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敲了门,推门进去,把食盒放在桌上,笑着说了句“夫君早些休息”,然后转身离开。
从头到尾,我没有看苏怜玥一眼。
但我知道,她看我的眼神里,有一丝得意。
真正让我心寒的,是那个雨夜。
苏怜玥又病了。
丫鬟来报的时候,我正在给谢景渊缝冬衣。针扎进指尖,血珠渗出来,我愣了一下,放下针线。
“我去看看。”
外面下着大雨,我撑着伞,端着熬好的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苏怜玥的院落。雨水打湿了我的裙摆,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
推开门的瞬间,我看见了此生最锥心的一幕。
谢景渊坐在苏怜玥的床边,苏怜玥靠在他肩头,苍白的脸上挂着泪珠。谢景渊一手揽着她,另一只手温柔地帮她拭去眼泪,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别怕,我在呢。”
那四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站在门口,雨水从伞面上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苏怜玥先看见了我,她像是受了惊的小鹿,慌忙从谢景渊肩头起来,红着脸喊了声“云姐姐”。
谢景渊转过头,看见我的那一刻,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心虚,没有愧疚,甚至没有意外。
他只是淡淡地说:“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来了?
这句话问得真好啊。好像我才是这个府里的外人,好像我出现在这里,是多不应当的事。
我把药递过去:“听说妹妹病了,我来送药。”
苏怜玥连忙说:“云姐姐辛苦了,这么大雨还跑一趟,我真过意不去……”
她说着又要落泪,谢景渊立刻皱眉:“你先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
有我。
有他就够了,对吗?
我笑了笑,把药放在桌上,转身离开。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雨忽然大了。我没有撑伞,就那样淋着雨往回走。冰冷的雨水浇在身上,我却觉得心里更冷。
回到房里,丫鬟碧桃见我浑身湿透,心疼得直掉眼泪:“小姐,你这是何苦呢……”
我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眶通红的女子,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还是我吗?
那个在云家被父母捧在手心,满腹诗书,骄傲明媚的云舒晚,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一个卑微到尘埃里的人?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有等谢景渊。
我吹灭了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眼泪无声地滑落。
不是为他哭。
是为我自己。
那个孩子来得意外,却成了我在谢府最后的光。
发现怀孕那天,我对着那张脉案发了很久的呆。碧桃高兴得直跳:“小姐!大人知道了,一定会高兴的!这可是谢家的嫡长子啊!”
我摸着平坦的小腹,心里涌起一丝久违的希望。
也许……有了孩子,他就会对我好一点?也许这个孩子,能融化他心里的冰?
我小心翼翼地把这个消息告诉谢景渊。
他正在批公文,听完之后,笔尖顿了顿,抬眼看了我一下。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白水。
“知道了。”他说,“让厨房多炖些补品,别亏待了身子。”
就这?
没有惊喜,没有期待,甚至没有一丝波动。好像我怀的不是他的骨肉,只是一件需要例行公事交代的事情。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好。”
从那以后,我更加小心了。不敢提重物,不敢走快,饮食起居都格外注意。我告诉自己,没关系,他不关心我,总归会关心孩子的。
可苏怜玥不会让我安稳。
她看我的眼神变了。以前是暗藏锋芒的嫉妒,现在多了一层东西,恨意。
我知道她恨什么。我怀的是谢家的嫡子,这个孩子一旦出生,她在谢府的地位就彻底没了。
她可以仗着谢景渊的偏爱作威作福,可孩子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她拿什么比?
那天下午,苏怜玥邀我去花园赏花。
我不想去的。可她当着婆母的面说:“云姐姐整日闷在房里对孩子也不好,出来走走,透透气嘛。”
婆母也帮腔:“怜玥说得对,孕妇也该多活动活动。去吧。”
我只好去了。
花园里的菊花开得正好,金黄一片。苏怜玥挽着我的手臂,说说笑笑,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
我时刻提防着,可还是没防住。
走到池塘边的时候,她忽然脚下一滑,尖叫一声,本能地抓住我的手臂。我被拽得一个踉跄,脚下踩到湿滑的青苔,整个人向后倒去。
后脑勺撞上地面的瞬间,我听见苏怜玥惊恐的喊声:“云姐姐!云姐姐你没事吧,”
然后是小腹传来的剧痛。
那种痛,像是有一只手伸进我的身体里,生生地把什么东西撕扯出来。我蜷缩在地上,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身下涌出,浸透了衣裙。
是血。
我低头看去,大片大片的红色在裙摆上蔓延开来,触目惊心。
“孩子……我的孩子……”
我拼命地伸手去捂,可血止不住,怎么也止不住。
苏怜玥蹲在我身边,哭得梨花带雨:“云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脚滑了,我只是本能地抓了你一下……对不起,对不起……”
她哭得那么真,可我分明看见,她眼底深处有一丝快意。
下人们慌乱地跑来跑去,有人去请大夫,有人去喊大人。我躺在地上,血还在流,意识开始模糊。
我听见有人喊“大人来了”。
我艰难地睁开眼,看见谢景渊大步走来。他神色冷峻,步伐很快,我以为他是着急来看我的。
可他走到近前,第一眼看的是苏怜玥。
苏怜玥扑过去,抓住他的衣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景渊哥哥,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云姐姐摔倒了,流了好多血……我好怕……”
谢景渊低头看她,声音温和:“别怕,不关你的事。”
不关她的事?
