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天气清冷,草木被风吹落,地上白露凝成霜。
寒意乍然,惊醒君后,二人嗅到了一丝危机,侧耳细听,殿外传来脚步声。王君宇文觉翻身下床,赤脚走至窗边,将窗柩推开一丝细缝,看见宿卫系数撤销,突觉形势不妙,忙命殿内宫女内侍操起兵器自卫,不过话落,大司马宇文护带兵闯入含仁殿中,同将领下令,活捉王后独孤氏,其余人等就地绞杀。
将领得令,轻而易举将手无缚鸡之力的王君宇文觉押解在地,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殿内宫人死得七七八八,地上流淌着一滩滩的血迹,印在他猩红的眼中。
她一身单衣蜷缩在床角,看着夫君被被捆,宫人倒了一地,咸腥味冲进鼻腔,下意识干呕两声,抬眸对上宇文护那双肃杀之眸,大着胆子怒道:“宇文护,你我无冤无仇,为了所谓的天命如此残忍,伤及无辜,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那便看你有没有那个能耐找我报应的。”宇文护噗呲一笑,满眼轻蔑,冷冷道:“听闻你是真龙之母下凡?独孤氏,你别怪我,今夜之后,天后暴毙,只有大司马府上的贱妾,待你生下龙子,我必送你与那废物团聚。”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含仁殿主仆措手不及,她瑟瑟发抖缩在一角,乞怜的望向丈夫,宇文觉听了如此侮辱之言,只觉心中怒火中烧,他使尽全身之力,推开押解他之人,撞得宇文护一个踉跄,手脚并用爬至床角,电光火石间将妻子死死圈在怀中。
“媱媱不怕,媱媱不怕,阿觉在呢。”半晌,他将人放开,胡乱抹去妻子脸上的泪痕,心知今日难逃升天,又无法忍受妻子受那宇文护之辱,流下两行清泪,道:“你我夫妻两年,未能避你风雨,因我无能,受此屈辱,实在抱歉,媱媱,若有来生,你我不再相见,离我远远的吧。”话落,他摸索着床褥下的匕首,从妻子背部插入心口的方向。
独孤氏瞪着大眼望向他,气若游丝的唤他名字,直至断气。
早年江湖相士断言,上柱国将军独孤信是国丈之相,其四女命格贵不可言,乃是真龙之母,父亲宇文泰得知,与老友独孤信相商,两家喜结秦晋之好,促成良缘,若日后真能生下龙子一统天下,称霸大业,岂不是惠及两家,故而父亲去世前,万般叮嘱堂兄宇文护,务必扶持他登上王位,如此方能应验那传言。
新王登位半年之久,宇文护不知从何处知晓王后旧时传言,心下早已不满宇文觉这不听话的傀儡,听信宦官谗言独孤氏乃真龙之母,那他必是真龙之父,下令将君后夫妇二人圈禁深宫,借机把持朝政,故而才有今夜宫变。
宇文觉将妻子紧紧搂在怀中许久,直至身体渐凉,瞥向床边那人,疯魔一般哈哈大笑,“宇文护,我父死前将我托付于你,今日你却背信弃义,违背誓言之人将不得好死,断子绝孙。”
一番诅咒,惹得宇文护恼怒不已,他气急败坏的将宇文觉从床上拖至地上,同手下下令将其施以椽弋之刑。
宇文觉心如死灰,趁其不备撞向宇文护那手里的刀刃之上,当场气绝。宇文护心毒手辣并不打算放过二人,下令将二人剥光,悬于城墙之上警示众人。
……
她一身素衣,站于城墙之下,仰望悬于半空之中那肤色灰黑的一男一女,二人不着寸缕,手脚无力垂直,一根麻绳穿在脖颈另一头挂在竹竿上方,行人皆露恐惧之色,匆匆小跑离开此地,不敢谈论半句。
阴风扬起二人乱发,女子面容竟与她一模一样,她吓得瘫倒在地,呆若木鸡,脸上挂着惊骇之色,脑子里面一片空白,喉咙似千斤水泥堵住了喉咙,阻止她的叫喊,隔了许久听见耳边轻唤:“媱媱,媱媱,快醒醒,你做恶噩梦了。”
她猛地睁开眼,喘着大气,回过神急忙扑进阿姊怀中,闻见阿姊身上的兰花香气,竟觉无比安神。
“你又做那个梦了?”阿姊问话,擦去她满头大汗,轻轻拍背安慰。
她点点头,还未从哪梦中余韵缓过来,抬眸看向阿姊,一双眼浸了雾水,哽咽道:“阿姊,你说那梦是不是真的?阿耶会放过我吗?会同意我和李郎君的婚事吗?”
