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人声嘈杂,少年学子们三五成群,嬉笑打闹,皆是相熟的世家子弟,唯有少数特额入选的寒门学子孤身而立,略显局促。阅云生安静立在人群末位,垂眸静待分派,神色沉静淡然。
“阅云生,东下丙舍。”阅云生看着自己手上的号牌,往斋舍寻去。
弘文院斋舍规制分明,西舍多为勋贵宗室子弟居所,雅致清净、规制上乘;东舍偏居一隅,多安置寒门特额学子,虽简陋朴素,却也算整洁静谧,无人纷扰,恰好合了阅云生的心意。
他抬手推开丙舍木门,屋内已先到一人。
少年一袭素色青衫,察觉到推门动静,他立刻抬眸看来,眼底一亮,全然没有寒门学子的拘谨怯懦,性子格外外向爽朗。
“可是新分到此处的阅云生?”少年快步上前,自来熟般接过阅云生手中的包袱,笑着开口,“我名苏见画,与你同舍。”
阅云生微微一怔,拱手温和回礼:“正是在下。”
“我早听闻你的名字。”苏见画将包袱轻放在空榻边,侧身落座,眼底满是坦荡笑意,“说来凑巧,我亦是布衣出身,去年录试侥幸摘得乙榜状元,蒙陛下恩旨,入馆进修。往后同窗同舍,你我便多多照拂。”
阅云生心中讶异。
为区分录取生源,弘文院将特额学子分为乙榜,贵族子弟分为甲榜,乙榜状元何等风华荣耀,却甘愿静心入东舍修习,毫无半分骄矜傲气,这般心性实属难得。相比旁人趋炎附势、抱团攀附,苏见画的坦荡热忱,让初入陌生境地的阅云生稍稍松了几分紧绷。
阅云生微微颔首,道:“日后请多指教。”
暮色浸透窗棂,屋内灯火摇曳,四下静谧安然。苏见画素来健谈,天南地北、科考趣事、市井见闻娓娓道来。
他忽然压低声音:“方才广业堂众人闲谈,你可听见倚云楼?”
阅云生眸光微凝,继续整理着自己的衣物,不动声色颔首:“略有耳闻。”
“那敢情好,”苏见画眸光亮盛,语气透着无法藏匿的高兴,“那倚云楼是京城南城第一热闹去处,临河揽景,夜夜丝竹不绝,美酒、雅乐、佳人皆是京城一绝。只是门禁森严、家管束紧,往日从未敢踏足。今夜是入馆第一日,值守斋夫大多松懈懈怠,巡查松散,正是外出的好时机!”
他满心期待地提议:“阅兄啊,你就不好奇里面有什么能让那些官人这么向往吗?不如这样你我二人简单乔装一番,混作寻常市井少年,悄悄溜出去小酌片刻,子时前定然折返,绝不触犯院规,如何?”
阅云生一阵无语,感叹这人怎么这般活泼,不过转念一想,日后下学也不可随意出入学府,不如就现在去倚云楼一探究竟。
这正是他苦苦等候的契机。
他孤身一人贸然夜出太过扎眼,极易引人猜忌,有苏见画结伴同行,便是最自然的遮掩,既能掩人耳目,又能顺理成章潜入倚云楼,探查胡族踪迹。
一念既定,他缓缓点头:“可。”
苏见画大喜过望,立刻翻出两件素色粗布短衫。二人快速换下身上规整的学子衣衫,看着便是街头随处可见的寻常邻家少年,毫无破绽。
夜色彻底笼罩整座书院,檐角灯火次第亮起,晚风拂过古柏,簌簌作响。
苏见画意外地熟悉书院地形,领着阅云生一路沿着院墙阴影缓步穿梭。
见阅云生不奇怪,他也自顾自地解释:“阅兄别见怪,我平日在家也经常夜深偷溜与朋友们出去喝酒,早在入学前我就已经把书院的地形摸透,保准以后不会被巡查的司业抓到嘿嘿。”
?