我躺在地上,血流不止,肚子里还怀着你的孩子,你说不关她的事?
然后,他终于看向了我。
那一眼,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又看了看我惨白的脸,最后看向扑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的苏怜玥。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一刀一刀剜进我心里。
“落了也好。”
他说。
“省得日后拖累怜玥。”
他说。
“也省得你总拿孩子绑着我。”
他……他说什么?
我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拿孩子绑着他?我什么时候拿孩子绑着他了?我怀孕之后,连告诉他都小心翼翼,从不敢提任何要求,从不敢用孩子要挟他半分。
在他眼里,这个孩子……只是一个用来绑住他的工具?
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地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到哪怕一丝心疼,一丝愧疚,一丝后悔。
没有。
他的脸上只有不耐烦,好像我流的那些血,不过是一场麻烦。
“省得你总拿孩子绑着我。”
这句话在我脑海里反复回响,每回响一次,心就裂开一道缝。
我忽然觉得不疼了。
小腹不疼了,后脑勺不疼了,什么都不疼了。
因为我心里那个叫爱的东西,在那一刻,死了。
彻彻底底,死得干干净净。
我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他。
耳边是苏怜玥的哭声,下人们的惊呼声,大夫匆匆赶来的脚步声。
可这些声音都离我很远很远。
我像是沉入了一片冰冷的水底,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和寂静。
孩子没了。
大夫说,伤了根本,以后可能很难再有孕。
婆母来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好好养着”,就走了。谢家其他人更是连面都没露。在他们眼里,一个没了孩子的嫡媳,连摆设都不如。
谢景渊没有来。
碧桃红着眼睛守在床边,一边给我擦汗一边骂:“他们谢家太欺负人了!小姐,你受了这么大的罪,大人连看都不来看一眼!那个苏怜玥,明明就是故意的,”
“碧桃。”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小姐?”
“别说了。”
我望着帐顶,眼神空洞。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碧桃含泪退了出去。
我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手放在平坦的小腹上,那里曾经有一个小小的生命。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忽然想起出嫁前父亲说的话:“你会后悔的。”
我那时候多倔啊,我说我不会。
可我现在,真的后悔了。
不是后悔嫁给他,是后悔把自己活成了这副模样。
那个骄傲的,明媚的,满腹诗书的云舒晚,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看不起的人?
我为了一个不爱我的男人,放下了所有的尊严,忍受了所有的屈辱,最后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
而他,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有为我流。
“落了也好。”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刺在我的心口上。
我知道,这辈子,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刻的痛。
可我也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云舒晚,不会再为谢景渊流一滴眼泪。
养伤的那些日子,我想了很多。
想我十五岁那年的惊鸿一瞥,想我跪在父亲书房前的那一夜,想我坐在花轿里满心欢喜的模样,想我在谢府度过的每一个冰冷的日夜。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转到最后,定格在谢景渊说“落了也好”的那个瞬间。
心已经不疼了。
疼的是曾经那个傻傻的自己。
第八天,我能下床了。碧桃扶着我走到窗前,我推开窗,看见外面下着雨。
秋雨连绵,和那个失去孩子的下午一样。
我忽然笑了。
碧桃被我吓了一跳:“小姐,你……”
“碧桃,”我说,“帮我准备笔墨。”
“小姐要写字?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呢,”
“去吧。”
碧桃不敢再劝,很快把笔墨纸砚备好。
我坐在桌前,铺开一张宣纸。拿起笔的瞬间,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放下笔。
我咬破了自己的指尖。
鲜血涌出来的那一刻,碧桃惊叫出声:“小姐!你做什么!”
我没有理她。
我蘸着自己的血,在宣纸上一笔一画地写。
和离书。
三个字,殷红如血。
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我太清楚,这三个字写下去,我和谢景渊之间,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可我已经不在乎了。
“谢氏景渊,与妻云氏舒晚,本非良缘,强合两载。今夫妻恩断义绝,自愿和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我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血字在宣纸上晕开,像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把和离书拿起来,吹干。
碧桃已经哭成了泪人:“小姐……你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了。”
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去请大人来。”
谢景渊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淡淡的不耐烦。
“找我什么事?”
我没有绕弯子,直接把和离书递给他。
他接过去,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心疼,不是不舍,而是……意外。
他大概以为,我会继续纠缠他,继续卑微地求他多看我一眼。他大概没想到,那个被他伤透了心的女人,会主动提出和离。
“你认真的?”他问。
“认真的。”
我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和离书上写得清楚,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谢家的东西,我一样不带走。只求大人签字画押,放我离开。”
他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笔。
我以为他会犹豫,会看我一眼,会说一句挽留的话。
没有。
他干脆利落地签了名字,盖了印章。
“既然你想好了,我不拦你。”
不拦你。
这三个字,和他说的“落了也好”一样轻飘飘。
我接过和离书,折叠好,收进袖中。
“多谢大人。”
我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谢景渊。”
我叫了他的全名。成亲两年,这是我第一次叫他的全名。
他抬头看我。
我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
“我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就是爱上你。可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离开你。”
说完,我跨出了门槛。
身后,一片寂静。
那个雨夜,我收拾了所有属于我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嫁进谢府时带来的嫁妆,我一分没动;这两年在谢府添置的东西,我也不想带走。
我只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一些碎银,还有一本医书,那是我外祖父留给我的,我一直偷偷藏着,没让谢家人知道。
外祖父是江湖上有名的游医,医术精湛,却一生淡泊名利。
我小时候跟着他学过几年医术,后来他去世了,我只能在夜深人静时偷偷翻看他留下的医书,温习那些药方和针法。
没想到,这些本事,日后会成了我活下去的依仗。
碧桃死活要跟我走。
“小姐,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别想甩开我!”
