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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三城归位之临淄城(八)

桃之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衣,头发仅用一根削尖的木簪松松垮垮地挽着,对着一碗清汤面条长吁短叹。

她终究还是成了云珩口中的骗子。

这一切的转变,还得从三天前的午后说起。

那时云珩率领四十万大军远征十天左右,已经来了捷报,成功收回了两座城池。

一切都很顺利,问题出在按照约定,章少卿理应每隔三日传来一次暗报,但自从她发出去信件给出确切地址后,一直都没得到任何回信,桃之左等右等,直到六天前,才等来了第一封。

信纸上是板板正正的汉字,这就明显有问题。因为凡是发给桃之的暗报,通篇必须都用拼音来写,单凭这个,就能够断定章少卿出事了。

因为就算是反水了,她依然可以选择用拼音来哄骗她。

可环顾四周,她除了青梧之外,几乎没有百分之百信任的自己人可以派去辨别。

至于青梧……

章远庭在这段时间前前后后派了三波人马试图偷盗粮草,而新任为五品千户的青梧和小将军谢安一直都没能让他得逞,再加上没了谢宴坐镇,谢安也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带兵,也就变成了两个人配合着又是练兵又是御敌,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一个人劈成八瓣用。

桃之不死心,猜到云珩或许把暗卫留给了自己,学着他的样子,对着空无一物的树冠打了个响指,尝试下令:“去定川城查章少卿的下落。”

树影摇曳,暗卫首领悄无声息地落下,连头都没抬道:“卑职等只负责护您周全。”

桃之气得差点笑出声来。

这群大爷,除了杀人和挡刀,简直就是一尊尊搬不动的尊神,无奈之下,她只能亲自杀过来。

走的前一晚,她将云珩临行前塞给她的那枚见令如见人的印章留给了青梧,又连熬了三个通宵,一口气写足了情书,每封信都按日子标好了序号,千叮万嘱让青梧每日寄发五封给云珩。

她想,如果这些信寄完她还没回来,那云珩大概就真的要面对一个消失的骗子。

来到定川城,她便直接来了如意赌坊。

赌坊暗门后有一堵巨大的格墙,墙上密密麻麻嵌着成百上千个暗格,每一个格子都代表一个独立的眼线单元,这些点位环环相扣,构成了整个情报网。

裴知序在建立体系之初,定下了连坐授时制,这种制度不看人脸,只认朱砂,每个单元负责人持有一枚特制红印,印油掺有秘药,色泽每日一换。

情报流转时,必须逐层加盖当日最新的红印,以此确认该区域安全且信息真实。

按照铁律,若红印未能在规定时辰内出现在下一个节点,也就是没有按时打卡,即判定该单元沦陷。沦陷的点位,连着整条线上的暗哨,伙计,甚至传讯的乞丐都必须立即自裁,焚琴煮鹤不过转瞬,这便是情报网的自净逻辑。

为了双重保险,作为核心人物的他们三个除了这个朱砂,还得在信件角落随机书写可以连着读出来一个词语的拼音字母,这些字母本身并无意义,只为验证写信之人是本人。

桃之要想查明章少卿失踪的确切节点,只需核对字母。她果断拉开代表章少卿的暗格,朱砂红印显示最后一次传信是在一天前,这说明该点位的打卡仍在继续。

然而,十五天前后,信角的拼音字母就再也读不顺了。

这意味着,章少卿早在十五天前被人接管了点位,模仿字迹,甚至破解了印章配比,伪造了半个月定位仍在的假象。甚至发现了规律,一直都在学着章少卿在信角留下拼音字母。

但他显然不懂这些字母代表什么,随意组合下,读起来就乱七八糟。

可除了她,还有裴知序能认得出拼音,怎么会十五天了也没个消息传来,除非……桃之立刻拉开最上方属于裴知序的格口。

二十天。

裴知序最后一条带有正确拼音的密语,定格在二十天前,也正好是前她与云珩离开定川城的日子。

远在京城总部的裴知序竟然比章少卿出事还要早……

如果总枢纽在那时就已失控,按照断线即抹杀的铁律,全国三十六家分号早该彻底瘫痪,全员殉葬。

可现实是,外面的赌局依旧人声鼎沸.