阅云生心中缓缓升起一个问号。
最后,他们到了西侧矮墙,外边就是倚云楼后门,翻墙这种事情对于阅云生来说就是家常便饭,轻声一跃便稳落地面。
“阅兄救命啊!”阅云生抬头一看,心中顿时无语,只见苏见画半趴在墙上,一般在外一半在内,在外的那条腿受力不稳在空中晃荡着,手臂紧紧的贴着墙身,害怕地闭着双眼喊着救命,“我、我我没翻过墙啊,以前我都钻狗洞逃出去的,阅兄救我啊啊啊!”
阅云生无奈地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他找来几捆没人要的草堆,先哄后骂地让苏见画跳了下来,倚云楼多少道上有名的人光顾较多,对于一些平民极易不受待见地以各种理由驱赶,于是二人便从后门刘溜进去。
这楼巍峨,飞檐挂灯,层层灯火璀璨夺目,映得河面波光粼粼。楼内丝竹婉转、笑语喧哗、酒令不绝,往来宾客络绎不绝,南北口音交织混杂,车马盈门,喧嚣鼎盛,果然是京城最繁闹的风月地界。
二人踏入楼中,寻了一处临河靠窗的僻静散座,点了一壶清酒、几碟清淡小食。苏见画兴致盎然,频频举杯闲谈,眉眼带笑,全然是少年出游的恣意畅快。
阅云生浅酌慢饮,心神却从未松懈,目光悄然扫过大堂每一处角落,细细打量往来宾客的衣着形貌、言谈举止,默默搜寻胡族商旅的踪迹。
片刻之后,他的目光骤然一紧,浑身微微凝滞。
大堂二楼回廊入口,缓步走来四名身形魁梧的男子。
他们身着胡人特有的窄袖交领毡衣,面料厚重,纹饰粗犷,腰间悬挂兽骨玉佩与银饰,乌黑发辫盘垂肩头,眉眼深邃凌厉,与中原人士形貌迥异。几人步履沉稳,神色戒备,低声交谈着晦涩难懂的外族语言,间或夹杂几句生硬中原官话,眼神四处扫视,透着隐秘的谨慎。
是胡族商旅!
阅云生心脏骤然紧缩,万万没想到,真的能在此处撞见行踪诡秘的胡人。
几人并未在大堂停留,对视一眼,径直抬步走向二楼雅间区域,似是早已预定好隐秘席位,行事低调且警惕,显然是在此私下会面,绝非寻常玩乐。
绝佳的探查机会近在眼前,阅云生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侧身对着正兴致品酒的苏见画低声道:“我片刻便回,去一趟茅厕。”
不等苏见画应声,他便起身离席,借着楼内宾客往来、人声喧闹的遮掩,放轻脚步,悄然尾随四人踏上二楼回廊。
二楼雅间林立,雕花木门错落排布,廊间轻纱垂落,灯影朦胧,光影斑驳,恰好藏人行迹,四名胡人最终停在最深处的一间雅室门外,左右环顾确认无人窥探,推门而入。
待他们掩上门,阅云生屏住呼吸,放轻脚步,贴着廊柱缓缓靠近,敛息凝神,巧合的是,那门没有完全掩合,他透过缝隙听着里面的人的交谈。
屋内胡语断续混杂,模糊不清,唯有零星几句中原话清晰入耳——“边关货……如期交割……信物在手……无人察觉……”
字字句句,皆暗藏猫腻,绝非正当商旅交易。
阅云生心神高度集中,全心捕捉可能听懂的信息,全然忽略了脚下分寸,脚尖不慎扫到廊边空置的铜制灯座。
“哐——”
一声清脆撞击声,在相对静谧的二楼回廊骤然响起。
屋内谈话声瞬间戛然而止,死寂一瞬。
阅云生心中暗叫不好,这种倒霉的情节放在以前听说书先生提起他都会觉得主人公如傻子一般,没想到这样的事情竟然发生在他身上,真想一掌送自己归西!