我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一暖。
“好。”
我们趁着夜色出了谢府的后门。雨还在下,淋在身上凉飕飕的。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谢府的轮廓。
青砖黛瓦,高墙深院。
我在这里住了两年,做了两年的谢夫人。可这个地方,从来都不是我的家。
“走吧。”
我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夜中。
长安城不能待了。父母那里……我暂时没脸回去。当初是我执意要嫁,如今落得这般下场,我无颜面对他们。
我想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邻城。
我外祖父曾经在那里行过医,留下过一些旧交。我带着碧桃,一路颠簸,终于在三日后抵达了那座小城。
城门上写着两个字:青州。
我站在城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和长安城的脂粉气完全不同。
“碧桃,”我说,“从今天起,我不再是谢夫人了。”
“那小姐是什么?”
“我是云舒晚。”
我笑了笑,第一次觉得这个名字,这么轻松。
“一个会看病的云舒晚。”
在青州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苦,也最踏实的日子。
我用外祖父留下的关系,在城南租了一间小院,挂了个云氏医馆的牌子。起初没什么人来看病,一个年轻女子,谁会信她能治病?
可我不急。
我翻出外祖父的医书,温习那些方剂和针法。白天在院子里晒药材,晚上挑灯夜读。
碧桃说我像变了个人,不再是那个整日以泪洗面的谢夫人,而是眉眼间有了神采的云大夫。
第一次有人来找我看病,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发了高烧,烧得浑身抽搐,城里的郎中说治不了,让准备后事。
我看着那个孩子,想起了我没能保住的那个孩子。
“让我试试。”
我用外祖父书里记载的退热方子,配了药,又用银针给孩子扎了几个穴位。一个时辰后,孩子的烧退了。
妇人跪在地上给我磕头,说我是活菩萨。
我扶起她,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是被爱的甜蜜,不是卑微的讨好,而是一种踏实的,从心底里生出来的力量感。
原来,我也可以救人。
原来,我不用靠任何人,也能活得好好的。
消息传开后,来找我看病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我治好了几个疑难杂症,名声越来越大,不到半年,“云大夫”在青州已经小有名气。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灾祸来了。
那年春天,青州爆发了瘟疫。
一开始只是几个人发烧咳嗽,谁也没当回事。
可短短半个月,染病的人越来越多,症状也越来越重,高烧不退,咳血,浑身起红斑,最后活活咳死。
城里的大夫束手无策,药铺的药材被抢购一空,官府贴出告示,却拿不出任何办法。
街上到处是咳嗽声,到处是哭丧声。
我站在医馆门口,看着一个男人背着他死去的妻子走过,那个女人的脸上还残留着痛苦的表情。
碧桃吓得躲在我身后:“小姐,这瘟疫太凶了,咱们还是走吧……”
我沉默了很久。
走?走到哪里去?这瘟疫不控制住,整个青州都会变成死城。我能逃,可那些百姓呢?
而且……我外祖父的医书里,记载过类似的瘟疫。
我翻出了那本已经泛黄的手抄本,找到了一个方子,银翘散加减,配合针灸清肺热,外祖父曾经用这个方子治过一场瘟疫。
可我没有十足的把握。
试还是不试?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外祖父说过的话:“学医之人,当以济世为怀。见死不救,便是医者的耻辱。”
第二天一早,我打开医馆的门,在门口挂了一块牌子:“免费诊治瘟疫,分文不取。”
碧桃急得直跳:“小姐!你疯了!这瘟疫会传染的!”
“我知道。”
“那你,”
“碧桃,”我打断她,“我没了孩子,没了丈夫,没了家。我这条命,早就不值钱了。可那些百姓的命值钱。让我试一试,好不好?”
碧桃哭了。
她哭着帮我熬药,哭着帮我给病人扎针,哭着看我一天天消瘦下去。
可我没有倒下。
我按照外祖父的方子,给第一批病人用了药。三天后,他们的烧退了,咳嗽减轻了。
我又调整了方子,继续用药。七天后,第一批病人痊愈了。
消息传开,整个青州都沸腾了。
越来越多的百姓涌到我的医馆门前,排着队等我诊治。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教了几个识字的妇人帮忙煎药,分发。
官府也派人来协助,在城南搭建了临时医棚,把病人隔离起来。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一直忙到深夜。有时候累得站着都能睡着,可看着那些病人一天天好转,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我的名声越来越大,百姓们不叫我“云大夫”,叫我“云菩萨”。
我苦笑。
菩萨?我算什么菩萨。我不过是个被男人伤透了心,无处可去,只能靠医术活下去的可怜人罢了。
可这些话,我不会对任何人说。
就在瘟疫逐渐被控制住的时候,更大的灾难来了。
暴雨。
一连下了半个月,青江决堤,洪水淹没了半个青州城。瘟疫还没完全消除,洪水又来了,百姓们流离失所,哀鸿遍野。
朝廷终于坐不住了。
我听说朝廷派了一位大员来青州主持救灾,据说是朝中炙手可热的权臣,政绩斐然,手段果决。
我没太在意。谁来都跟我没关系,我只管治病救人。
那天下午,我正在医棚里给病人把脉,忽然听见外面一阵骚动。
“朝廷的大人来了!”
