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和我聊些什么呢?”李青眠问他。
他和李青眠走在江边,在这个夏天风很少的城市,江风从他们身后吹,把他们的头发往前吹,吹得被自己的头发蒙蔽了双眼,要撩开发丝去看对方。
一瞬间,让人觉得他们在撩开发丝的瞬间,还会重回那样青涩美好的模样。
年少爱的人从来没有变过模样,变动的仿佛只有时间。
贺君临想了想,说:“我想知道什么你都能告诉我吗?”
“都可以。”
“你这几年身边还有别人吗?”
贺君临问得蛮隐晦。
李青眠反问:“哪种别人?”
这是知道他在问什么,但他就是要吊一下贺君临胃口,就是要让他自己把那个名词说出来,就是要亲口听见他土崩瓦解的瞬间。
“就是,像蒋小喻那样的人。”
说这话之前贺君临还深吸了一口气。
他怎么不说想自己这样的人,而是说像蒋小喻那样的人?
李青眠把额前的头发向后撸了一把,露出光滑饱满的额头,大大方方对贺君临说:“没有。”
得到这个回答的贺君临并没有表现出来多大的喜悦或者雀跃,他只是“哦”了一声,默默点点头。
“轮到我问你了。”他看着贺君临,说,“我想知道你当初为什么要说自己死了。”
“……”
一段短时间的沉默。
大概是知道贺君临不会那么直接告诉他原因,李青眠也只是慢慢地,从他的沉默中感到些微的失望。
不是那种,像巨石滚落山顶那样的绝望。
贺君临叹息一声:“我问你,你现在还有想要离开我的想法吗?即便今后我说我要和你过一辈子,你可能会比当时更累。”
比当时更累。
说这句时,李青眠就知道当年他用“我累了”作为年少分手的理由,对贺君临的冲击是相当之大的。
“你为什么会介意我会觉得累?”
“你话题跑偏了,”贺君临浅浅笑着,告诉他,“你先回答上一个问题。”
“好,我回答你,我从此以后再也不会以任何理由和你分开。”
不会再分开的。
李青眠已经不在张秀曼的管辖范围内了,他已经能够自己顶起自己一片天了。他走过沿海,做过高原,出过国,他去过很多地方,已经没有什么能够让李青眠觉得,能够有约束他不让他和贺君临在一起的东西了。
从他当年不遵从张秀曼所想,擅自在志愿表提交截止前一个小时迅速改掉自己的前三个志愿——从那时,张秀曼就已经没办法篡改他想要独自准寻人生的标记了。
他被张秀曼曾经用死亡威胁他和贺君临分手,逼出了不顾一切逃离的勇气。
而贺君临的死亡,让他从前那样害怕死亡的人,也觉得随时死亡变得无所谓了。很小的时候,在外婆去世后、贺君临爷爷性命攸关时,李青眠读了那么多的书,曾经有段时间还畏葸死亡的人,却还是在今后面对死亡时轻浮无比。
再次见到贺君临——
曾经他从未放弃寻找过的贺君临,被他再次找到,他无论如何,也再不会放手了。
对爱的反抗,勇气的追寻,还有对死亡的咀嚼消化,让李青眠无论如何,也都不会再离开贺君临了。
贺君临看着李青眠,心口钝痛一下。就像一把斧头在他心头砍了一道,那道口子并没有流出热血,而是紧接着,从心口流出浓稠的蜜糖。
他张了张口,喉咙里没有甜味,却有一股铁锈味。他还是就着铁锈味把那些话说出来了:“我当时,差点杀人了。”
“……”
风吹过来,把寂静的盖子吹到两人身上,把两人同周围喧闹的世界隔离开。
李青眠看着他,用一双亮亮的眸子,看着他,那双桃花眼不舍得放开他,即便听到他这样的回答,还是那样柔和的看着他。
“可以告诉我当时为什么要这样做吗?”李青眠轻声问他。
贺君临喘了口气,毕竟那些事情,那些日子,都是一样的黑暗,一样的见不得光。更何况是要鼓起勇气对自己年少最爱最爱的人说,是要对即将有可能会重新在一起的爱人说。
那样的痛苦,一点也不必当年他动手,用一个棒球棍往人后脑勺上砸那样令人紧张。那一棍球棒,先前砸在别人身上,现在砸在了自己头上,砸得他头晕目眩。
“当时,高利贷的人放学堵了贺秋恩,在学校找人霸凌贺秋恩。我在学校找过老师的,”他摇摇头,“没用的。”
何止是没用,老师甚至说,男孩子嘛,这个年纪小男孩都好动,都淘气。老师叫贺君临回去好好给贺秋恩做一下开导。
贺君临那时候也才十九岁。
他高考失利,刚复读半学年,就放弃了。他学不下去,高利贷,贺秋恩,怎么能让他学下去?
