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康医生如春风拂面,晚上的康医生看着生人勿近,杭春和脚步有点踌躇。
旁边有人点了点他的肩膀,见是卢豫,杭春和眼前一亮,今晚卢豫收拾的可太顶了,还喷了香水,站在一众人里,像针叶林里竖着棵大水杉,如果不是眼睛瞪的跟抓老鼠的黑猫警长一样就好了。
卢豫将他从头到脚看了好几眼:“你怎么穿这样就来了?”
万千灯光映都成了卢豫的背景板,杭春和的眼里飞出了无数的星星,说话声音都低了许多:“我没正装,再说了,我一大学生,这么穿很正常。”
卢豫递给他一给黑色的小纸袋:“我给你准备了一套,你去换上。”
身后的迎宾小姐赶忙上前引着杭春和往一个僻静地走。
卢豫准备的衣服款式中规中矩,布料却很飘逸,穿着不会紧的慌,正专心扣扣子,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你看不着人?”
这熟悉又讨厌的声音,杭春和叹了口气,杭载阳大马金刀的叉着腰站他跟前,唇角还有属于高中生的细黑小绒毛。
“我低头呢,没看着你,小弟。”
杭载阳抱着手臂,语气调侃:“你今儿带你那妹妹上哪玩儿去了,中午饭了才回来,约会去了?”
“杭载阳。”杭春和拨弄完袖口,冷冰冰的眼神硬是将对面的嚣张跋扈的气焰浇下去一半,“那是我姑娘,是我家上高三的大国宝,别那么说秋歌,不然我不介意让大家看笑话。”
杭春和看着文弱,但战斗力有多强,他们班一半的男生都领教过,只要沾上杭秋歌,他就不要命,到底杭载阳是娇骄着养大的,嘴上怎么都不肯饶人:“今天爸妈都在,你想吃凉水蘸鞭子吗?”
航春和反唇相讥:“是你先挑衅我的,你有什么毛病?”
高跟鞋声噔噔噔的响起,杭载阳叫了声姐,恍惚间杭春和还以为见到了亲妈,杭甘棠那凡土脚下泥的骄傲样子,跟只白鹭似的。
一个不肯叫哥,一个不愿叫小妹,俩人僵着,杭载阳跑到杭甘棠身后,仨人僵着。
杭春和率先打破尴尬:“爸妈在哪呢,我去打个招呼。”
杭甘棠嗤一声:“你还记得自己有爸妈啊,我还以为你就知道你那便宜妹妹呢。”
“啧,”不怪杭春和不爱和他们说话,叛逆期的崽子嘴里吐不出象牙,一见面就呛呛,“我已经很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了,你厉害,去把我逐出户口本吧。”
杭甘棠立马接上:“你怎么不说把自己的姓给改了。”
杭春和笑了:“改啥啊,跟谁我都姓杭。”
杭春和跟着两姐弟去了最里间的厅,一眼过去就看见他爷爷坐在上首那桌,和另外几个老头推杯换盏,爹妈在左下第二桌,旁边坐着卢豫的父母和几个阿姨叔伯,正热闹的交谈着。
杭母最先见着俩姐弟,亲切热乎的叫他们过来喊人,又露出后头的杭春和,笑还没收回去,只好也将他一起喊了过去。
杭父心里是很疼这个大儿子的,见惯了军队里的大老粗,回了家,老头子严肃古板,老婆是个冰山美人,女儿骄矜,儿子跋扈,当年小小的杭春和往院子里一站,像雪地里抽出的一根嫩笋子。
杭春和懂事的喊人,“爸”的真心实意,“妈”的懒散敷衍,和一众人见了礼,他去了主桌看爷爷,这个戎马半生的老人,眼睛亮的跟剑似的放精光,三个孙子孙女,一碗水端的平平的。
三个小孩子乖巧的喊完这个爷爷喊那个爷爷,今天的主角贺老先生笑着应了,将杭春和拉到身边。
“春和读大二了吧。”
“下学期大二。”
“还住着校吗?”
“嗯,住校方便,学校事情多。”
“都放寒假了,怎么不来找我家玩儿,也不见你约我家老大出去。”
“贺凌霄忙呀,他准备着出国呢。”
“你怎么就去你卢爷爷家,怎么,我家没卢家大呀!”