“听说姓谢,是个大官!”
我的手顿住了。
姓谢?
不会吧……
我抬起头,透过人群的缝隙,看见一队人马从街上走来。为首的那个人骑着一匹白马,身穿玄色官袍,面容冷峻,目光如鹰。
是谢景渊。
两年不见,他还是那副模样,高高在上,冷漠疏离,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意外。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他也看见了我。
那一刻,他的表情很精彩。先是愣住,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
他翻身下马,朝我走来。
两年了,他还是那副步态,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带着上位者的从容。
他停在我面前,低头看我。
“云舒晚?”
他叫我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好像不相信眼前这个人是我。
也难怪他不信。
两年前他最后一次见我,我还是那个卑微讨好的谢夫人,穿着绫罗绸缎,脸上挂着小心翼翼的笑。
现在的我,一身粗布衣裳,头发随便挽着,脸上被晒黑了不少,手上全是药材的污渍和针茧。
可我的眼睛不一样了。
两年前,我的眼里全是他。
现在,我的眼里什么都没有。
“谢大人。”我站起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普通病人说话,“您来青州,是为了救灾?”
他被我的态度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在他的认知里,我应该还是那个见了他就脸红,说话都结巴的云舒晚。
可我不是了。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行医。”我简短地回答,“青州有瘟疫,百姓需要大夫。”
他沉默了。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很久,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在乎。
“如果大人没有别的事,”我说,“我还要给病人看病,失陪了。”
我转身坐回诊桌前,继续给面前的老人把脉。
“老人家,你这个脉象比前两天好多了,我再给你开三副药,吃完应该就差不多了。”
老人感激涕零:“谢谢云菩萨!谢谢云菩萨!”
谢景渊还站在原地,看着我。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两束火苗,烧在我背上。
我没有回头。
从那天起,谢景渊开始频繁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他巡查灾区时,会路过我的医棚,驻足看一会儿。他召集官员开会时,会特意让人给我送一份防疫方案,让我提意见。
他甚至让人在我的医棚旁边搭了一个帐篷,说是“方便随时了解疫情”。
我不理他。
他送来的东西,我原样退回。他让人传的话,我当没听见。
碧桃小心翼翼地问:“小姐,大人他……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什么?”我头也不抬地捣药。
“后悔当初那样对你啊。你看他现在,天天往咱们这儿跑,肯定是,”
“碧桃,”我打断她,“狗改不了吃屎。”
碧桃不敢说话了。
可我知道,谢景渊的改变,不仅仅是因为见到了我。
他开始认真地投入救灾工作。调集粮草,疏通河道,安置灾民,每一项都亲力亲为。
他不再是我印象中那个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谢大人,而是一个真正在做事,在救人的官员。
我不得不承认,他做得不错。
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真正让我不得不面对他的,是那场意外。
谢景渊是在巡查灾民安置点时染上瘟疫的。
灾民太多,条件太差,瘟疫虽然被控制住了,但并没有完全消除。他在一个帐篷里待了太久,接触了几个还在潜伏期的病人。
三天后,他开始发烧。
起初他不当回事,以为是劳累过度。可烧越来越重,第三天已经咳血了。
随行的太医束手无策,瘟疫的方子是云舒晚开的,只有她知道怎么对症下药。
消息传到医棚时,我正在给一个孩子扎针。
碧桃跑进来,气喘吁吁:“小姐!谢大人染上瘟疫了!病得很重,太医说……太医说可能熬不过去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
针尖悬在孩子的穴位上方,停了三秒。
“知道了。”我继续扎针。
碧桃急了:“小姐,你不去看看吗?”
“为什么要去看?”
“他……他毕竟,”
“毕竟什么?”我拔出针,淡淡地说,“毕竟是我的前夫?还是毕竟是他害死了我的孩子?”
碧桃哑了。
我继续看病,一个接一个,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可我的心里,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那个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碧桃说的话,“可能熬不过去了”。
他会死吗?
如果他死了,我会高兴吗?
我想起他说落了也好时的冷漠表情,想起他签和离书时的干脆利落,想起他两年来的无视和冷落。
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剜着我。
可我也想起了别的。
想起他站在灾民中间,亲自分发粮食的样子。想起他冒着暴雨,指挥官兵加固堤坝的样子。
想起他深夜还在帐篷里批阅公文,疲惫得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
他来青州之后,救了多少人?
几万?十几万?
如果没有他,青州会死多少人?
我不是在为他说话。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他就这样死了,青州的救灾怎么办?那些还没安顿好的灾民怎么办?
朝廷派来的其他官员,有谁能像他一样有能力,有魄力?
还有……
我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碧桃。”
“小姐?”碧桃从外间探出头来。
“把我的药箱拿来。”
碧桃愣了一下,然后红了眼眶,飞快地去拿药箱。
我走进谢景渊帐篷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汗。他烧得很厉害,呼吸急促,每咳一声,嘴角就渗出血丝。
太医和随从们站在一旁,急得团团转。看见我进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云大夫来了!”
“太好了!谢大人有救了!”