从此,他曾经在考场上恢弘过,在武中曾经耀眼过的优秀学生,也彻彻底底拥有了一个堕落的人生。
贺秋恩再次被堵时,贺君临那天做好饭等贺秋恩等得有些着急,他要等着贺秋恩赶紧回来吃饭,然后出去打零工。
不知那天是否是要感谢贺君临太着急了,走出家门,在一条巷道找到贺秋恩被打得小小一只蜷缩在角落里。
贺君临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顺手抄起靠在灰扑扑的墙角的一个棒球棍,便向一拳拳揍贺秋恩的人后脑勺砸过去。
迄今为止,贺君临觉得那个棍子就是故意放到那里的,可谁会预料到他会在那里失控呢?
其实那都是命运的手脚。
贺秋恩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当贺秋恩被霸凌时,告诉老师,老师和稀泥和过去了;在校外被人欺负,他报警,让那群人被抓起来,最多能被拘留十五天,就又被放出来,会变本加厉欺负他手无寸铁的,还是小学生的弟弟。
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那时候他也才十九岁,那时候他也不知道怎么办,他只想要把这样的生活终结掉,但发现,这样的生活已经把他压迫地密不透风,连呼吸都无比奢侈。
贺君临将那人打在地上,出现角弓反张抽搐时,棒球棍在他手里变得沉重,那棍子瞬间如千斤重,从他手中脱落。他把贺秋恩从地上扶起来,挡在身后,就像老鹰捉小鸡那样,一只稍微大一点点,但仍未羽翼丰满的雏鸟,护着另外一只雏鸟。
其他催债的小弟见此场景纷纷作鸟兽散,被这个场景吓得屁滚尿流逃走,贺君临先打了救护车,随后颤抖着手,按下报警电话,主动自首。
“张秀曼……我妈,她不是给了你十万吗,你不是收下了……”李青眠嘴唇也轻微颤抖起来,“你还给她了?”
“是。我还给她了,我不想和你分开,我不可能心甘情愿拿着你妈妈的钱,一边答应她不和你在一起,一边却又违反承诺。”贺君临抹了把脸,他眼睑似乎有点潮湿了,手心抹脸时摸到了,“我不想和你分开,我不想用这样的理由和你分开。”
十万块不是一个小数目,但李青眠和他之间怎么能被十万块就打发掉了呢。
……
至此,李青眠也终于明白了当时为什么张秀曼会在高考后的某一天,拿着刀威胁他和贺君临分手了。
十万退还到张秀曼账户上,张秀曼当然明白他们其实并没有分手。
“你怎么哭了?”
“我……”李青眠哽咽了一下,“我把你的前途都败了。”
那个年纪,那一场恋爱,放到现在,他们都觉得是理所应当走不到结局的。但为了那一场走不到结局的恋爱,他和贺君临实在付出了太惨重的代价了。
“不怪你。”
“他们说,杀人犯的儿子也是杀人犯……”李青眠抽噎着,被贺君临抚摸着脸颊上的泪,“我不信,我从来不信。”
他从来不信,从来不听那些人嚼舌根。
越是被贺君临轻柔地抹泪,他越是泪流满面:“我不信他们的话,我只信你的……”
“我知道,我知道。”
他因故意伤人一审被判有期徒刑两年,需要赔偿,贺君临卖了花堤街那套旧房子,十二万卖出去,还完高利贷六万,剩下六万给了还住在ICU的被害人。
当张秀曼知道这件事时,李青眠已经去杭州上大学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大概是由于心里过意不去,朝贺君临伸出了援手。
她曾经只是想要这个孩子不要再和李青眠在一起,她并不是想要这个孩子死,也并不想断送这样一个年轻人的一切前程,于是给他请了个很有名望的律师辩护,二审上诉给他争取到了从轻,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
“我判刑的那个秋天不知道你回来了。我叫贺秋恩每隔十天去花堤街那边看看,当时想,碰碰运气也好。”他自顾自笑了下,“运气也还不错,贺秋恩打听到你搬家后的住址,他每隔几天模仿我的字迹,往你那里寄一封信。”
贺君临想的是,在他庭审后,就不要贺秋恩再寄了。
后来,贺秋恩告诉他,巧合的是,李青眠收到信后,按照信上约定的时间找到贺秋恩那天,贺君临刚好开庭。
一年内,他没有违法再犯。缓刑一年,刑满结束,他告诉刘师傅,他想要离开武汉。
他没法再待在武汉了。
李青眠崩溃地哭出来:“所以你就说你死了吗?”
