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景跟着她进去,带上门就开口跟虞徽解释,“我下午问的那几个问题不是捉弄你,只是一时也没想起来之前陪你去茂成找过他。”
时景确实把这件事忘了。
对于他而言,吴京恺只是个无关的人。如果能在记忆里占一点位置,仅仅跟虞徽有联系。非要单独想这个人,他一时想不起太多。
虞徽只是冷笑,看他的目光有些不屑。
时景很不喜欢这样的眼神,“我问他在城里还是乡下长大,也只是想起你们一起做过竞赛项目。他如果在城里长大,大概率不会对农业有太多了解。因为前者我也忘记了,所以在这个问题上想确认一下。好,我承认,我有一点在意,也有好奇的成分在。我下午去周边逛了逛,看到农户们正在收苞谷。我就突然对这些事很感兴趣,仅此而已。我没有故意让你不开心,也没有瞧不起他的意思。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没有这样想过。”
虞徽眨了好几下眼,不疑有他。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自我认知错觉。时景压根不知道遗忘就是看不起。在他看来,吴京恺这样的人大概入不了他的眼。在他的评价体系里,虞徽也不知道谁才能占有一席之地。
她把手里的薯片袋子递过去,换了个话题:“下次不要买黄瓜味的,我不喜欢。”
时景接过,朝袋子口望了望,勾起唇。
不喜欢还能吃掉一大半。
他把袋子挤成一团,将剩下的薯片都捏碎,直接一口倒进嘴里。
虞徽看得目瞪口呆,第一次见这种吃法。
时景嚼着,将垃圾扔掉,回头对虞徽说:“确实不好吃。”
“......”
时景看到地上的电脑屏幕开着,又注意到空调温度有些低,问她:“你坐在地上看电脑,不冷吗?”
“还好。”虞徽说着拿起电脑在床边盘腿坐下,她想到窗台上的玉米棒子,于是问:“你是不是觉得这里的一切让你不适应,却又很新奇?”
“差不多,你见过这边当地人收苞谷吗?”
“见过,怎么了?”
时景去她身边坐下,随手拿起一本书翻了翻,想了会儿才说道:“我觉得很奇怪。”
他一时不知道怎么描述,言语匮乏,“我以前总觉得像这样的丰收季节,它应该是喜悦、满足的。但我今天下午看了一圈,实际上跟我所学的,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是一种很静,很匮乏的荒芜。”
虞徽滑鼠标的手停住,她能明白时景的意思,但是他的想法有点过于消极了,“或许他们内心是满足的,只是你没有看到。”
“三四个月,一千多块,谁能满足?”
“不然呢?”
时景反倒被虞徽噎住。
是。不然呢。
虞徽看了他一眼,说:“这个问题我和吴京恺探讨过,最终我们得到一致的结论是,对于现在的我们而言,把书读好才是最关键的。他把大学好好念完,再回去建设家乡。”
“他这样跟你说?”
“是,所以我觉得他是一个特别好的人。”
“你们为什么分手?”
对于时景突然转换的话题,虞徽有些难以启齿,她想了两秒,回答:“性格不合适吧。”
“哪里不合适?”时景追问。
“我脾气坏,行了吧!”
时景只是摇头,说:“不信。”
他是真想知道他们为什么分手,荀章都没打听出来,让他觉得分手并不简单。看现在虞徽的样子,他猜到这里面八成有事。但她不愿意说,他又不能勉强。
这个问题只能以后慢慢套话了,毕竟要走经验主义道路。
虞徽敲了会儿键盘,在微信里回复消息。抬头看时景还没走,于是要赶人。
时景当没听见,拿了两个苹果洗洗,一人一个。他坐在虞徽边上,看她那本《中国考古学》。
这本算得上是教科类的,时景看得很慢。特别虞徽在书上做的笔记,被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研读过去。在几个地方有疑问,他还会停下来问虞徽。
虞徽给他讲得很详细。
时景发现,这个时候她会愿意说得多些。
“哎?”虞徽想起来,“你去哪个公司实习了?”
时景眼皮半撩,手指抵着书边,语气慢悠悠,“你终于想起来关心我了。”
“不说算了。”虞徽吃完苹果,把苹果核递给他,让他扔掉。
时景无奈起身,边走边说,“做ai的团队,关系户。”
他的话里有几分自嘲,虞徽略微抬眼,看他啃完自己的苹果后去卫生间洗手,折返回来还不忘递给她一张湿纸巾。她向他道谢,然后说:“你实习地不开心吗?”
