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君周六下午飞抵郦城。当晚,孟晓玲把她载到自己家,给她接风。
晓玲以前告诉她说把自家的旧房子卖掉后换了个两室两厅小房子。桂君原来还替她心疼,结果一进门就发现自己上当了。这“小房子”足足一百二十多平方米,又新又大又漂亮,还附赠一个大阳台,比她和李奕风在上海买的那套“千万豪宅”的房子还大上一截。
看到桂君羡慕的样子,晓玲淡然道:“地方不一样啊朋友。我这里房价不到一万一平米。放在上海内环,也就够买个厕所!我这行哪像你们计算机专业赚那么多,还得和别人合资开餐馆努力搞副业呢!”
她的房子装修得很有品味,又是黑胶唱片又是抽象画,处处透着文科生的情思。卧室里还挂着一张大学毕业时在校园里拍的艺术照,照片里的孟晓玲清清瘦瘦,眼中都是年轻姑娘的傲气。卧室外的阳台正对着郦城的天际线。郦城的主城区建在山上,入夜后万家灯火层层叠叠,宛如一幅油画悬在半空。近处却还是大片热火朝天的工地,塔吊林立,灯光通明,整座城市仿佛一边睡觉,一边拼命长大。
孟晓玲从自己和别人合开的饭店点了**个菜,还开了一瓶香槟。两个人对着一盆小龙虾吃得格外开心。
孟晓玲爱吃辣,她吃得满头是汗,脸上红扑扑的。开着空调还不够,又拿了个电扇对着自己吹,边吹边叫:“好爽!” 索性起身回卧室换了件运动背心,这背心把她丰满的身材线条勾勒得恰到好处。在读书的时候,晓玲就格外惹眼。她跟桂君紫黎这种江浙沪的淡颜系姑娘不一样,长得浓眉大眼身材高挑,还扎一个黑油油的大辫子,贫嘴的男同学私下叫她“性感女神”。如今褪去了学生时代的青涩,她身上的女人味更足了。桂君想,自己要是男人,只怕和她吃完这顿饭就要爱上她。
桂君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也一直单着?这里房价又不贵,你工作也不忙。我原来以为,像你这样的条件,怎么也得在郦城嫁个当地的婆罗门吧?”
晓玲叹道:“等你拿到offer,搬来这里就知道了。郦城最大的稀缺资源就是好男人。我都已经要放弃希望了。”
桂君一口酒差点喝呛了。
晓玲诉苦道:“谈了好几个,都不行。郦城的人才密度跟上海乃至江浙的二线城市都没法比。稍微长得像样一点,脑子也像样一点的适龄的男的,早就被抢光了。其他的,两个人聊都聊不到一起去,结了也迟早得离,我不缺吃也不缺穿,他是婆罗门又如何?桂君,我劝你还是在上海找个你看得上的,然后想办法把他一起带过来。否则,你多半要和我一起在这里做old lady,孤独终老。”
桂君笑道:“孤独终老又怎样?遇到一个自己真正喜欢的,我当然不会放过。可总不能为了结婚生子,就把人生其他事情停掉,空出档期等他!华城这边的工作还挺有挑战性的,那么多大男人排着队抢,这机会可遇不可求,不一定拿得到呢。“
她给孟晓玲斟满酒,举起酒杯:“To old ladies! ”
她突然又想起了远在美国的陈紫黎,不忘损她一下,嘻嘻哈哈地说:“陈紫黎那么爱生孩子,等她一不小心生了老三老四,又带不过来,我们一人去领养一个美国公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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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君的前两轮面试都非常顺利。第三轮的时候,迎来了智能物流平台的工程负责人刘世荣。
刘世荣就是苏杭口中那个深得陈总信任却把项目搞得一塌糊涂的大将。他虽然在华城过去的岁月里立下过汗马功劳,但他过去的那些项目,和现在这个智能物流平台底层逻辑完全不同。令桂君困惑的是,这项目已经搞砸过一轮,他却似乎没有从来没有深入思考过,整个面试没有问出一个有点洞察力的问题。
刘世荣半靠在红木沙发的扶手上,漫不经心地和桂君聊:
“你知道的吧,华城这个智能物流平台,最早就是我让手下两个实习生立的项。”
桂君点点头:“听说过。”
“我当时就认为,这是一个非常有潜力的项目。”
他陶醉于自己的慧眼识珠:“我和陈总推这个,很快就得到了他的全力支持。本来我们工程这边完全可以自己做下去,但后来还是到海外找了资金和技术。至于为什么要招这个产品总监呢?苏总认为,这是个高科技产品,还是需要一个真正有技术行业经验的人来负责。你从千里科技过来,技术行业经验这一点比较符合我们的要求。不过——”
刘世荣往后一靠。
“很多女性到了你这个年龄,人生的重点会开始发生变化。”
桂君眨了一下眼睛,一时怀疑自己听错了。在上海的大厂,面试里面已经很少有人敢这样**裸地谈论女性的年龄话题。她三十三岁,这个年龄未婚未育,在上海再正常不过。何况工业界里面比她更年长做的更优秀的女性比比皆是。再退一万步说,这种难听的话一般也都是人事部门的人来说,刘世荣只不过是她未来同级的合作者,既不是她的上司,又不是人事部门的,他凭什么关心这个?无非是仗着自己老资格,要给她个下马威。
刘世荣却继续居高临下地说道:
“我们无须讳言哈。结婚生孩子什么的,在你这个年龄呢,都是很正常的人生安排。但我们这个项目呢,正好处在最关键的节点上,可不是那种朝九晚五的工作哦。你负责的范围非常大,前期可能经常要去仓库,去分拨中心,运输现场。出了问题,晚上九十点,周末开会也很正常。---我就很直接的问你吧,如果你未来两三年要结婚生孩子,是不是还能把主要精力放在这个项目上?”
