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卖完，也该回家了。虞梦收拾着空箩筐，指尖在寒风中微微发颤，回家的路很长，她习惯性地沉默。
到家后，她径直走进房间写作业。只有沉浸在题海里，她才能停止胡思乱想。
写了很久，她才停笔休息，转动酸胀的手腕，活动僵硬的手指，手背上的冻疮被她挠破了几处，结了薄痂，稍一活动，痂就裂开渗出血珠。她擦净血迹，打开奶奶买的冻疮膏，默默涂抹着。
这让她想起去年冬天，千寒娇给她的那盒冻疮膏。想起千寒娇每天监督她涂抹的认真模样，她想或许去年没有今年这么冷，她的手才没长这么多冻疮。
想到千寒娇，又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她不明白千寒娇到底想做什么，真的只是想买白菜吗？
在此之前，有一段时间，只要碰到周末，她陪奶奶上街卖菜，基本上都会看到千寒娇，她连续出现的次数太多了，很难不引起注意与怀疑。
但努力回忆着，千寒娇每次却也都像是真的恰巧路过，因此，她只是随便在心里想了想，怀疑了一番。
周末，奶奶在家里，赶做棉鞋，上午她独自选一个时间，出门上街。
这次刚刚好，她看到千寒娇正在卖菜的街道上，四下张望，像是在寻找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顺着街道离开，虞梦小心翼翼的跟着，见她进了药房，就离开了。
回家的路上，她觉得她自己或许想的没错，千寒娇就是故意的，她故意去的街道，故意让她看见，故意来她面前买菜。
虞梦想不明白的是，千寒娇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或许只有去了学校，找机会问个明白了。
星期一，早晨吃完早饭，虞梦去打热水，回来后，发现桌子上多了一个圆的铁盒，她拿起来看了看，和去年千寒娇给她的一模一样。
她望向千寒娇，对方正看着她，触到她的目光又慌忙低头假装看书，耳尖却悄悄红了。
虞梦咬着唇，走过去，将冻疮膏放在千寒娇的桌子上，声音没什么起伏的说“这个是你的吧，谢谢，我自己买有冻疮膏。”
千寒娇看着她手背上红肿的冻疮，问“你有，那为什么你的手还长冻疮？”
虞梦回她“今年冬天格外冷，有冻疮膏也没有用。”
千寒娇反驳说“今年冬天与去年冬天都一样，我没有觉得比去年冷。”
“可我觉得比去年冷。”说完，虞梦转身就离开了。
回到位子上的虞梦，淡淡看了一眼手背上的冻疮，轻轻叹了一口气，拿出奶奶给她买的冻疮膏，涂抹起来。
一天的课程，对于虞梦来说过得很快，她总觉得时间不够用。
晚上放学，千寒娇默默跟在她身后，渐渐走到她旁边，虞梦自然察觉到了她，她想看看千寒娇到底要干什么？
千寒娇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的走在她身边，偶尔侧目看她。
突然，虞梦伸手挡在她前面，千寒娇看向前面，笑着说“谢谢。”虞梦将手放下来，千寒娇绕过路灯，走在了虞梦另一旁。
分开时，千寒娇语调上扬喊着“虞梦，明天见。”
虞梦眉头一皱，盯着她片刻，随后语气平淡的回一句“明天见。”
连着四天，千寒娇白天都会找虞梦，让她给自己讲题，关于学习上的事情，虞梦是不会拒绝她的。
晚上放学，她也找虞梦，和她一起走，哪怕虞梦全程不说话，不搭理她。
周六上午，虞梦在和奶奶卖菜，千寒娇又来了，虞梦早就猜到她会来，她坐在旁边看着千寒娇和她奶奶聊着天，奶奶的笑声不断传入她的耳中，她想看看千寒娇要搞什么名堂，现在她对她更多的是困惑。
两人聊了好一会儿，千寒娇才提出要把剩下的菜都买了，还向奶奶提前打招呼，让奶奶明天给她留几根萝卜。
第二天，千寒娇真的来了，她也真的买上几根萝卜，然后，蹲在奶奶旁边，和奶奶聊着天，虞梦将她们的对话，一字不落的听入耳中，将她们的神情都一一看在眼里，虞梦觉得此刻的她们更像亲人，奶奶与孙女。
虞梦脑中忽然出现了一个想法，她觉得千寒娇这一个月多的一些反常行为，其实就是为了抢她奶奶，难道千寒娇没有自己的奶奶吗？
想到这虞梦不由微微皱起眉头，但很快，她就轻轻摇了摇头，并警告自己别乱想，只要她没有伤害奶奶，她的这些行为她都会任由她去，不会说什么的。
奶奶眼中露出慈爱，看了看虞梦，又对着千寒娇说“要是，梦梦能有你一半嘴甜，能说会道，我啊也就更放心了。”
千寒娇清柔的说“奶奶，虞梦这样也很好啊，说得好不如做的好，虞梦做任何事情都很认真，做的也十分好啊。”
虞梦听了千寒娇的话，心说“这话说的没错。”
奶奶笑了笑，又说“我知道梦梦她这样在学校不好交朋友，没想到会交到你这么活泼开朗乐观外向的人，以后，还要麻烦你多多照顾她了。”