“好了,不要再哭了,嗯?”
贺君临看见他止不住往下掉的眼泪也很不是滋味,到后面看不下去了,笑着伸出手,告诉他,不嫌弃的话,你抱着我哭好吗。
抱着我,在我怀里,我大概就不会那样心疼了。
事实上,在他怀里,李青眠的泪沾到了衣服上,湿了,热的,没一会儿凉了,那么凉的泪,却让他心那块儿像被火烧了一样,刺喇喇地疼。
好疼啊。
贺君临笑了起来,难得在这种苦涩的时候露出一点安慰的笑,不知是安慰他自己的,还是安慰李青眠的:“你说了你不会以任何理由和我分开的,不可以反悔哦。”
七年前那些事情,一环扣这一环,每一环都足够致命,足够让两个年轻人苦苦挣扎。为了爱,他们都舍弃了很多,都付出了很多。
但都不是他们该走的一段曲折的道路,或者是一条令他们痛苦的道路。
李青眠哭够了,慢慢从贺君临怀里退出来,退之前还在贺君临不算厚的胸肌上蹭了蹭,才挡着眼睛退出来,像是怕被周边人看到他哭了一般。
他有些好笑,歪着头去看李青眠红了的眼眶:“好了吗?还要散步吗?”
李青眠摇摇头:“差不多了,往回走吧。”
“该我现在问你了吧?”他说,“在武汉,我没来得及问出口,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听到他问,李青眠有些好笑。
想起之前看的那些文章,似乎每一篇带有感情戏的小说,破镜重圆的旧情人都喜欢问对方过得好不好。
过得好不好,错过的这些年,对于对方显得很重要吗?
再怎么薄情的人,听到曾经爱过自己的人和自己分开口,问到自己这些年过得如何,都会感到不是滋味。
“如你所见,还可以。”李青眠说。
他这样说,贺君临大概知道自己问了个无效问题——七年时间,哪是那么三言两语就能说明道清的。
“你接着说,你离开武汉后去了哪里?”
贺君临想了想,告诉他:“北京。”
“为什么会想到去北京?”
被问道这个问题后,贺君临也是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说:“你说过你好讨厌武汉的天气,讨厌这里的潮湿。我想你可能会去北方上大学。”
但李青眠并没有去到北京,没有去北方,甚至去到了更南、更湿润的杭州。
他们太容易错过彼此了。
他们不知道彼此在那一年,甚至是那一天,贺君临在二号线,李青眠也在二号线上,只是一个从武汉东站下,一个从天河机场上。
到北京后,贺君临并没有在找到李青眠。
他在北京待了一年。北京那地方,拥挤,年轻人太多了,年轻有为的人也太多了。
二十岁出头的他很快就发现,即便他将自己压缩起来,在那个寸土寸金的地方找到一份不算好,也不算太差的工作,他也不能真正在这个地方安定的生活下去。
他想在这里扎根,在这里,找李青眠找个五年十年。
扎根?哪有那么容易。
他一个外来的愣头青,扎什么根?
不到一年,他就回武汉了。
贺君临和李青眠一样,仍旧不喜欢武汉那个夏天如同蒸笼,冬天如同冰窖一样的地方,那地方实在是太折磨人了,那地方曾那样真真切切让两个人痛楚。
当逃离的机会摆到眼前时,两人都迫不及待张开不太坚韧的羽翼飞了起来,逃离了这个地方,可在逃离之后,两人各站南北,各在一片天地里,相隔千里。
也许真的有某一个时刻,李青眠在大学里,半夜写稿写到自己心里难过时,怅然若失般走到阳台上,望着天上被一年四季都有层朦胧的云笼罩着月光。
他泪眼朦胧看不清那月光,但他低下头,看得清自己的心在天上,在万里。
在千里之外的北方,贺君临也许也正好下班,他走在被路灯照得明亮的城中村巷道里,低着头走了一截,发现今天的路不太黑。
也许他会抬头吧,他抬头看见今天月光特别亮。
千里之外泪眼模糊月光,万里以内,他们同被月光照得一片明朗。
谢谢喜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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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你心我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