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门关是秦洲大关，是天堑，常人不可越，但人念可以，众生邪念可以，他们不为实体，只为意念所动。
浑天仪转指后，邪念便向剑阁涌去，剑门关便成了蜀地黎民的最后一道关。
剑阁殿内，众人皆聚，楚云筝抱剑在前言道：“也就是说，我们无法越过剑门关，就必须要挡在剑门关前将它们遏制，否则只要它们破了关，我们便只能看着它们肆意妄为而无可反制。”
“是这样，楚盟主。”厅堂之上，段贺玄端坐主位，他身侧的人一身鎏金纹黑袍，不急不慢地斟着茶水。
“此次剑门关大劫，魔尊殿下亦会出手相助，剑阁在此再次谢过各位。”
“还有一个问题。”楚云筝道。
“璃华仙尊当年飞升却未带走纯钧剑，因而让天地物极的另一极找到机会，他联合兰亭谷制造了邪念的失控，那么现如今这个另一极是不是也不该再存在？剑阁又打算如何了却此事？”
天地物极，一面滋长必有为之抗衡的另一面丛生。显然十几年后的今天，在隐患真正成为了必须要解决的危机，众人不得不警觉的时候，他们自会意识到，并将其再次摆回到台面上。
璃华仙尊飞升未携本命剑，也就是说在留下纯钧剑的同时，也将与之抗衡的另一半留在了人间，并在无可压制之下失了衡，那么便也成了遗留下的问题，这是剑阁欺瞒天道的代价，也是义务。
“我去。”就在这时，沉默在人群中的剑阁少主开了口。
“璃华仙尊的剑由所承，最终的因果也当由我来了却。”
“况且，我曾在奉阳山与他交过手。”
“什么？”众人皆惊中，只见栖潼神情严肃，并未流露过多的情绪，只是漠然道。
“奉阳山，幻境大关，曾经陆家金鸣老祖的故居，与纯钧相抗衡的那把至邪之剑就是自那诞生。”
“他叫栖无念，因金鸣老祖留存的剑冢受限于奉阳山，所以他找机会利用了与剑阁有仇，准确来说是和我有仇的兰亭谷，重振天穹山聚灵根，引得众生邪念侵占剑阁与蜀地，如此一来他也能破除奉阳大境的限制。”
江舟伐在一旁抱手睨着他，四年前的某一次，他带着那时的少年来到奉阳山的时候，他或许早就看清甚至料到了现在这一步，他必须回头，必须了结他，那是他作为璃华仙尊命格的承续者的最后一步，只此最后一步，因果了却，他便不再为那个影子而活，栖潼就是栖潼，不是任何人的化身。
“可现下纯钧剑在你手中，两极相抗，结果难道不会相持不下？况且纯钧剑的主人璃华仙尊已经不在，栖少主怎保证赢得过他？”
“……”
“如果说，我也会去呢？”
栖潼的目光猛地回过来，沉默间的这句话是江舟伐说的，他从刚才到现在就一直倚在殿门前，没有一丝要参与论事的意思，他只是看着。直到现在说出这句话，众人的目光汇聚，噤声片刻后，似乎又沉默着认可了这一提议。
谁不知道栖少主和神君殿下有瓜葛？神君殿下看似作壁上观，说仅是旁观鉴局，但谁又知道究竟是怎样的鉴局？谁还能有天神能耐？但这样至少可以确定的是，神君殿下定是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栖潼丧命的。
栖潼漠漠地看了他一眼，也得。但他知道，江舟伐会做到的，只是鉴局，只是旁观，他不会有任何特权，他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忙。这一切都只能由他亲手来了结，那所谓与纯钧抗衡的剑也只有他自己能破。
*
上一次踏上奉阳山的阶梯，身边也是这人，那时候还有陆姑娘，陆姑娘留在剑阁守关了。
二次入境者，便不再受威严所限。没有这方面的负担他们今天依旧很沉默，直到望见尽头平台时，栖潼感觉到这人好像是捏了捏他的手，他偏过头去望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望了会栖潼见这人不说话便先道：“还记得上一次遇见他，我是怎么和你说的吗？”
江舟伐：“……你说想起了以前。”
栖潼笑着背过手绕道他前面：“我没有骗你哦。”
江舟伐挑挑眉：“那是多久以前？”
“很久很久。”
最后一级阶梯踏过，迷雾瞬间笼罩半山，这一次没有幻境，没有回忆，只是一片茫茫的灰青雾霾。
片刻后果然便有人影出现在了雾中，那人是温雨尘。
栖潼碰了碰身旁的人道：“啊，是小师弟哦。”
江舟伐：“……”
只见那人携剑竖立，眉眼藏在斗笠之下看不清面色，只听他漠漠地道了声：“神君殿下，久仰。”