桂君忽然有点想笑。前天孟晓玲还在担心她孤独终老的问题,现在刘世荣又转折到“如果未来生孩子怎么办”。女人真是左右都让人操心哪。
她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给了自己一点思考的时间。在这十几秒之内,她已经暗下决心:今天不能随意低头,即便最终拿到了这个职位,以后共事起来,只怕也会处处被动受气。所以一定把这个话题挡回去。
她放下茶杯,微微一笑。
“刘总,我理解您的担心。您觉得这个工作需要我十分的投入,不能因为其他事情分心对吗?”
刘世荣点点头。
桂君温和且自信地说:“我现在工作的千里科技,您可以打听一下,本身就是出了名的高强度。我在那里工作超过十年,长期承担跨团队,跨地域,甚至跨国家的项目。有非常稳定的晋升记录,如果您担心的是工作上的投入度,我觉得我的过去已经给出了答案。”
“至于您刚才说的工作强度,项目出了问题,晚上九十点开会,周末去现场——” 桂君笑了一下,“说实话,我刚才听到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这也太辛苦了’,而是‘啊??华城的工作文化好像比互联网公司健康多了’。”
桂君接着说:“在互联网公司,晚上十点还在开会,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高强度工作我经历得够多了。但我觉得,保持现在华城这样一个相对正常的工作节奏,上下一心,反而可能拿到更好的结果。我认为,这个职位最有挑战性的,其实是在于如何找出并解决痛点和难点,把技术项目在复杂的组织中往前推进,这恰恰是我最有优势的地方。”
“如果您是在考察我能不能扛住这个项目,我可以很明确地回答您:能。但如果您是在让我保证未来几年不会结婚,生孩子,虽然我现在连男朋友都没有,但是很抱歉,我觉得还是没办法做这个承诺。一来我没法给您预测那么远,二来,您看,这个社会上,不管中国还是外国,都有各种优秀的女性,把事业和家庭平衡的很好。现在的社会,家庭和企业,都有越来越多的方式去支持女性兼顾职业与家庭。生养孩子可能会让他们短暂的离开职场两三个月,但并不会削弱她们在职场上的竞争力。据我了解,贵公司的这个岗位已经招人招了很长的时间。那么,究竟是招一个合适的人花的时间更长,还是女人为了生育离开职场的那两三个月时间更长?“
桂君说到这里,心里已经隐隐觉得,这场面试大概率是搞砸了。既然如此,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把该说的话一次说完。至少下一次刘世荣再面对另一个女候选人时,会明白这种问题完全上不得台面。
她把心一横,继续说道:
”更重要的是,我认为一个现代企业应该允许员工拥有自己的生活。说到底,结婚生育是一个人的正常人生选择。我们每个人都是社会这张网络里的一个节点,正因为有人生育下一代,社会才能一代一代延续下去。企业当然有自己的经营目标,但也应承担起社会责任。一个好的企业,不应该把员工正常的人生选择本身视为一种风险。”
桂君已经记不清自己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只记得刘世荣最后一脸错愕地走出了会议室。
随后,人事带她去吃了午饭。可她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刚才那场面试,桌上的菜吃进嘴里都味同嚼蜡一般。
只剩下最后一轮,要面她的就是大Boss陈总了。
桂君飞来郦城时,曾特意找到五姑妈罗霖打探陈总的底细。偏巧罗霖当时正在北京看望女儿,两人只能在电话里聊。罗霖在电话那头沉吟了片刻,告诉她:“陈国斌这人非常聪明。你准备得充分不充分,可能没什么差别。我觉得你应该能拿下这个面试。不过,桂君,华城这几年虽然发展得不错,这个人多少有点暴君脾气。你确定你真的想来吗?”
