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不应该让人畏惧。”
黎时苓笑了，她温柔地拍了拍程知萧的肩膀：“但没关系，小知，妈妈永远支持你的选择。”
“嗯。”程知萧应下一声，他乖巧地冲黎时苓微笑。
可是他心里却远没有看起来的那般风平浪静，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些跨越生死追随而来的情感，以至于在顾识重新出现的那一刹那，他其实动摇了，紧接着回神后他想逃避，因为他明白自己情感的无望，也知道一意孤行的后果。
在这个寂静的凌晨，程知萧倏地有了一种飘忽不定地恍惚感，落不到实处，于是他只好沉默。
好在黎时苓并没有细问，她好像看得出程知萧心里的难堪。
为了避免再出意外，程知萧决定跟着黎时苓在医院再住一晚，明天做个全身检查再走。
躺在医院的陪护床上的时候，程知萧翻来覆去也睡不着了。以至于早上醒来的时候，程知萧挂起了两个黑眼圈，把黎时苓给惊到了。
检查结果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可见黎时苓虽然加班加的多，平时的锻炼却也是有用处的。
“你妈没什么问题，就是让她平时多吃点东西，看看着身子骨多差，一不小心就晕了。”中年医生建议道。
程知萧这才算是放下了一颗心，信誓旦旦地说以后会注意的，用轮椅把黎时苓推出了医院。
“好啦，你回去休息吧，我让我助理来接我。”黎时苓说。
程知萧虽然准备今天就走的，但这下也没办法不管不顾地离开，想了想他说：“我这几天去你那住吧。”
黎时苓笑道：“我手也没断，家里有阿姨，还不需要你这么操心。”
她抬头看向程知萧，说：“我知道你要出去玩，我看到小容发的朋友圈了。”
“我那边还有台新到的相机，要不要一起带走？”黎时苓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都说母子连心，程知萧当然清楚黎时苓绝对不喜欢麻烦别人的性子——哪怕这个“别人”是她的亲儿子。
在几番争论无果后，程知萧坚持把黎时苓送回家中，然后叮嘱住家阿姨关于骨折要怎么修养、要忌口什么等诸多事情，说完一大堆后又看向自己难搞的母亲，黎时苓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先他一步开口：“你放心去玩，难得出去一次，别担心我啦。”
程知萧叹了口气：“不让我照顾你就算了，但是至少一个月之内别忙着工作了，注意一日三餐和睡眠。”
黎时苓和程知萧待着的时候总会多些笑容，她耐心地等儿子说完，然后笑着赶人：“走吧走吧！婆婆妈妈的，也不知道你是妈还是我是妈。”
那台相机还是到了程知萧手里，是黎时苓把程知萧推出门之前硬塞给他的，那是一台佳能R5，巧的很，之前程知萧也给顾识留了一台佳能的相机。
程知萧摄影的爱好还是跟着黎时苓学的，他们都不是专业人员，但是黎时苓因为拍的很多，所以的技术要比程知萧高上不少，和她比起来程知萧只能说纯粹拍来玩的。
下午，程知萧跟着攻略去买了一些必需品，因为没有具体的出行计划，这次一出去不知道几时才会回来，所以把雨水一并带上了，后备箱一半都放上了猫咪用品。
临行前，程知萧还带着雨水去宠物医院做了一些常规检查，结果显示雨水是一只非常健康的小脏猫，只是前右腿天生有些跛。
出城的一路上，程知萧依旧保持着那种不真实的虚无感，他从没想过自己也能够有逃脱既定生活圈的一天。
在即将进入收费站的前一百米，程知萧的铃声再次响起。
来电是一串陌生号码，但冥冥之中，程知萧知道一定是顾识。
接起电话的瞬间，程知萧隐约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玻璃被打碎的声音，他舔舔干涩的唇，到底没说什么。
两人默契地一起沉默，他们在一起时总会沉默。
这次仍然是顾识先开的口,程知萧听到他说：“考虑找一个旅游搭子吗？”
“我不想无缘无故地被毁约，你或许是因为不够了解我才放弃和我结婚，那么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尝试着去了解一下对方呢？”顾识道，清晰地说明理由。
