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猜淑丽娘看到了什么?”余婉看了一眼坐在旁边,不知何时低下了头的夫君,抛出了问题。
余氏素来不喜光,这屋子里也只点了盏昏暗的油灯,鹅梨帐中香的气息在这悠悠的环境里配上余氏轻柔婉转的声音极其安神,令人昏昏欲睡。
比如纪辉之就没忍住,他头时不时点一下,打着欠呼噜,一看就睡得正香。
他这几日忙这忙那,根本没时间睡,有时间躺下歇一会儿也会忍不住胡思乱想,还会频频梦见那老道正对着他笑,到了这时候已经累得眼睛睁不开了,本想认真听妻子说话,可奈何实在太困了。
他在睡梦中这句话在耳畔想起,似是幽魂般,吓得纪辉之一激灵,咽了口唾沫,睁开了眼。
他以为余氏在问他看到了什么,便脱口而出:
“看到了你。”
这让本有点儿气恼的余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摸了摸他的下巴道,可刚想说话,又像是记起了了什么般眼眶里再度涌出泪水,这次止都止不住,又哭又笑,像是刚刚醒来的人换作了她。
妻子又哭又笑,发了疯一样,让睡得迷糊的纪辉之一下子就清醒了,他抬起手却不知道该做何动作,以为是自己方才睡着惹妻子生气了。
“婉儿莫哭,继续说,我不睡了。”说着就往自己上脸上扇了一巴掌,接着还要扇第二巴掌时被榻上的人握住了手腕。
他抬眼望去,妻子的眼里是他看不懂的情绪,眉眼弯弯,可眼中的泪却和一池塘那般多。
余婉任由泪水打湿她的衣襟,仿佛这也才能好受些,她没有放开握着纪辉之的手,开了口:
“她看到了一个小郎君被一个汉子拎着衣领子,离地有一尺多高,手里握着个东西,但她看不清,只知道放眼望去,那小郎君面红耳赤。
淑丽娘听着旁边人的议论了解到了那小郎君许是偷了小贩的东西,现在要花大价钱买下来才行,但看那小郎君有些痴愣的模样看起来是被吓傻了,不像是有能力付上这银子的,淑丽娘鬼使神差的问了身旁一个大娘小贩的开价。
十五两银子,她虽没带,但是从小母亲便喜欢打扮她,给她带许多珠宝饰品,单拿一个也值不少银子,她有些犹豫,可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有一种直觉告诉她必须要帮一把忙。
她摘了手中瞧起来值钱的几个镯子,掂量掂量估摸着得有几十两银子的价了,可左右拿不出东西来装,眼见那小郎君脸越来越红,一旁的议论声也逐渐大了,淑丽娘越发觉得自己非救场不可了。
从小她便在家中,只偶尔在寺庙中随母亲吃点儿斋,念点儿佛,母亲自幼便教她要攒功德,积善报,儿时她也不懂到底什么才算攒功德,积善报,母亲和她说七日去一次庙宇便是功德,那么善报,大概就是与人为善,尽己所能吧?淑丽娘便是这么想的。
她没有机会做什么善事,府中的丫鬟下人在她面前似乎也总是好言相向,乐呵呵是,仿佛没什么糟心事。
淑丽娘那时觉得丫鬟下人们各个都是顶顶的善人,总是无私的为她做许多事儿,好像比母亲父亲兄弟姐妹们对她都好,还不会凶她,在他们面前自己是自由的想干什么便能干什么。
可她几度将自己的许多糕点和珠宝首饰赠予他们时,却在背后听见了他们说她淑丽娘的个天生的傻子。
她很难过,哭着跑去找母亲问为什么,母亲反而训斥了她一顿,说下人们每月都有固定的俸禄,有些人吃软怕硬,吃里扒外,生来便是贱种,不能对他们太好,不然反而会蹬鼻子上脸。
可淑丽娘不同意,她不敢当着母亲的面反驳,却觉其实下人们也好累的,再说怎会有人生来便是贱种呢?
