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御史台开堂重审此案。
消息传出去,天不亮就有好事者聚在衙门外头,伸着脖子往里张望。茶坊酒肆里议论纷纷,说谢家这位四叔六亲不认,连自家侄儿的案子都要翻出来重审,也不知是真心查案,还是另有所图。
还有人说,这位谢四爷连亲生父亲镇安侯都敢忤逆,在美娇娘面一个短命侄子又算得了什么。
为了堵住这些个污言秽语,谢因请来了当朝右丞相郑怀忠坐镇观审,三朝元老,德高望重,在朝中以铁面无私著称,定让此案绝无偏私。
谢家那边见他把案子当真了,怎么说也说不动,老夫人亲自让人递了话来,说老侯爷要见他,谢因去了,在侯府正堂站了一盏茶的工夫,出来时脸上挂着阴沉。
没人知道他们父子说了什么。
只知道那日之后,老侯爷闭门不出,连上朝都告了病。
辰时三刻,堂审开始。
谢因端坐公案之后,暗紫官服,面色沉肃。两侧书吏执笔待录,堂下立着手持刑杖的衙役。
柳葭月被带上堂时,堂外已经围满了人。谢家族人来了七八个,婆母坐在前排,面色铁青,盯着柳葭月的目光像淬了毒。老夫人没来,只派了汤嬷嬷在一旁盯着。还有那些曾在大理寺作证的妇人,也来了好几个,挤在人群里,等着看热闹。
柳葭月跪在堂下,脊背挺得笔直。
谢因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随即移开目光,翻开案卷。
“带证人。”
第一个被带上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婆子,六七十岁年纪,走路颤颤巍巍,一开口却是阳州口音。她是当年伺候过柳母的老人,在柳家待了三十多年,柳葭月小时候的事,她比谁都清楚。
谢因问:“柳氏可有癔症?”
婆子摇头,声音苍老却笃定:“老身看着她长大的,从没有过。身子骨好得很,一年到头连风寒都少得。”
第二个证人是个中年妇人,曾是柳家的邻里,与柳家走动频繁。她跪在堂下,说柳葭月待人和气,从未见过她发疯打人。
第三个证人是谢府的庖厨,她被带上来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颤。
此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生得粗壮,平日待在厨房里对着锅碗瓢盆,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
谢因还没开口,她已经抖着声先喊了冤:“大人,民妇什么都不知道,民妇就是厨房里烧火的——”
旁边书吏喝了一声:“大人还没问话,不许喧哗!”
庖厨吓得一哆嗦,趴在地上不敢动了。
谢因翻开案卷,看了她一眼,声音不咸不淡的:“你是谢府厨房的帮工?”
“是……是。”
“宴席那日,你可曾见过一个穿青灰褙子的妇人?”
庖厨的身子僵了一僵。
她没有立刻回答。
那日的事,她其实记得。
午后那会儿,她正蹲在后院井边洗菜,一抬头,看见一个穿青灰褙子的女人从夹道那边走过来。那女人三十出头,眉眼温和,走得很快。
她当时还纳闷,今儿府里办宴,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宾客,这人怎么身边连个引路的丫鬟都没有?
可也只是一眼,那女人就拐进了后罩房的方向,再没出来。
后来出了事,满府都在传少夫人杀人、少夫人是疯子。她听见那些话,心里嘀咕过,那个穿青灰褙子的女人是谁?可嘀咕归嘀咕,她一个烧火做饭的,哪敢多嘴。
再后来大理寺来人查案,挨个问话,问到厨房的时候,她本想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时大夫人亲自来厨房打过招呼,说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乱说。她不知道那个穿青灰褙子的女人算不算“该说的”,可她知道,多嘴的人往往没有好下场。
她怕,所以她说了谎。
可这案子没完。
御史台又来人查,一个接一个地传话,厨房里好几个姐妹都被叫去问了,她这几日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砰砰砰跳个不停,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就想一件事。
那日她确实看见了一个穿青灰褙子的女人。
作伪证是要挨板子的,弄不好还要坐牢。
她越想越怕,越怕越睡不着。今日一早被叫来御史台,腿都软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回不能再瞒了。
谢因又问了一遍:“可见过?”