“你知道的，我家里催婚催得紧，再找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会有点麻烦。”
这才是理智占据上风的顾识，冷静从容。但更令程知萧意外的是——他居然在被拒绝之后，仍然不依不挠地追过来。
不得不说，冷静下来后的顾识说出的话更能打动程知萧。双方家长都商量好之后贸然悔婚，这件事做得确实不厚道，更何况——多一个伴有时候也能省下不少事。
所以程知萧在权衡利弊之后就近拐进了一个小型停车场。
“十五分钟，带上行李就行，我在华苑路这个小刘副食旁边的停车场等你。”程知萧看了一眼时间，安抚地摸了摸雨水的脑袋，把小猫摸得呼噜直响。
好像这家伙养猫还挺有一套的，以前初三基本都是顾识在照料，原本对幼猫有些束手无措的程知萧又解决了一件烦心事，心情舒畅了些。
顾识赶到的的时候时间刚过去十分钟。
程知萧正靠着车门逗猫，见他来了也只是客气笑笑。
顾识拖着一个行李箱，背上背了一个包，急匆匆地从出租车上下来，看到程知萧又放慢了脚步。
“走吧。”程知萧示意他上车。
走出收费站的那一刻，程知萧的心霎时飞得更远了。
车载音乐刚巧放到了《安和桥》，程知萧忽然注意到今天的天气格外好，万里无云。
“你，”顾识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突然想到出来旅游？”
程知萧看着来往车流，心情不错，温声说：“以前没出来过，出来看看。”
“你看过野生的牦牛和羊吗？” 他问。
顾识缓缓摇头，程知萧爽朗一笑：“我也没见过，所以好奇得很。”
开到雅安已经晚上了，二人下了高速，准备在这休息一晚，等明天直接上318国道。
在高速路周围找到一个还不错的酒店，他们入住了仅剩的标间，不过从这个房间窗户往外看已经能看到雪山了。
程知萧推开窗户，拿出一根烟：“介意吗？”
“不介意，”顾识把背包放在凳子上，“可以给我来一根吗？”
程知萧扫了他一眼，从烟盒里拿出一根扔给他。
穿堂风拂过程知萧过长的头发，他低着头点燃了烟。
屋里的灯开的暗，烟头那点火光成了鲜艳的亮色。
默契的，谁都没再提及之前发生的所有事，假装彼此只是这段路程短暂的同行者。
顾识学着程知萧点燃了烟，呛了一口，咳嗽几声后他便将烟夹在指尖，静静地等它燃尽。
“放松点，我又不会吃了你。”程知萧咬着烟头，含糊不清地说。
“早点休息吧，明天换你来开。”
光灭了。
顾识站在黑暗的角落里，轻轻嗯了一声。
夜里，气温很低，程知萧被冻醒了。
他窝在被子里，能看见窗户外的一角天空，星星正亮着。
这个酒店处于郊外，来往只有匆匆的旅人，这里没有热闹的城市，没有灯火辉煌的繁华，可天上的星星却比城市里亮得多了。
程知萧盯着窗若隐若现的山，慢慢蜷缩起来，情绪再次落空，整个人处在了一种空洞的状态。他心里有很多很多的事情，一会思考现在和顾识不知道什么关系的关系，一会想到前世死前公司里还有哪些没有处理好的事情，一会又想起那个他不知道长什么样的、据说是顾识白月光的人……
想到最后，程知萧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就这么缩着身体，在外出的第一夜缓缓陷入深睡。
次日清晨，阳光落入房间。
程知萧睁眼的时候发现身上不太对，伸手一摸，摸到了压在被子上的雨水，以及一件堆在被褥上的厚实羽绒服。
顾识刚买完早餐回来，见他醒了，问：“小笼包吃么？周围没什么店。”
“好。”程知萧揉了揉眼睛，缓了缓起身往厕所走，听见顾识补充道：“没加韭菜。”
程知萧闻言抬头，神色莫测。他怎么知道我忌口的，程知萧刷着牙，想到。
“准备出发，全程一百一十二公里，预计一小时五十五分钟到达目的地。”
顾识调好导航，见程知萧抱着雨水在旁边扭来扭去，从后座背包里翻出了个抱枕。
“你睡会吧，我慢慢开。”顾识把抱枕递给程知萧。
熟悉了这辆酷路泽之后，顾识慢慢提速，但车仍旧行驶地非常平稳，与顾识本人的沉稳感如出一辙。
走上318后窗外的景色几乎全变了个样，路边再也见不到房舍，有的只剩下高山，连绵不绝的高山，像是层层起伏的浪涛。