贺老先生的手粗粝,全是茧,又干燥又暖,和人握手的时候又很用力。
“哪儿能啊,过两天我一定来贺爷爷。”
“哎,过两天春节了,你是该和弟弟妹妹一起来了。”
卢老爷子春风和睦的同他话家常,自家爷爷只一味地嘬着茶,爷俩儿有两个月没见了,学习没问,生活没问,交友没问,好半天王老爷子才说道:“去玩吧,放松放松。带着弟弟妹妹一起。”
大人有大人的桌,小孩有小孩的桌,年轻人被安排在一个宽敞的大包厢里,杭春和自动隐身找了个边角,又不引人注意又能一眼看见卢豫。
卢豫的眼睛看过来,眼没弯嘴没翘,但杭春和就是觉得他是笑着的。
正打着游戏,耳边吹起一阵凉风,包间的门“嘎吱”一声打开了,清脆的招呼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许多人都站起了身,热情的同他打招呼,他两个弟妹笑的尤其灿烂,一口一个“都都哥哥”喊的蜜甜。
卢豫也站起了身,热切的同人攀谈,好一阵热闹才结束,整场下来,康都直说的腮帮子酸。抬眼见角落里坐着一个人,眼熟的很却想不起在哪见过,但那儿实在安静,他走过去一屁股坐“眼熟人”旁边。
桌上除了酒还是酒,康都一撇头被一张笑脸镇住了。
“巧啊,康医生!”
“哎,你好,请问你是?”
“上午我带我妹妹杭秋歌来挂了您的号。”
“哦,是吗,那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真是巧了,今儿她来了吗!”
“没,高三呢,在学校上课。”
“姓杭啊,杭将军是?”
“我爷爷。”
“您爷爷旁边坐的那位是我二大爷。”
“原来您是康爷爷家的。”
“别您的了,坐一桌儿就是朋友。”
“那我也叫都哥吧,我叫杭春和,读大二,叫我小杭或者春和都成。”
“是杭家的老大。”
“嗯。”
“听过你的大名,就一直没见着人。”
“都哥还听过我的名儿?”
“嗯,你来的时候我去英国读书了,但一直没和这些朋友断联系。”
“都哥,您看我们也熟了,加个微信怎么样?”
“行。”
菜上来,康都被拉着往上首坐,被几个同龄人,话题密的不行。
十几个孩子,工作的工作,参军的参军,考学的考学,闹得快把房顶都掀了,唯独屏蔽了杭春和,康都看了他好几眼,对方专心致志的干饭,偶尔对视笑的像朵茉莉。
酒喝多了,康都叫上小表弟康郑放水,厕所没人,很适合八卦。
“杭家的老大,人缘不好吗?”
“嗐,这里面十几个,除了你们三个大的和其他四个小的,都和那小子打过架。”
“你也打过?”
“参与算么?”
“因为什么?”
“还能因为什么,因为他妹妹秋歌呗。”
“秋歌怎么了?”
“小丫头,性格犟不够软和,一寄人篱下的养女,在家欺负甘棠,在外下巴抬的比天高。”
“这是欺负女孩子的理由?”
“谁欺负了,其实就是多了几句嘴,杭春和非要我们低着头道歉,几句玩笑话,值当吗?”
康都的脸沉下来了,不比成年人的或坦诚或虚与委蛇总归是有个缓冲,少年人的恶很纯粹,不怕天不怕地,就怕你舒服,怎么戳心窝子怎么来,有家世的靠钱权,没家世的靠拳头,老师也不好管,越管背后打的越狠。
“反正自从打了那次以后,他家就再也没提过让他认回去的事了,还是挂着养子的名头。有一次他把载阳打了,他妈就把他撵出去了,大雪天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带着秋歌。”康郑还在絮叨,“虽然这气撒的傻兮兮的,但真的挺爷们,这么多年,也就逢年过节回来。他妈和玩得好的都说了,杭春和养不熟,重点培养甘棠和载阳,你看那几个小的不都巴着载阳么。院儿里的,他就和卢豫熟,可能是豫哥人好吧,卢爷爷也喜欢他,他挺招长辈稀罕的,我奶奶也夸他,说苏州河的水把人的骨头都洗的清凌凌的。看着乖,下招子挺狠的,那次来找我们算账,一班打到五班,骨头都裂了愣是没叫屈。你怎么想着问他的事儿了?”
“没什么,看他一个人在那儿。”
“他就那样,吃完了就撤,我们想说两句都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哪有记仇能记那么久的?这不小男人一个么。反正是个养子的名头,也不跟着他爸进军队,以后也就是个中不出溜,他没心思,我们也不贴他冷脸。”
冷吗?康都脑子里都是杭春和的笑,唇红齿白八颗牙,暖烘烘的。
再回座,见杭春和正在伺候一块鱼尾,细细的银筷一点点的拈着肉丝儿,做溶液配比也就是这个认真程度了。
卢豫早就注意到了康都的眼神,闷了口酒,没说话。
散场的时候都挺晚的了,康都站在回廊深处等他醉醺醺的二大爷,站的高,看的就远,正看见卢豫冷着脸将杭春和往车里推,杭春和要争辩什么,脸就被捏住狠狠一掼,虽然贴了防窥膜,但透过车顶窗他看见杭春和摸了摸后脑勺。
康都“呵”地一声冷笑出来,姓卢的平常跟个中央暖气似的,还有这一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