我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床前,把药箱放下,伸手搭上谢景渊的脉搏。
脉象洪大而数,邪热壅肺,病情确实凶险。
我皱了皱眉,打开药箱,取出银针。
“把他的上衣解开。”我吩咐道。
随从连忙照做。
我开始施针。肺俞,大椎,曲池,合谷……一针一针,精准而沉稳。两年来的行医经验,让我早已不是那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小姑娘了。
施完针,我又开了方子,让人去煎药。
整个过程,我没有看谢景渊的脸一眼。
药煎好后,我让人把他扶起来,亲自喂药。
他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我凑近了才听清,他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怜玥……别怕……”
我的手顿了一下。
都病成这样了,还惦记着他的青梅呢。
我面无表情地把药喂完,放下碗,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忽然抓住了我的手。
他的力气很大,烧得滚烫的手指紧紧扣住我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别走……”
我低头看他,他依然闭着眼睛,眉头紧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别走……对不起……孩子……对不起……”
我愣住了。
他在说……对不起?
他在为那个孩子道歉?
我的心猛地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可我很快就把那股情绪压了下去。
我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
“你认错人了。”我淡淡地说,“我不是苏怜玥。”
我转身走出了帐篷。
接下来的三天,我每天都去给谢景渊诊治。
施针,喂药,换药,查看病情变化。我做得一丝不苟,专业而冷淡,就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病人。
他第二天清醒了。
睁开眼睛看见我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意外,有困惑,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是你……救了我?”
“嗯。”
“为什么?”
我收拾着药箱,头也不抬:“你身为朝廷命官,若死在这里,灾区百姓无人主持大局,会有更多人丧命。”
顿了顿,我又加了一句:“医者仁心,我不滥杀,也不私仇。”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舒晚……”
“谢大人,”我打断他,“请叫我云大夫。”
他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云大夫,”他改口,声音有些涩,“谢谢你。”
“不必谢。”我背上药箱,走到帐篷门口,停了一下,“大人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复诊。”
从那天起,谢景渊变了。
他开始主动找我说话。
不是以前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而是……小心翼翼。
他会问我吃了没有,会让人给我的医棚送药材和食物,会在巡视灾区时绕道过来看我一眼。
有一次,他站在医棚外面,看着我给一个老太太看诊。
老太太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云菩萨啊,你长得这么好看,医术又好,怎么还没嫁人呢?我有个侄子,长得一表人才,”
我哭笑不得:“老人家,我不,”
“她有心上人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看见谢景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不悦。
老太太被他冷峻的气场吓到了,缩了缩脖子。
我瞪了谢景渊一眼:“谢大人,请不要打扰我看病。”
他抿了抿嘴,转身走了。
碧桃在旁边偷笑:“小姐,大人这是在吃醋呢。”
“吃醋?”我冷笑,“他有什么资格吃醋?”
可我心里知道,他在试图靠近我。
可那又怎样?
我已经不是两年前的云舒晚了。几句关心,几个眼神,就想让我回心转意?
做梦。
真正让青州百姓对谢景渊改观的,是那场粮草风波。
青州的灾情还没完全稳定,更大的危机来了,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草,在路上被劫了。
几十万石粮食,不翼而飞。
百姓们断粮了。
一开始还能靠之前的存粮撑几天,可随着时间推移,饥饿开始蔓延。孩子们饿得哇哇哭,老人饿得走不动路,有人开始在街上抢东西。
谢景渊急得嘴角起了燎泡,连夜追查粮草的下落。
可就在这时,一个更恶毒的手段来了。
有人在城里散播谣言,说粮草根本不是被劫的,是谢景渊监守自盗,私吞了赈灾粮草,中饱私囊。
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说谢景渊勾结富商,把粮食高价卖出,银子都进了他自己的口袋。
百姓们信了。
他们本来就对朝廷官员没有好感,加上饿着肚子,愤怒像野火一样蔓延。
“谢景渊出来!”
“贪官!还我粮食!”
“打死这个狗官!”
几千个百姓围住了谢景渊的住处,拿着棍棒和石头,情绪激动到了极点。
谢景渊站在门口,面对群情激愤的百姓,脸色铁青。
他解释了,说粮草被劫,他在追查。可没人听。
朝廷派来的使者也被惊动了,连夜赶到青州,要问责谢景渊。
一时间,谢景渊陷入了绝境。
碧桃跑来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正在给病人换药。
“小姐,你说这粮草真的是谢大人贪的吗?”
我想了想:“不是。”
“你怎么知道?”
“他这个人,自负,冷漠,不懂人情世故,但他不贪。”我顿了顿,“他骨子里,是个清高的人。贪污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碧桃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
“小姐,你还是了解他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继续换药,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我去了谢景渊的住处。
门口还围着不少百姓,虽然没有之前那么激动,但愤怒的情绪依然在。
我从人群中穿过,有人认出了我。
“云菩萨!你怎么来了?”
“云菩萨,你是不是来帮我们讨公道的?”
我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那些百姓。
“各位父老乡亲,”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我云舒晚来青州两年,治过你们的病,救过你们的命。你们信不信我?”
百姓们面面相觑,然后纷纷点头。
“信!云菩萨的话,我们当然信!”
“云菩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们不信你信谁?”