这句话一直让桂君心里有些忐忑。一个民企的“暴君”到底会是什么样子。经历了上一场面试之后,她更是怀疑,一个能够长期重用刘世荣的人,究竟能有多聪明?
没想到真正见面时,这位已经接近七十岁的老人,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陈国斌陈总看上去精明强干,眼神锐利,坐在那里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可一开口,声音却出奇地温和。
他只扫了几眼便合上了桌上关于桂君的材料,狡黠的笑道:“桂君,面了两天,挺累的哈。刘世荣那一关,不好过吧?”
桂君刚才被刘世荣弄得像只竖起满身尖刺的刺猬,听到这句话,沉着的脸也放松了下来。不过她不确定刘世荣有没有向陈总告她的状,还是决定自己先下手为强。
“还行。”她笑道,“刘总没怎么难为我。公司业务方面的问题倒没问几个,主要问了一些我的私人生活计划。我也就如实回答了。”
陈总点了点头,轻描淡写道,“你不用太担心刘世荣。他是个粗人,就那样。苏杭跟你说过我们现在具体遇到的问题吗?”
桂君摇摇头:“还没。我们只聊了半个小时,她主要跟我介绍了一下公司还有这个职位的大体情况。”
“那我来跟你说说。我们这几年一直在做数字化转型。后来跟锐视合作,从国外请了两个做运筹优化的专家,又从国内几所高校挖了一批人,前前后后投了不少钱。做出来以后,东西看起来很不错,幻灯片做得更漂亮。”
他有些嘲讽地说:“但是一上线,问题就来了。上了智能平台,效率应该明显提升,装载率空载率这些关键指标应该有改善吧。结果呢?”
他摊开双手:“啥都没有。“
”技术团队当然不服。他们说,不是算法有问题,是运营完全按照自己的旧经验,不肯按算法执行。算法给你一套最优方案,你不照着做,最后指标没提升,怎么能怪算法? ”
”运营说,算法太死,按照算法指示的那么调度,根本执行不了。天气一变,道路一堵,去哪里的货送错了退了回来,哪里临时缺了个司机,整个计划就都执行不了了。而且有很多地方有明显的错误,调度中心的员工不信服。我们的运营说,你这个最优方案是在美国的电脑里最优,不是在中国的马路上最优。”
陈总笑道:“然后两边开始扯皮。刘世荣都快和运营那边打起来了。”
桂君想象着刘世荣和人打架,觉得很好笑。
陈总抬起眼,看向她:“桂君,你有什么看法?你觉得是哪边错了?怎么解决?”
桂君知道这是在考她,收起笑容认认真真作答道:“现在让我判断到底是技术团队错了,还是运营团队错了,可能太早啦。现在双方各执一词。如果没有去业务现场调查过,怎么能就站队呢?但如果让我根据现在的信息做一个猜测,可能技术方面和人的方面都有需要解决的问题。”
“技术这边,我会先搞清楚模型到底漏掉了什么?物流是一个特别复杂的动态系统。如果关键因素没有进入模型,我们就一直在一个不完整的问题上追求所谓的最优解,算法再漂亮也没有意义。”
“但我觉得,更难搞的其实是运营那边,人对算法的信任问题。以前我在千里科技遇到过类似的问题,算法交给专家们,一个个迭代之后,过阵子就能变好,但人的信任一旦没有了,恢复起来相当慢。”
桂君看到陈总眼睛一亮,继续说道:
“所以呢,算法提高只是第一步,最难的还是解决信任问题。信任来源于什么?来源于充足的证据和充分的沟通。这个证据呢可以是分析报告,也可以是模拟测试。先让算法和人工经验同时跑一段时间,把结果放在一起比较,让运营自己看到:什么情况下算法比经验好,能够做到单靠经验做不到的事情。什么情况下经验比算法好。”
“最后,光有信任也不够。既然这是公司的平台,‘用不用算法’就不能永远是个人选择。算法的执行情况本身就应该记录和测量,再和实际KPI放在一起看。一个团队长期不执行算法,结果又不好,需要让他们为之负责。“
说到这里,桂君停了下来,偷偷喵一眼陈总,看到他非常欣赏的样子,明白自己应该有戏,把最后一句话说得更加笃定:
“我们真正要建立的,是一个正向加强的系统:算法越来越懂业务,运营越来越相信算法。两方的不断磨合最后会落实到不断上升的业务结果上。我作为产品负责人的价值,就是把这技术和人拧到一起。”
“好!”陈总击节称赞道,“我最认同你那个:信任不是靠开会开出来的,是要靠结果和机制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这是说到了问题最核心的地方。苏杭果真能够识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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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暗度陈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