千寒娇笑着说“奶奶，我们是朋友本来就应该互相照顾，而且，在学校她照顾我更多。”
虞梦听了这句话，想了想，她好像没有照顾她吧。
有买菜的人，都是虞梦在忙，奶奶仿佛没看到一样，一直亲切的和千寒娇聊天。
直到菜卖的几乎不剩什么了，奶奶看时间也差不多了，拉着千寒娇的手说“娇娇，去奶奶家吃午饭。”
虞梦听后，立马偏头看向奶奶，表情有些凝重，她不知怎么了，她的心忽然揪起，脊背感觉凉嗖嗖的，让她感到紧张，一种莫名的恐慌涌上心头。她害怕千寒娇看见那个破旧的家，害怕她眼中的同情，更害怕……失去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千寒娇将目光短暂停留在虞梦紧绷的脸上，她淡淡朝奶奶笑了笑，说“奶奶，这次可能不行，我还要去书店买书，下次吧，下次让虞梦带我去尝尝您的厨艺。”
奶奶慈祥的点点头，说“好，今天你先去忙，下次让虞梦带你来家里玩。”
这一刻，虞梦看见她眼中的理解和尊重，她的笑容干净又明亮，像冬日的阳光，不灼热，却足够温暖。
虞梦看着这个笑容，觉得自惭形秽，不自觉地咬住了嘴唇。
元旦，放三天假，只要她没有看书写题，闲下来时，她都会想到千寒娇的这个笑，这个笑仿佛印进了她脑子里一般。
前天，千寒娇说的话，她的语气，神态，动作，都历历在目。
她知道千寒娇要是答应了奶奶去家里吃饭，她不会阻止奶奶的，她只会沉默，可千寒娇没有去。
她甚至幻想如果千寒娇真的答应了，那她以后该怎么面对？
虞梦只专注于自己，都没有注意周围的窃窃私语，也没有发现有些同学时不时会朝她身上投去异样的目光。
千寒娇找到张勇质问“是不是你在班上乱说的。”
张勇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千寒娇语气不善的说“不是你还有谁？”
张勇一脸无辜的说“真不是我，我自从那天知道虞梦她的事后，我觉得她很可怜，怎么可能把这事在班上瞎传，给她造成困扰，给自己找麻烦呢。”
千寒娇双眸紧紧盯着他，看他确实不太像撒谎的样子，可是班上除了他和自己知道，还会有谁知道呢？
千寒娇神情严肃的问“不是你，会是谁？”
张勇说“我真不知道。”
千寒娇不在说话，转身回到教室，耳边响起的基本都是虞梦和她奶奶相依为命在街上捡垃圾的事。有些人听后，觉得虞梦可怜，而还有些人听后，则是幸灾乐祸，嘲笑嫌弃。
千寒娇就近问了说闲话的人“你们是从谁那听来的？”三个人共说了两个名字。她又跑去接二连三的问，班上就那些人，她最终知道是付明最先在班上传播的，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听说的。
千寒娇自从知道是付明，就恶狠狠的盯着他，付明也不是没有感知的傻子，他察觉到千寒娇脸若冰霜眼神凌厉的剜向自己，他眼睛滴溜一转，余光瞟一眼千寒娇，心里直打鼓“我没有惹她吧，她这是要干啥啊，眼神怪吓人的。”
下课铃声一响，她就走到付明面前，质问他为什么在班上到处乱传关于虞梦的事情，付明不在乎的说“什么叫乱传，本来就是事实，她本来就是捡破烂的。”
千寒娇听他这么说，气的真想给他一巴掌。
付明仿佛没看到千寒娇的脸色一样，反而问“你为什么喜欢和捡破烂的人玩啊？”
千寒娇气愤的说“我喜欢和谁玩，要你管。”
付明嗤笑了一声，说“我挺好奇的，你前面有一段时间没有怎么和她在一起玩了，怎么最近突然又找她呢？”
千寒娇懒得理他，转身要走，付明继续说“你不说我也知道，张华鑫给我讲你早就知道她没爸没妈，捡破烂的事情了，所以你是爱心泛滥，可怜她，施舍她。”
千寒娇气急了，伸手拽起付明的领子，把他从位子上拽下来，付明伸手抓着她胳膊上的衣服，大声喊“你发什么疯，我又没惹你。”
周围原本就有人注意着她们这，见她们打起来了，就大声起哄。
虞梦听着有人一声声喊着“千寒娇，加油。”
她转头望去，看见千寒娇与付明扭打起来，周围有人起哄，有人拉架，很快，千寒娇就被她的几个朋友拉开了。
虞梦皱着眉，望着千寒娇气红的脸，眼中露出不解的神情。
晚上放学，千寒娇如往常一样跟着虞梦，虞梦抿着唇犹豫好一会儿，缓缓开口问“你为什么和付明打起来了？”
千寒娇正心情低落，一时恍惚，没有听清虞梦问的什么，她看着虞梦“嗯？”了一声，虞梦又重新问了一遍，千寒娇声音低落的含糊说“没什么，就他说话难听呗。”
虞梦轻声劝解“他说话难听，就不要理他，不就行了，没必要打架。”
千寒娇听后，没有反驳，只是偏头看一眼虞梦，默默的低下头，沉默着。虞梦见她没有说话，心想她可能是听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