“妈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桃之低声咒骂,一时间汗流浃背。

有人不仅掌握了全国各地的朱砂秘药配方,甚至学会了章少卿和裴知序的字迹。

裴知序的点位是可以随意收取任何点位的任何暗报的总枢纽,那么从她踏入这间赌坊大门的那一刻起,那个人就能够收到她到访过的消息。

好在总部在京城,定川的消息传过去尚有时差,在消息彻底传达,对方做出下一步指令前她还有补救的时间。

桃之叹了口气,吃完面条后丢下三个铜板,起身潜向了那座买给章少卿的小院。

她避开正门,猫着腰绕到小院后方,围着那截长满苔的围墙转了足足半圈,才寻到块勉强够高的大石头,气喘吁吁的挪过去,踩上去扒住墙沿,来回晃荡了好几次,才总算毫无形象地翻了过去。

甩进来了的她,颤颤巍巍地把自己埋进那密集的园景草丛里蹲着,像只壁虎一样,忍着草叶刮蹭脸颊的刺痒,一点点往回廊深处爬。

直到移到一处倾斜的柴堆后,她才停下来耐心等待。

这种存放柴火的偏僻地界,来的多半是干苦力的下仆,外加上火柴轻便,鲜少有人会成群结队地过来,最是容易等到落单的目标。

桃之在那儿蹲了足足快两刻钟,蹲得双腿发木,才总算看到一个打着哈欠的家伙往这处缓缓走来。

就在那人凑近的一瞬,桃之眼神一厉,拼尽全身力气从背后死死捂住了对方的嘴巴。

“唔!”那人瞪着个眼疯狂挣扎了起来,差点被掀飞出去的桃之忙不迭地打了个响指,一道黑影应声而出,动作利落得直接将那人劈晕了过去。

桃之这才费劲地把人藏进了木柴后方,看着那道再次消失在黑暗中的暗卫,无语至极。

这帮暗卫她压根使唤不动,由于他们不管如何都得保住她的狗命,所以她只能通过这种迎面撞上危险的方式,变相适用。

虽然这个法子麻烦,且稍有不慎她就得先挨顿揍,但在此时此地,面对这帮任务是保护她却脑子转不过来的木头,孤身一人又不会武功的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等桃之换好衣服,假扮成杂役摸摸索索找到章少卿时,又耗费了整整两个时辰,她欣慰人这么快就被找到,没被移去别的地方,但也累的够呛。

两条腿已经累得近乎麻木,桃之喘着粗气,用力甩开挡在眼前的最后一道大红绸。

她终于看到了章少卿。

她身处的这间仓房,隐在深宅幽巷的一角,原是这处荒僻院落堆放陈粮的所在,其势宏阔穹隆,空间幽深。

屋内百余匹朱色绸缎自高悬的檀梁垂落,纷披错落,蜀锦红毡铺就及地,在那张大得荒谬的雕花喜床上,这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大小姐被玄铁链锁在床柱上。

玄铁扣箝制住她细嫩的腕骨,那身正红色的嫁衣早已被扯得凌乱,章少卿抬起头,乱发蓬松垢面,原本涣散空洞的瞳孔在黑暗中茫然地扫过来,扫到桃之的脸时,像是还没认出来,愣了整整一息。

然后那双眼睛猛地一缩,随即化作一股冲天的怒火喷薄而出。

“你还知道来救我!”

章少卿开口便是一声带着哭腔的怒喝,“你知不知道这半个月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你知不知道裴知序二十天前就在京城被人拿下了!你怎么才来!”