我看着他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我现在告诉你们,粮草不是谢景渊贪的。”
人群安静了。
“我以我云舒晚的名声担保,谢景渊没有贪污。他在青州救灾的这几个月,大家有目共睹。他是真心在做事,真心在救人。粮草被劫,是有人栽赃陷害,目的就是让他无法继续救灾,让青州百姓陷入更大的灾难。”
我顿了顿,声音更坚定了一些。
“请各位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如果查不出真相,我云舒晚任凭处置。但如果谢景渊是被冤枉的,请各位给他一个清白的机会。”
沉默。
然后,一个老人站了出来。
“云菩萨说的话,我信。”
又一个站了出来。
“我也信。”
“我们都信云菩萨!”
人群渐渐散开了。
我转过身,看见谢景渊站在门口,看着我。
他的眼眶是红的。
“舒晚……”他的声音有些哑。
“谢大人,”我走过去,语气平静,“我只是不想让真正的贪官逍遥法外,也不想让青州的救灾工作功亏一篑。跟你没关系。”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现在,”我说,“该查案了。”
接下来的三天,我和谢景渊联手,布下了一张大网。
他利用官面上的力量,暗中调查贪官的底细和关系网。我利用在百姓中的声望,组织了一批信得过的青壮年,配合他的下属,在城中各处搜查。
第三天夜里,我们找到了。
在城东一个富商家的地窖里,藏着堆积如山的粮食。正是那批被劫的赈灾粮草。
不仅如此,我们还搜到了贪官和富商勾结的账本,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每一笔贪污的数目和分赃的名单。
铁证如山。
那个贪官,青州知府,当场被抓。
消息传开后,百姓们愤怒了。他们冲进知府的府邸,把那些搜刮民脂民膏的财物全部搬了出来。
而谢景渊,从人人喊打的贪官,变成了为民除害的英雄。
朝廷使者也查清了真相,不仅还了谢景渊清白,还上报朝廷,为他请功。
粮草重新分发到百姓手中,灾情进一步稳定,瘟疫也终于被彻底控制住了。
青州,活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医棚外面,看着天上的星星。
谢景渊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怎么不休息?”他问。
“睡不着。”
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的事,”他开口,“谢谢你。”
“我说过了,不用谢。”
“我知道你说的是真心话。”他转过头看我,“可我还是想说谢谢。不是为了你帮我洗清冤屈,是为了……你信我。”
我愣了一下。
“你说我不贪。你说我清高。”他的声音低低的,“整个青州,所有人都不信我的时候,你信了。”
“我只是基于事实判断,”
“舒晚。”他打断我,叫了我的名字。
我没有纠正他。
“我以前,”他的声音有些涩,“做过很多错事。伤害过你。我……”
“谢大人,”我站起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现在过得很好,不想再提那些了。”
我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听见他在身后说:“可我想提。”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想弥补。”
我没有回头。
“有些伤害,弥补不了。”
青州的灾情彻底平定后,朝廷的嘉奖令到了。
谢景渊因救灾有功,官升三级,封了伯爵,赐了宅邸和封地。一时间,他成了朝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可他没有走。
他留在青州,以善后为名,一天天地耗着。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留下,是为了我。
可我假装看不见。
我开始收拾行装了。西南边境又爆发了瘟疫,那里的百姓更需要大夫。我已经跟几个同行约好,一起去西南。
碧桃帮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欲言又止。
“小姐,你真要走啊?”
“嗯。”
“那……谢大人怎么办?”
“他怎么办,跟我有什么关系?”
碧桃小声嘟囔:“可是他对你挺好的呀。
你看这几个月,他天天往咱们这儿跑,给你搬药材,守医棚,送吃的喝的。上次你受了风寒,他在门外守了一整夜,”
“碧桃,”我打断她,“你觉得他对我的好,能抵消他对我做的那些事吗?”
碧桃不说话了。
“他能让我那个孩子活过来吗?”
碧桃低下了头。
“他能让苏怜玥从我的记忆里消失吗?”
我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件衣裳放进包袱里。
“不能。”
我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我不想惊动任何人,悄悄开了门,带着碧桃往城外走。
可走到城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了谢景渊。
他站在城门下,穿着一件半旧的氅衣,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他看起来一夜没睡,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黑色。
他拦住我的去路。
“你要走?”
“是。”
“去哪里?”
“西南。”
“去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两年,可能……”我顿了顿,“不回来了。”
他的脸色白了几分。
“舒晚,”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我知道我没有资格留你。可我……可我想跟你一起走。”
我愣住了。
“你疯了?你是朝廷命官,身负要职,你说走就走?”
“我可以辞官。”
“你,”
“舒晚,”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香味道,
“我想过了。这几个月,我每一天都在想。我以前做了太多错事,伤害你太深。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卑微。
谢景渊,那个高高在上的谢景渊,那个从来不屑于看我一眼的谢景渊,此刻站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等着我的判决。
我的心软了一下。
只是一下。
“谢大人,”我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你的官职,你的前程,是你自己挣来的,不要为了我放弃。至于弥补……你不需要弥补什么。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
“没有两清。”他固执地说,“永远都清不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随你吧。”
我转身出了城门。
他没有跟上来。
我以为他放弃了。
可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身后传来马蹄声。我回头一看,谢景渊骑着马,带着一个简单的包袱,跟了上来。
“我说了,”他策马走到我身边,“我想跟你一起走。”
我瞪着他:“你疯了?你真的辞官了?”