雨水是一只很乖的小猫，很亲人，也不爱乱跑，程知萧原本还担心车窗降下后它会跳车，给它戴上了牵引绳，结果它只是乖顺地趴在程知萧腿上睡觉。
窗户外的浪涛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路上见不到多少车，程知萧扒着窗户往外看了很久，心情不由自主地好起来，看够了他才从旁边摸出速写本。
比起用相机，有充足时间的时候，他还是更喜欢通过画笔来记录能够使自己心情变好的事物，在绘画的同时他还能顺便想想事情。
按照现在的时间点来说，一个月前程知萧刚分手，公司让他出差，所以那天下午他出现在了机场。
那天的雨很大，程知萧打着伞都湿了半边衣服，就是在机场外的一条人行道上，他遇见了那个湿漉漉的人。
顾识缩在角落的长椅上，脸上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雨水，身体微微抽搐着，仰着头一脸空茫。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整个人都写着“不想活了”的伤心欲绝，但程知萧只看了他一眼，便从他身上读出了一分“解脱”的意思。那时机场来往的人特别多，没有人在他身前驻足，他也不曾去看任何人。
程知萧那时候想：“他会感冒吧。”
也许是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点同病相怜的意味，也许只是因为他手机上刚好收到了飞机延误的消息，有了一点空闲的时间，总之程知萧走到了顾识面前。
走到顾识身前的时候，一股强风刮过，豆大的雨滴吹了程知萧一身，将他的发尾打湿了，贴在颈侧。顾识终于转头看向眼前这个男人，最先看到的是他沾了水的睫毛。
程知萧一言未发，眼神也未在顾识身上停留太久，他弯下身，将手中的伞留了下来，支在顾识头顶，然后转身离去。
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每次遇见顾识，天公都不曾做美，总是下着雨，似乎在暗示这是一段孽缘。
想到这，程知萧看向顾识。
顾识有着一双绝对称得上是艺术的手，此刻攥着方向盘，有种别样的骨感。
很白，很长。
程知萧的画笔停滞了两分钟，紧接着翻页声响起，他的参考对象变了。
顾识注意到了旁边似有若无的视线，没由来地一阵紧张，但他没有转过目光，只是说：“画完给我看看吧。”程知萧看见那有力的臂膀上凸起的青筋，欣然答应。
“最近的加油站还有多远？”程知萧忽然想起。
顾识撇了眼导航：“应该还有三十多公里。”
“喵——”
雨水醒了，伸了个懒腰，轻松插入两人的对话。
“应该够的，”程知萧低头撸猫，听着橘子牌发动机低低地响着，“待会加完油找个超市去买点吃的吧，我忘买了。”
昨天那个攻略上写着要带的各种生活用品，唯独没写要带点食物——可能写攻略的人也没想到有人出去自驾会蠢到一点吃的都不准备吧。
“没事，我带了，应该够吃几天。”顾识说。
他们并不准备直接进藏，准备先沿着318在川西逛逛，今天的目的地就是泸定。
程知萧眼珠子一转，刻意找茬：“我要是不想吃这些速食品呢？”
顾识思考了一秒钟，脱口：“没事，我也带锅了。”
“锅？”程知萧笑出声了，“顾识，你带锅做什么？”
顾识不说话了。
程知萧眼睛一眯，不干了：“顾识，我知道你做饭很好吃，但是没必要随身携带锅吧？”
“有洁癖。”顾识眉毛一挑，理所应当地说。
“是吗？”程知萧不太相信，他怎么不知道顾识已经洁癖到连锅都要自己带了。
“顾识。”程知萧语气正经起来，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
顾识扭过头，看向他手上的烟。
“你没什么别的想和我说吗？”程知萧问。
顾识不语，神情几度变换，仍然平稳地开着车，不去看程知萧。雨水似乎感觉到了两人间焦灼的氛围，从程知萧手里挣脱，往后座跑去了。
车里静默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终于说：“我只是想见见你，想了解你。”
想陪陪你，顾识在心里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