“还好。”时景翻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继续坐回她身边,“我总有一种预感,好像目前的方向错了。”
虞徽疑惑歪头,她听不懂。
时景沉吟了会儿,尽量往简单了说,“我不赞同周泓对ai的应用方式。他目前的方向是多模态生成和虚拟制作,理由是来钱快。其实他以前的主攻方向是具身智能,但研发成本太高了。我个人不太赞同前者的应用普及,它在很大程度上挤压了普通人的生存空间。譬如说室内设计图,ai一键生成,但它缺乏生机和独特感。”
“哦,周泓是我舅舅。”时景补充了句。
得亏虞徽学的是科技考古,ai应用她很早就了解过,“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像我们学科也需要ai,但某种程度上我也不想它过于泛滥,随便造出一个机器人代替工地上的大爷大妈们。”
时景蹙起眉,又笑了笑,他与虞徽的想法有分歧,又有重合。
“但我也能理解你舅舅。你舅舅可能是想用一个团队养另一个团队,毕竟你也说了,研发成本高。像这种项目,每年被毙掉的应该不少吧,资金很重要。”
“你倒是...挺善解人意。”
虞徽挑挑眉,表情得意,“当然,大局观、辩证观集大成者。”
时景笑着摇了摇头。有时候,虞徽真的乐观到令他佩服。她的成长应该没接触过做生意的人,也没去公司的环境实习过,没体会到什么叫万恶的资本。
挺好,纯真的乐观。他也希望她一直纯真。像他们做考古的,似乎确实需要一点纯真的信念支撑。
在具体的事情上,他们聊到了很晚。最终还是时景看时间太晚了,让她早点睡觉。
虞徽是很困了。她将电脑一阖,直挺挺地往后倒去。在时景要起身的时候,她一把拉住他的手,声音软绵绵的,“时景,如果我们以后常常像今晚这样聊天的话,我会很喜欢和你待在一起。”
“好,我知道了。”时景摸了摸她额头,轻声说晚安。
下一秒虞徽眼睛就闭上了,对他毫无防备。
时景顿了顿,还是俯身在手边落下一吻。
第二日,虞徽中午回来吃饭的时候时景已经走了。她门边被塞了一张纸条,没什么肉麻话,只是叮嘱她要回来时记得告诉他,不要像上次一样最后通知他。
他有告诉她今天就走吗?
虞徽不记得,她昨晚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她总觉得时景走得突然。
她有点舍不得。
但从那天开始,他们晚上会打通电话。
虞徽才知道他实习很忙,经常在公司加班。他应该挺累的,但跟她说话时比她印象中的时景有耐心不少。
她会把身边有趣的事告诉他,什么学会开三轮车了,晚上去看了镇上的露天电影,蜜雪冰城出了新款奶茶。也会吐槽一些糟心事,前一阵来了个建设方的代表,色眯眯的,被她描绘得猥琐至极,却又带了点幽默。
时景在那头闷笑,提醒她一定要注意安全,“晚上太晚不要出去知道吗,你要买什么我托旅店老板买给你。”
“没什么要买的,过几天就回去咯!”
“嗯,有点防备心,别让男生单独去你房间。”
“除了你没人来过呀,只有你没有一点边界感。”
“好的,再见虞同学。”
“再见!”
虞徽挂了电话,继续在宿舍群里聊天。
于煦和郭雅黛都是回家过暑假,只有庄周留在北扶。庄周为了省钱,是和一个女生租的一间上下铺房子,一个月500。她们群里视频的时候,虞徽见过环境,不是很好,还是三室一厅,男女混住。
庄周慢慢地不太会介意说自己家里的事情了。她告诉她们,她家里还有个弟弟,爸爸是酒鬼,妈妈身体不好,她不仅要负担自己的学费生活费,还要给家里寄钱。这种悲惨配置,逼着庄周必须要像个陀螺似的不停的转。
只是215宿舍女生们不知道她们所被告知的只是部分信息。庄周隐藏了她能出来上大学是因为砍了他爸一刀,她没表现的那么文静内向,她是个不好惹的角色。她才不会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而是要向着伤害她的人。讲道理是没用的,所以她不讲。
她知道她跟大多数人的人生不一样。于她而言,选择少得可怜。她又是个不太聪明的人。高中以前也许是,现在不是了。尽管她努力学习,依旧赶不上别人。好在上天看得见她的努力,聪明的人可以拿国家奖学金,她可以申请到国家励志奖学金。不算太差。
但是。还不够。
她每个月给家里寄一千块钱,那些人跟苍蝇似的,拿了钱都不会说些好话,只会三句不离生养的伟大。
伟大在哪里,她不知道。
她每天都好累,一刻都不敢停。
可是。可是,这个世界不会因为谁处于弱势就优待谁,反倒变本加厉。
此刻,庄周看向男人玩味的眼神,嘴角挂着几分轻蔑笑容,如此精致的外表下,尽是对她自尊的碾压。
他故意的。
故意把手表放在桌边,故意叫她收拾盘子,故意让她碰到。可能她袖子都没碰到,而是他的手指轻巧一拨,手表就掉下地了。
监控呢,她需要监控还她的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