“没有。我上了折子,申请外调西南。朝廷还没有批复,但我可以先过去。”
“你,”
“舒晚,”他看着我,目光认真得吓人,“我知道你不信我。我知道你觉得我是一时冲动。可我不是。
我想了几个月,想得很清楚。我这辈子,做过很多正确的决定,科举,入仕,救灾,可我做过的所有正确的事加起来,都比不上我做过的那件错事。”
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不该那样对你。不该让你一个人承受那么多。不该……说那句话。”
落了也好。
他没有说出那四个字,可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谢景渊,”我别过头,不让他看见我的表情,“你知不知道,有些话说了就收不回去,有些事做了就弥补不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我爱你。”
我愣住了。
这是谢景渊第一次说爱我。
在谢府两年,他从来没有说过这三个字。和离的时候没有,重逢之后也没有。
可现在,在青州城外的官道上,在清晨的薄雾里,他说了。
“我知道你不信,”他的声音有些哑,“我自己都不信。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爱上任何人。我以为我对怜玥的感情就是爱。可我错了。”
他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
“我爱的是你。从你在青州行医的第一天起,从你从容地指挥百姓防疫的那一刻起,从你不计前嫌救我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
“可我不知道怎么爱你。我从小被教导要克制,要理智,要以家族为重。我从来不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所以当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理所当然地享受你的好,却不知道回应。当怜玥在我面前哭的时候,我以为那是爱,其实只是习惯和怜悯。”
“我辜负了你。辜负了两年。辜负了那个孩子。”
他说到孩子的时候,声音终于颤抖了。
“舒晚,我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不是没有早点爱上你。是那个孩子没了的时候,我说了那句话。”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句话,我这辈子都赎不清。”
我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恨他吗?
恨过。
恨他说“落了也好”时的冷漠,恨他签和离书时的干脆,恨他两年来的无视和冷落。
可我也恨我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还会为他心动。
这几个月,他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里。他搬药材时被压红了的手掌,他守夜时被冻得发紫的嘴唇,他为我挡风时被吹得凌乱的头发。
他不是在演戏。
我能感觉到,他是真的在改变。
可是……
“谢景渊,”我擦掉眼泪,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能接受你吗?”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紧张。
“不是因为恨你。恨太累了,我不想恨。”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怕。”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怕重蹈覆辙。我怕你只是一时愧疚,等新鲜劲过了,又会回到以前那个冷漠的谢景渊。
我怕苏怜玥再来找你的时候,你又会对她温柔备至,把我晾在一边。我怕……我好不容易拼好的心,又被你摔碎。”
“不会的,”
“你说不会就不会吗?”我苦笑,“你当初签和离书的时候,也没想过会后悔吧?”
他沉默了。
“所以,”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让我走吧。你回你的长安,做你的谢大人。我去我的西南,做我的云大夫。我们各自安好,好不好?”
身后,很久没有声音。
我以为他走了。
可走了几步,听见他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不好。”
他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低沉而坚定。
“不好,云舒晚。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的。”
“你,”
“你怕我变回去,那我就用一辈子证明给你看,我不会变。你怕苏怜玥,那我就让她从我们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你怕重蹈覆辙,那我就把所有的覆辙都填平,一条一条地填。”
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目光灼灼。
“你可以不接受我,可以继续讨厌我,可以一辈子都不原谅我。但你不能阻止我跟着你,不能阻止我对你好,不能阻止我爱你。”
“谢景渊,”
“这是我欠你的。”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泪痕。
“让我还,好不好?”
我没有回答。
可我没有再赶他走。
从青州到西南,两千里的路。
谢景渊就跟了我两千里。
他不再提复合的事,只是默默地跟在我身边。我给人看病,他就帮忙搬药材,熬药,打扫医棚。
我累了他就给我倒水,我饿了他就去买吃的,我生病了他就守在门外,一整夜不敢合眼。
他放下了所有的身段和骄傲,变成了我身边最卑微的追随者。
百姓们看在眼里,私下议论纷纷。
“那个谢大人,是不是在追云大夫啊?”
“可不是嘛!你看他那殷勤劲儿,哪里像个大官,倒像个跟班。”
“啧啧啧,这可真是……”
我不理会那些议论。
可我不能否认,他的付出,一点一点地在我心里凿开了缝隙。
真正让我心防松动的,是那场流寇袭击。
西南边境不太平,常有流寇出没。有一天晚上,一伙流寇冲进了我们的营地,要抢药材和粮食。
我护着病人往后撤,一个流寇举着刀朝我冲过来。
我闭上眼睛,以为自己要死了。
然后听见一声闷哼。
睁开眼,看见谢景渊挡在我面前,那把刀砍在了他的背上。
鲜血瞬间涌出来,染红了他半件衣裳。
他没有倒下,反手夺过流寇的刀,一刀结果了那人。然后转身抱住我,把我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背挡住了所有攻击。
等官兵赶来驱散了流寇,他已经身中数刀,浑身是血。
“谢景渊!”我慌了,手忙脚乱地去按他的伤口,“你疯了!你挡什么刀!”
他躺在我怀里,脸色苍白得像纸,却笑了。
“我答应过你……不会再让你受伤……”
“你,”
“舒晚……”他伸出手,颤抖着摸了摸我的脸,“别怕……我没事……”
然后他昏了过去。
那几天,我衣不解带地照顾他。
他的伤势很重,有两刀差点伤到内脏。我守在他床边,给他换药,喂药,擦身,一刻都不敢离开。
他昏迷的时候,一直在说胡话。
“舒晚……对不起……孩子……对不起……”
“别走……求你别走……”
“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我听着他的呓语,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
他醒来后,看见我红肿的眼睛,愣了愣。
“你哭了?”