她剧烈地挣扎着,玄铁链撞击在床柱上,发出刺耳的冷响:“我本想给你传信,可我刚动笔,就被马三那个畜生捆起来……该死的!他竟然敢!”

桃之迅速蹲下身查看锁扣,眉头紧锁:“马三?那个断了腿的青年?”

“就是那个该死的贱骨头!阴沟里的烂货!他以为他是谁?不过是本小姐养在后院的一条狗!”

她气得全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当初我看他孑然一身,落拓可怜,才大发慈悲将他收在身边,谁能想到,这畜生竟是章远庭的眼线,是那个老狐狸派来监视我的鸱目虎吻之徒!”

章少卿咬牙切齿地盯着房门口,恨不得用目光将那层层红绸烧穿:“桃之,咱们都被这个卑以自牧的贱奴给卖了个彻底!亏你救了他,早知道就让他烂在人贩子手里!”

“少卿你冷静点,你……我该早点发现……好啦好啦……”

桃之低声安抚着,可章少卿大概被气坏了,骂得根本停不下来,她左耳进右耳出,脑海中飞速复盘这一路的行程。

奇了怪了,若马三当真是章远庭安插的眼线,那他这一路行径简直荒诞至极。

为何要等到二十天前才反水?为何不早在歇马镇就将他们悉数揭发?

彼时歇马镇驿站环伺,消息往来疾如雷电,只要他动一动心思,大可以在那时便传信回京。

如果那时发难,他们不过区区数人,尚在翻山越岭四处躲藏,那会儿章远庭只需调动半数人马,便能将他们一群人一次性一网打尽。

可这马三竟然像个傻子一样,硬生生陪着她们风餐露宿,一直等他们安全抵达了西北,等整个定川城的人都走光了,他才慢条斯理地站出来反水?

哪有这么傻*的眼线?

桃之听着章少卿那咬牙切齿的声音,目光落在她被磨红的脚踝上,心中的荒谬感愈发浓重。

这种行为,简直就像是一个杀手在背后瞄准了你一路,却非要等你吃饱喝足,睡个好觉,甚至身边有了成千上万的保安保护,他才猛然跳出来大喊一声“我要杀你”一样荒诞。

难道………

他是个傻子?

“你解不开的,我试过了。”章少卿看桃之盯着锁链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这是特制的玄铁锁。”

“他在哪?我现在去拿钥匙。”桃之按住袖中的弩箭,眼神冷冽。

“不知道,根本出不去这道门。”章少卿深吸一口气:“但他每晚戌时都会准时过来……那狗东西每天雷打不动过来打我一顿,该死的烂人!他就是要看着我这副样子求饶,看着我这章家大小姐在他一个马夫脚下烂掉!”

桃之垂眸看了一眼章少卿嫁衣下若隐若现的淤青,无名火跟着蹭地冒了上来。

“戌时……”桃之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逐渐压下来的暮色,冷笑一声:“也快到晚上了。既然不知道他在哪,我就在这里等他送上门。”

“你疯了?”章少卿压低声音惊叫,锁链哗啦作响:“他带了帮手!全院子几十个人,你一个人打得过谁?”

“打不过啊。”桃之理直气壮地摊了摊手:“所以我压根没打算跟他硬拼,我准备让他打。”

章少卿:“?”

*

戌时,房门按时打开。

屋里没点灯,马三穿着一身正红色缂丝长袍,拄着木柱,行了五六步就停住了脚,而后在黑暗中慢条斯理地解开衣袍。

“你敢脱衣服试试。”章少卿坐在床头,脊背挺得笔直。

马三不仅没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怎么?恶心了?”

“恨不得瞎了眼。”

马三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转过身来。

借着门缝透进来的一线残光,章少卿看清了他的脸,看起来不算愤怒,也并不得意,反倒很平静,像是一个已经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他叹息一声,在那处慢条斯理地跪了下去,将喜酒置于膝前,垂着眼仰脖喝下一杯,再倒一杯。

“真好啊。“他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水:“每日,都是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