她有时候想开觉得不是那些丫鬟们贱,是她自己贱,听见别人骂自己傻子,自己还上赶着对他们好,还怜悯起他们了。
一如今日,她分明屁都不知,还想上赶着帮忙,可若是不帮,她又觉得这会成自己欠的,浑身难受。她叹了口气,摸了摸身上,发现没有东西用来镯子,又不可能直接将那镯子递上前去,于是想到了自己自小便系在腰间的香囊。
父母也未曾说过那香囊是何用,只让她日夜带在身上,不要摘下,淑丽娘打开一看,是个陈旧的符纸折成的尖角状,她拿了出来,握在手中了,想着回府后母亲刚好求了香囊,拿个新的放进去即可。
她装好镯子就钻出了人群,心中思索着该如何替小郎君解围,那小郎君衣着也不似穷人家的孩子,但大概也为富裕到身上的零用一口气能拿出十几两银子,但想来家中可能也管得严,怕回家取银子被家中责罚。
至于人群里议论的盗窃的事儿,淑丽娘觉得自有判断,在她眼里,眼前的小郎君白净的脸红作一团与其说是心虚,在她眼中更似是被误解后的又羞又恼。
淑丽娘想到了个解决的好办法,这样就算真的如旁人所说,那小郎君是个小叫花子,她觉得自己做这件事也是在行善。
那便是洋装自己也恰好看上了那东西,然后将香囊里的镯子交于贩子,这下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那东西归她,钱归贩子,既替那小郎君解决了问题,又让他空手而归。
可凑近一瞧,她故意装成蛮横的模样,却也让她觉得这铺子的贩子真是奇怪,令人怪不舒服的,像是故意针对那小郎君似的。
她买下东西后随口刺了几句贩子,果然瞧起来不对劲,似是干了什么亏心事似的,可旁边围着看热闹的人却都站在他那边,这下可让淑丽娘觉得不解了,她有些生气,还想要说些什么,没想到却被那小郎君拉走了。
淑丽娘记得他的手只是拽着自己的一角衣袖,却不自主的和他穿过人群,走了出来,她走出嘈杂的人群后,才开始发现原来这上元节还有如此多的新奇玩意儿。
她不知前头这人要带自己去哪儿,但看他走路顺拐,还挺有趣的。
前头关顾着行善,都忘了这事儿了,自己是来玩的,还不容易能碰上这么热闹的地方,得及时行乐才是。
但她不知为何,平日里总是想提出什么就提出什么,有话直说,从不拐弯抹角的人,既然既想要买些新奇玩意儿又不想要伤了那个小郎君的心。
好在那小郎君走的挺慢的,所以配合着他的轨迹,用剩下的饰品和簪子易了许多甜食和面饼,大包小包的,边走还边吃着一个。
淑丽娘依稀记得,那小郎君将她带到了街角的巷口处停了下来,转过来的那一刹那,好像她的心也跟着咚的跳了一下,像是抽筋一般,那种感觉,不是和丫鬟们玩闹时心跳的加速,也不是恼怒时心跳的猛烈,在那之前她从未体验过,自之后,却还想再体验一次。
后来她便被嬷嬷找到带走了,嬷嬷大概是没将她身边有个小郎君的事儿说出去,但回府时淑丽娘手上头上的簪子首饰没了大半,父亲大怒,母亲也未为她求情,因为贪玩不乖挨了还一顿骂,她还发现自己攥在手中的符纸丢了,但不敢再和母亲说了,就因为没跟着嬷嬷走,她被关在院子里了足足一月有雨余,闷得不行,也就渐渐淡忘了此事。
后来她不知为何想养只小猧子,许是太无聊的缘故,养了小猧子,淑丽娘还担忧它长大了院子不够玩的,便打了个洞在东墙边。
有一日,淑丽娘在院中晒太阳睡得正香,迷糊间便听见远处自己的小丫鬟春儿似乎在与谁争执,她便走了过去,弯下身,一眼瞧见了几月前在上元节上遇见的小郎君。
他穿着件蓝色的衣服,似乎更瘦了些,个子拔高了不少,弯下腰都略显吃力,面容比原先更加硬朗了,有了些男子的气概。
淑丽娘很吃惊,她不知自己未曾透入片字信息,此人是如何找上自己的,她也不知这么多个月过去了,突然找上门有何事。
一番打听,才得知他竟是来还银子的,捧上的那荷包绣花纹样竟与自己送出去的香囊出奇的相似,她的心跳的很快,既有喜悦又有些难过。
她很高兴原来这个小郎君是个知恩图报之人,淑丽娘拿出那些镯子时,本就没想过会有人还回来,可也正是因为她没想过要回自己花出去的东西,才会难过,难过自己是否在此人眼中,是个帮了忙便要加倍奉还的人。
淑丽娘没收那笔银子,但提出了这个小郎君日后要日日陪她说说话的要求。
其实她自己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何要提出此种无理的要求,她身为深闺女子,大家闺秀,在狗洞前与一男子说话本就实为不妥,却还提出要求每日都如此。
可有些话总是早脑袋一步,世人把这称之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