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天还没亮,王谌就被阿母从被窝里刨了出来。
“送个人而已,又不是上朝,用得着这么早吗?”他闭着眼睛穿衣服。
阿母往他怀里塞了一个手炉,又往他袖子里塞了三个蜜饯。王谌不用看都知道是杏干。他不爱吃杏干,但阿母永远记不住。
“刘元海在洛阳住了十几年,是伯父的老朋友。你去送他,不能迟到。”
到刘渊宅邸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城东的巷子窄,马车进不去,王谌在巷口就下了车。巷口果然有棵歪脖子榆树,枝干歪歪斜斜地伸向巷内,上面还挂着几串冻硬的榆钱。巷子里停着几辆装好箱笼的马车,几个刘氏仆从正往车上绑最后一捆竹简。竹简这东西又沉又占地方,一捆摞在车板上,压得车轴吱呀作响。
王谌走进巷子的时候,下意识地往左右看了看。巷子两侧是低矮的土墙,墙头覆着残雪,有些院门敞着,能看到里面晾着的粗布衣裳和灶台上的陶甑。这里是洛阳城东的平民区,住的不是士族,也不是官宦,而是些小商贩、手艺人和从各地流徙来的百姓。刘渊虽是匈奴贵族,在洛阳的质子府却坐落在此处,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正堂里人不多。刘渊坐在主位上,正跟王济说着话。王济今天来得比王谌还早,披着他那件玄色大氅,手里端着一杯热酒。王谌进门行礼,刘渊起身回礼。
“刘公,令郎今日不在?”王谌问。
刘渊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但王谌觉得刘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永明今早就走了。”刘渊说。
“走了?”
“他昨天夜里就来跟我辞过了。”刘渊说,语气很平,“今早天没亮就出了城。他说他不喜欢送人,也不喜欢被人送。”
王谌“哦”了一声。他想起元会那天刘曜站在刘渊身后的样子。他以为今天还能再见到那尊塑像。但刘曜提前走了。
刘渊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又补了一句:“永明这个人,从小就这样。八岁那年我送他去洛阳,他头都没回。后来我问他为什么不回头,他说——‘回头也不会改变什么。’”
王济在旁边笑了一声:“这脾气,倒像个老将军。”
刘渊也笑了笑:“他像他爹。”
辰时,刘渊的车队出发。王谌跟着王济一直送到城门外。正月的洛阳刮着北风,城门口的旗子被吹得猎猎作响。刘渊坐在车里,掀开帘子对王济和王谌拱了拱手。然后车帘放下,车轮辘辘碾过官道,往北去了。
王谌站在城门口,看着车队越走越远。官道两旁是光秃秃的田野,冬麦还没返青,灰蒙蒙的一片。刘渊的车队很快变成了几个黑点,然后连黑点都看不见了。
“走了。”王济说,搓了搓手,“冷死了。回吧。”
王谌没动。
“子信?”
“武子兄,”王谌说,“刘曜住在城东哪条巷子?”
王济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随口问问吗?”
“就是问问。”
“城东,马市往东第三条巷子,巷口有棵歪脖子榆树。”王济说,“怎么,你真要去?”
“不去。”
“那问什么?”
“不问了。”
王谌转身上了马车。车帘一放下,他就把袖子里的杏干摸出来嚼了一颗。还是很难吃。但他嚼完了,又摸了一颗。
回到家里,王谌径直去了伯父的书房。王浑正在看公文,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送到了?”
“送到了。”
王浑点点头,继续看公文。王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伯父,刘曜为什么留在洛阳?”
王浑放下公文,看了他一眼:“刘曜是刘元海的族子,少孤,见养于刘元海。他在匈奴五部里没有自己的根基。刘元海的亲生儿子们——刘和、刘聪——将来是要承袭左部帅的。刘曜回并州能做什么?给刘和当副手?给刘聪当侍卫?他在洛阳读了十几年书,学了十几年汉人的东西。回了并州,这些东西用不上。”
王谌没说话。王浑继续说:“留在洛阳,他可以继续读书,继续结交士人。他在洛阳没有根基,但也没有包袱。刘元海同意他留下,大概也是想给他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看他自己能走多远。”王浑说,重新拿起公文,“行了,出去吧。别站在门口挡光。”
王谌退出书房,站在廊下。正月的风从廊柱间穿过来,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他忽然想起刘渊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回头也不会改变什么。”刘曜八岁时说这句话。八岁的孩子,被送到洛阳当质子,离开并州,头也不回。王谌八岁的时候还在爬树,被大哥罚抄《孝经》。他想象不出一个八岁的孩子说出“回头也不会改变什么”是什么样子。但他能想象刘曜说这句话的表情——大概跟元会那天他站在广场上时一样,面无表情,白睫毛微微垂着。
那天晚上,王谌躺在榻上,脑子里还在转着王济说的那句话——“刘曜不跟他一起走。”他想起元会那天站在刘渊身后的那个少年,高得出奇,白睫毛,赤色眼睛。他以为那人会跟着刘渊回并州。但刘曜选择留在洛阳。一个人。王谌翻了个身。他跟自己说,去送刘渊,是因为伯父让去。就这个原因。没有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