“外面有人!仔细搜查!”冷厉的胡语呵斥骤然传出,紧随而来的是急促的脚步声,朝着门口逼近。
阅云生浑身冰凉,背脊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此刻退无可退、避无可退,回廊空旷,根本无处躲藏,一旦被胡人抓获,定会被严刑拷打问出他的目的
“我还不能死在这!”阅云生心想。
千钧一发之际,他目光飞速扫过两侧,瞥见隔壁一间雅室房门虚掩,无人值守,没有丝毫犹豫,阅云生俯身一闪,利落地推门而入,反手轻带房门,将所有喧嚣隔绝在外。
屋内未燃灯火,唯有窗外河面倒影的微光透入,昏暗幽深,视物朦胧。
他刚站稳身形,手腕忽地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骤然扣住,力道沉稳,阅云生心中一惊,下意识做手刀劈掌而出,结果这人似乎早就预料到他的动作,提前出手又扣下他的另一只手,猛地用力一带阅云生就失去平衡跌进这个男人的怀里。
不知为何这动作意外地别扭暧昧。
阅云生浑身一僵,瞳孔微缩,正要继续挣扎,这时一缕清冽干净的松木冷香裹挟晚风扑面而来,熟悉的气息瞬间将他笼罩。
他顿时不动了,借着微光抬首,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那人的面孔。
是解行舟!
察觉怀里人的动作,他竟然微微牵起了嘴角,手里的动作微微发紧,让阅云生的脑袋更加懵了。
门外的脚步声已然逼近,沉重的踏步声清晰可闻,胡人粗粝的嗓音在外响起:“方才动静就在此间!逐个查验,不得放过!”
“嘘,别出声。”解行舟低声道,松开了阅云生的手腕,顺势将他那毛茸茸的头扣向自己胸口。用身体挡住了阅云生的脸,阅云生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人轻轻撞进解行舟怀中。
他屏住所有气息,脊背紧绷,发丝轻蹭过对方衣襟,姿态柔缓亲昵,刻意放软身形,贴合着少年温热的胸膛,压低气息,近乎呢喃地贴在他耳畔急声恳求,字字急促又轻声:“帮我……装作……我是楼里侍奉你的艺伎。”
话音落尽,门外叩门声骤然响起。
“叩、叩、叩——”
解行舟未答,只是手上的动作轻柔了几分。
“进。”
那几位胡人推门,点燃屋內芙蓉灯,见屋内之人是解行舟竟有些惊讶,“世子,方才廊间有异响,小人怀疑有人窥探,可否入内一查?”带头的那胡人语气恭敬,带着几分试探忌惮。
“他们竟认得解行舟的身份。”阅云生心想。
阅云生整个人僵在解行舟怀中,不敢动弹分毫,连呼吸都压到极轻,温热的体温隔着两层衣料相融,暧昧又紧绷。他能清晰感受到身前少年沉稳的心跳,平缓有力,与自己的慌乱无措截然相反。
短暂的凝滞过后,解行舟垂眸。
昏暗光影里,他眼底情绪晦暗难辨,片刻静默,他方才启唇,语调是惯常的冷淡疏离,从容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自带永定王世子的矜贵威势:“无需查验。本世子在此消遣,自有相伴之人,何来窥探之徒。退下。”
一句话,笃定坦然,气场迫人。
那几位胡人闻言,也不敢继续盘问,妥协道:“既然如此,我们也就不打扰世子兴致,只是世子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才好。”
解行舟不语,见胡人离去,沿着回廊继续搜查。
整座雅间重归死寂。
静谧的方寸空间里,只剩二人交缠的呼吸与轻轻起伏的心跳。
阅云生后知后觉,瞬间被无边的窘迫裹挟淹没,方才情急之下的依偎太过亲昵,姿态暧昧不堪,全然是风月场所侍奉之人的模样,他脸颊骤然发烫,连忙抬手撑在对方胸膛,抽身后退,拉开距离。
解行舟也松开了他,微微俯身,清冽的气息尽数覆下,坐下支手撑着头,微微挑眉,紧盯着对面这人,似乎再让他给一个交代。
“躲得倒是熟练。阅公子,平日里,常来此地扮作艺伎避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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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