似乎是从迷雾之中感觉到了一丝杀意，栖潼对他的话并不太满意，他侧身闪到了江舟伐身前，手按在了剑上。江舟伐却默默地将他拉回，示意他往后。
江舟伐平静问道：“见过谪星剑吗？”
那人沉默。
“也是，那时你才五岁。”
“知道什么是恨吗？”
“师兄！那是你的亲师门！”话间，斗笠下的那双眼睛出露，温雨尘眉眼本身妖艳，此时却不由地染上些暴戾的血色，让他比平时看着要决绝太多。
江舟伐沉默了片刻依旧冷静道：“你没必要叫我师兄，我也不配做你的师兄。”
栖潼蹙了蹙眉，默默退到了他身后，这样的事，他也知道，他甚至经历过。亲眼看着自己的至亲被屠戮，在无能为力过后，仇恨是会疯一般的滋长的。
显然温雨尘的那声师兄似乎是更倾向于对这人良知的叫唤。然后他看到这人出剑了，江舟伐的剑横在面前将他挡了下来。
冷兵器在相触的争鸣后挣开，江舟伐抚过剑，将栖潼往身后挡了挡，一边平静地对温雨尘道：“你想向我证明你所做的都只是为了当年天穹山的仇恨，还是说，你还是站在当年天穹山的那一边，和他们做着同样的事？”
温雨尘面露烦躁：“有区别吗？”
“有，这取决于你出现在这，是想杀掉我还是想阻拦我们除掉天地物极。”
他看的太清楚了，温雨尘虽面上表现的极为不耐烦，却还是能看出那眼神中的那些无措与焦灼。他在五岁时亲眼看着自己的同门至亲惨死，而他成为这场杀戮中唯一的幸存者，抱着仇恨与复仇的野心苟且存活。
没人知道他投奔兰亭谷，习得兰亭谷的法术，获取谷主的信任，在栖无念这里找到对剑阁下手的机会，于是又暗中利用兰亭谷，甚至不惜牺牲收他养他的长孙晋，这一切，这一路他是如何走来的。
而在最后事实又告诉他，他所知道的真相不是真的，当年屠戮天穹山的人根本不是璃华仙尊，也不是剑阁。而是天纪年间于天穹山飞升的他的同门师兄。而原因也是他所不知的，同门的长辈们犯下的错误。
江舟伐说的没错，他是他犯下的一个错误。是他当年一时的怜悯才让这个后辈的一辈子都深陷于仇恨之中，才让他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脱弦的箭无法被收回，挥出的剑也无法再偏锋，他也已经无法再回头了。
见他不语，江舟伐收了剑。
“是我有错，是我年少轻狂，自以为手足之情配不上天公的正义，既轻情重义，也不计后患。但这世间无可后悔之事，等到的只有偿清代价和赎清罪孽。”
“我已承过万千罪业，亦不差你这一程，如果你愿意，事情结束后便去投靠剑阁。”他的神色与的语气一样，惊不起半波澜的平和，只是在描述。
温雨尘难以理喻般道：“你让我去投奔剑阁？投奔这个我仇恨了半辈子的地方？”
江舟伐睨着他，亦不做声。看着他又气又笑的样子道：“神君殿下，您不是问我想向你证明什么吗？”
“我站在这里，剑指向你，便是我要证明的东西！”话间，他的剑再次出鞘，直指江舟伐。
是仇恨，是复仇的心。他在乎这天下的气运与生灵从未有那一厢灭门之仇要多，他的原则他的剑，从未偏离过，这便是他要证明的东西，哪怕是上神是天道，他亦敢出剑。
“我知道了，你可以试试。”江舟伐道。
只此间，剑刃再度撞上，江舟伐从身侧贴过栖潼的手依旧未有离开，他只是单手持着剑，游刃有余地接过他的每一次起势。
无处不胜防的剑，哪怕从身后亦或者是身边人下手都计无所知，栖潼应接不暇地看着这一幕，也不知感慨如何是好。江舟伐至始至终都只用了一只手，温雨尘的剑也并非不精，可对方是上神，是谪星剑的皆传人，他们的差距根本无可匹敌。
几次震颤过后，谪星剑独有的剑阵展开，星盘斗转之间青雾如同被一整个的璀璨星河照亮。温雨尘抹过脸上的血，支剑望着他，望着那浩气凌然的出自亲师门的剑意，彷徨中似乎有一丝的感悟到他当时是为何要伐天穹山。
谪星剑，长存百年之间，何以被认做是最为正统的道行？上至天界众仙，下至人间朝廷，皆持正法为道，公正为明。而谪星剑教的便是忠，是义。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最后一道剑光落下，温雨尘闭上了眼。至此，愿折浩然剑，涤尽血仇山。
*《正气歌》文天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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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