庖厨趴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声音发抖:
“回……回大人,民妇……民妇那日午后,确实看见一个穿青灰褙子的妇人,从后院那边走过去。三十出头,眉眼温和,走得很急,往后罩房那边去了。”
堂上一片安静。
柳葭月猛地抬起头,盯着她。
庖厨不敢看她,只趴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筛糠。
“民妇……民妇之前没说,是怕惹事。那阵子府里乱得很,民妇以为……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低:“可这几日越想越不对,那日确实是看见了,不是眼花,也不是记错。大人,民妇不敢作伪证,求大人饶命……”
一个一个证人被带上来,一个一个把当时的证词戳出窟窿。
堂外的议论声渐渐变了风向。有人开始嘀咕,说那婢子怕是有问题,有人说素莺胳膊上的伤,没准是自己弄的,还有人压低声音,说谢家这事儿,怕是另有隐情。
那天在大理寺作证的人站成了一排,谢因冷冷发问:“大理寺堂审时,你们说的那些话,是谁教的?”见他们皆沉默不语,继续问:“有没有人教唆你们作伪证?”
来福站在最边上,两条腿直打颤,眼珠子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素莺跪在堂下,脸色越来越白。
谢因合上卷宗,看向她。
“素莺,你还有何话说?”
素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可那些人的脸一张张看过去,没有一个愿意接她的目光,大夫人身边的王嬷嬷站在人群里,面无表情,像在看一个死物。
素莺的嘴唇抖了抖。
然后她低下头,不再说话。
“作伪证者,按大宋律,杖一百,流三千里。”谢因继续道。“若是有意教唆,知情不报,主犯从犯,罪加一等。”
来福是个不抗事的,本性懦弱胆小,听到这么严厉的处罚,立刻趴在地上求饶,道:“回禀大人,有人教唆小人,是府里大夫......”
来福话还没说完,谢因皱了皱眉,忽见素莺的身子晃了晃。
下一瞬,她整个人往前一栽,扑倒在地。
堂上顿时一片惊呼。
靳小曲抢步上前,把她翻过来——她的脸已经青了,嘴角溢出一道黑血,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毒。”靳小曲抬起头,脸色凝重,“她牙里藏着毒。”
柳葭月愣在那里,看着素莺的脸从青变灰,看着她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她恨过素莺,恨她背叛,恨她作伪证,恨她把自己往死路上推。可现在素莺死了,死在她面前,脸色青灰,嘴角流血,眼睛都没闭上。
柳葭月跪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堂上乱了起来。衙役们跑来跑去,书吏惊得站起来,笔墨打翻在地。有人喊着“快传大夫”,可谁都知道,来不及了。
谢因站起身,走到素莺身边,蹲下去看了看,他伸手合上她的眼皮,起身时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把尸体抬下去。”他说,声音不大,却让满堂的人都静了一静,“封存,等仵作验。”
衙役上前,把素莺抬了下去。
柳葭月看着那块青砖上留下的血迹,看着她刚才跪过的地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柳葭月转过头,看向人群中那些谢家人的脸。婆母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硬撑着恢复了镇定。汤嬷嬷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可她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攥紧了。
柳葭月的心往下沉了沉。
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胥吏跑进来,脸色发白,扑通跪在堂下,声音都在抖:“大人,不好了——谢家那边,出事了。”
谢因眉头一皱:“什么事?”
胥吏咽了口唾沫,艰难开口:“谢知程的尸首……不见了。”
谢因的脸色沉了下去,那双眼深得像潭,看不见底。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声音还是稳的。
胥吏抖着声答:“方才……方才谢家的人去灵堂,发现棺盖被人撬开了,里头……里头是空的。小的来报信的时候,谢家那边已经乱成一团了。”
堂上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说这是天意,有人说这是有人搞鬼,还有人压低声音,说这案子怕是要成悬案了。
柳葭月跪在地上,听着那些声音,脑子里嗡嗡的。
她本以为自己要赢了。
可素莺死了,尸首不见了。
她紧抿着唇,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因站在堂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淡得像一缕烟:“今日堂审,到此为止。”
他顿了顿。
“退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