“没有。”我别过头,“风沙迷了眼。”
他没有拆穿我。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舒晚,我知道你心里有道坎。那道坎,叫苏怜玥。”
我的身体僵了一下。
“等我伤好了,我去处理。”
“处理什么?”
“所有让你不安的事。”
他做到了。
伤好之后,他写了一封信回长安,措辞严厉地跟苏家划清了界限。
他把苏怜玥这些年做过的所有事,包括设计害我流产的事情,全部送到了苏家。
苏家颜面尽失,苏怜玥被禁足在府中,再也不能出门。
他还派人回了谢府,把当年刁难我的下人全部发卖,把苛待我的长辈一一训斥。
他甚至把自己的全部家产,宅邸,田产,铺面,全部整理成册,送到我面前。
“这些,都给你。”
我看着那厚厚一沓地契,哭笑不得:“我要你的家产做什么?”
“赔罪。”他认真地说,“我知道这些东西买不回你的心,可我想让你知道,我愿意把所有的都给你。”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真的变了。
可我还是没有答应他。
因为每当我想点头的时候,耳边就会响起那句话。
“落了也好。”
那道伤疤太深了。深到我每动一次心,它就会裂开一次。
“谢景渊,”我叹了口气,“你做的这些,我都看见了。可我真的……回不去了。”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可很快又亮起来。
“没关系。”
他笑了笑。
“我等。”
“你等一辈子,我也不会答应的。”
“那就等一辈子。”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手。
“舒晚,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没有早点爱上你,而是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没有在你身边。”
“我不会让这个遗憾再继续下去了。”
我没有抽回手。
可我也说不出那句“好”。
真正让我彻底放下心防的,是那封家书。
那天,我正在给病人看诊,碧桃拿着一封信跑进来,脸色煞白。
“小姐!家里来信了!老爷他……老爷病危了!”
我手里的药碗“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信是母亲写的,说父亲突发急病,昏迷不醒,太医束手无策。而云家正遭遇政敌打压,处境艰难,母亲让我赶紧回去。
我的手在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马上回去,”我慌乱地收拾东西,可手抖得连包袱都系不好。
“我来。”
谢景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接过我手里的包袱,利落地系好。
“马车我已经让人备好了,在门口等着。”
我抬头看他。
“你……”
“我让人快马加鞭去长安打点,沿途的关卡都打了招呼,不会耽误时间。”他的声音沉稳而冷静,“你先走,我来处理西南这边的事,随后就到。”
“谢景渊,”
“别怕。”他握住我的手,掌心干燥而温暖,“有我在。”
别怕,有我在。
这四个字,他曾经对苏怜玥说过。
可此刻,他对我说了。
我没有挣开他的手。
“谢谢你。”我听见自己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谢大人的矜持,不是权臣的沉稳,而是一个男人,对心爱之人的温柔。
“去吧。”他松开手,“路上小心。”
我转身跑向马车。
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看着我。
晨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也许……也许我可以再信一次。
我父亲能转危为安,全靠谢景渊。
他不仅帮我安排了最快的马车和一路的护卫,还亲自出面,为云家周旋。
政敌趁父亲病危,搜集假证据诬陷云家通敌叛国,是谢景渊在朝堂上据理力争,不惜得罪权贵,最终帮云家洗清了冤屈。
父亲醒来的那天,拉着谢景渊的手,看了他很久。
“你变了。”父亲说。
谢景渊低下头:“是我以前糊涂。”
父亲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晚晚这孩子,倔。你伤她太深了。”
“我知道。”谢景渊的声音低下去,“所以我会用一辈子来弥补。”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放在谢景渊手里。
我看着父亲苍白的脸,又看了看谢景渊憔悴的面容,他为了云家的事,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了。
我不是铁石心肠。
我能感受到他的真心。
可我也没有说“好”。
我只是在谢景渊要走的时候,叫住了他。
“景渊。”
他转过头,眼睛亮了一下,这是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谢大人”。
“怎么了?”
我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
“苏怜玥的事,我过不去。”
他的表情认真起来。
“我知道。”
“那个孩子的事,我也过不去。”
“我知道。”
“可你做的这些事,我也过不去。”
他的眼睛红了。
“舒晚……”
“我不说原谅你。”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有些伤害,原谅不了。可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让我重新认识你的机会。”
他愣了很久。
然后,这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谢大人,这个面对千军万马都不皱一下眉头的谢景渊,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他上前一步,把我拥进怀里。
“谢谢你。”他的声音哽咽,“谢谢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
我靠在他肩头,闭上眼睛。
眼泪无声地滑落。
后来的事,说起来很长。
苏怜玥最终还是不甘心,联合苏家向谢家施压,要嫁给谢景渊做正妻。我得知后,心凉了半截,以为一切又要回到原点。
可谢景渊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拒绝了苏家的婚事。
“我谢景渊,此生唯爱云舒晚一人。”
“昔日是我瞎了眼,负她满心爱意,害她痛失骨肉。”
“往后余生,我谢景渊,此生唯有云舒晚一人。绝无纳妾,绝无偏宠,护她一生安稳,爱她一世无忧。”
“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他说到做到。
他以最高规格的礼数,再次十里红妆迎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