没有太多存稿,但小作者会努力做到稳定更新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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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