姊妹二人皆是独孤信之女,长姊唤独孤施如,小字攸攸,妹妹唤独孤长饶,小字媱媱。
“应该能的。你快睡吧,莫担心,阿姊会护着你的。”施如答得忐忑不定,离京三年之久,她不敢也猜不中父亲心思,一封书信去了长安,迄今还无音信,实在让人惶恐不安。
十二年前,妹妹五岁,出门玩耍偶遇游方相士,只肖一眼,断言妹妹乃真龙之母,她生之子必定贵不可言。
真龙之母这意味着什么,便是三岁孩童都知。
谣言传开,父亲好友宇文泰上门为三子提亲,两家本是多年世交,父亲哪有不允之理。亲事定下,只等妹妹及笄礼后出嫁。
按说这门亲事也是男俊女俏门当户对,她也曾劝解妹妹接纳此事,十里红妆嫁过去也是桩美好姻缘,为让妹妹安心,还曾将那宇文觉请回独孤府中相见,岂料二人一见,妹妹当即昏死过去,直言绝不嫁他。
她见妹妹却整日梦魇,惶惶度日,不过一月瘦成一张皮,她担忧妹妹身体,禀退仆妇,细问之下才知那妹妹梦中详情,亦是吓了她一跳。
可这门亲事本就是父辈所定,由不得姊妹二人做主,更不是妹妹几句话便可轻易而退,妹妹又是她照看长大,怎忍心日日消瘦,萎靡不堪。
何况,真如妹妹所言,此人日后会给她带来致命灾祸,结局惨烈,无论真假,也让人寝食难安。
妹妹受梦魇所困三年,直至十岁,整个人面如枯槁毫无生机,甚至心生死意,趁着仆妇不注意,一根白绫悬在房梁之上,所幸发现得早,没出什么大事。
此事一出,她日日陪着妹妹,生怕妹妹再想不开。傅姆不舍她日日愁眉苦脸,献上一计,这谣言既是相士断言而起,也因由相士所破。她豁然开朗,想到一个昏招,暗自寻到江湖相士破解那真龙之母的谣传,其中一老相士直言不讳,破相便可破了这命格。
脸上留疤并非吉事,一个不好便是终身之憾,丑陋之颜也不会得夫婿所爱,作为姊姊岂能害了妹妹下半辈子。她陷入犹豫中,妹妹日渐消沉阴郁,长此心患并非好兆头,左右思虑,决定还是依照相士所言破相救命。
她借礼佛之由,带妹妹去了寺庙,趁着人多眼杂,踢了个石头在妹妹脚下,妹妹本就心神不佳,并未注意异常,径直摔在地上,等再扶起妹妹时,见她眉间滋滋冒血,早已约好的游方相士路过,断言此人命格已破,巧不巧的看见仆妇拥护着晋安公主前来,相士又是一眼,道那公主乃是凤命。
宇文家第一时间得知此消息,想要的人不再是真龙之母,那便没什么用处,这婚约也不必存在,退婚当日转头去了宫里,求娶晋安公主。
她自此才松了口气,看见妹妹眉心的疤痕,暗自庆幸还好伤口只有豆子大小,日后结痂了用花钿便可遮盖,也不影响妹妹容貌。
原以为事情到此为止,婚事一退两家再无关系,妹妹也不再受此困扰,岂料宇文泰因此不满,多番在政务上谴责父亲,宇文泰位居首相之位,掌权多年,为了讨好那宇文泰,父亲决意将她嫁给宇文泰长子宇文毓。
宇文毓的母亲是位妾氏,出身不好,又不受宠,故而不得宇文泰的重用,迄今还未娶个像样的妻室。按说宇文毓这身份不能袭爵,也无法承袭家业,这样的人并非在独孤家的联姻对象之中,如今父亲为了两家关系重修就好,竟要牺牲她来讨好老友,当真是让她失望至极。
可叹世人羡慕她们这等世族女子贵比公主,谁又知她们也不过是个联姻工具,两家和睦时,是来往的枢纽,两家翻脸时,是放弃的棋子,全不能受自己左右。
匆匆完婚后,她随着丈夫去同州就任,镇守陇右,临行前,央求丈夫将妹妹一并带走,父亲倒是良心大发并未阻拦。
时间辗转,竟已过去三年之久。
去年末,丈夫下属的鹿城太守夫人李氏上门为自家侄儿李裕求亲。
那太守夫人出身陇西李氏旁支,道她娘家侄儿看上了妹妹,有意结下两姓之好,央求着她来求娶。她并未慌忙答应,找着借口让妹妹和那李裕相约游玩几次,见妹妹并无反感后,才放了心。
婚姻大事,必定父母之母媒妁之言,一嫁一娶皆得遵照习俗,一封书信送回长安告知父亲,三月过去如石沉大海毫无音信。倒是得到小叔宇文觉迎娶公主的消息,丈夫因此被紧急召回长安,还未归来。
哄好妹妹安睡,施如起身点了一只油灯,枯坐窗前,早已是愁容满面。
父亲独孤信并非良善之辈,年轻时为了自保前程,不惜丢弃父母妻儿,掌权后娶了两位妻子,多位妾室,母亲出身太原郭氏,自幼被教养得端庄秀雅,拉不下脸做妾室那种争宠之事,因此并不受父亲待见,后来,母亲生产血崩,临死前将妹妹托付于她,自此姊妹二人相依为命。
她年长妹妹七岁,自懂事起便知道家中姊妹皆是联姻对象,唯一值得庆幸得是丈夫待他还算珍惜,二人成婚三年,情比金坚,此生也是无憾了。
今朝,轮到妹妹嫁人,她自是希望妹妹嫁给这天底下最好的男儿,能够护佑她一生的爱人。
是以,她想此事不能再拖,为防变故多生,天一亮就寻人去回那太守夫人的话,同意二人的婚事,请那李家前来下聘。
到时,妹妹的婚事板上钉钉,父亲纵然再不满意,也不得不同意。那未来妹婿出身不显,也不担心妹妹成为联姻的工具,陇西在长安千里之外,余生就让妹妹过自己想过的日子吧。
“轰隆~”屋外春雷滚滚,她下意识望向床榻,看妹妹未醒放下心,不知为何眉心总跳,似有风雨欲来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