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出发的时间定在下午，午时刚过，稚一几人便开始收拾行囊，沈明舒大病初愈，考虑到路途遥远，车上早已备好了厚实的褥垫，行李堆在马车一侧几乎占据了半个车厢。
稚一提着东西从客栈内走出来时就见马车旁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另一辆车，她跳上车厢正整理着里面的行李，就听见车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交谈声。
声音并不大，听得出来说话之人都刻意压低了嗓音，但架不住对方天生嗓门大，还是让她听了个七七八八。
“持哥，拿到了，那老贼娘的，真他娘的嘴硬。”
“地图确认没问题？要确保万无一失。”
“错不了！我把那老东西的小孙子抓来了，又让他反复画了几遍，不然那老鬼还不知嘴硬到几时。”
“地牢位置确认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动手？虎鲨的人可都上岸了，那韩家……”
话音戛然而止，似乎是被人刻意打断了，片刻后低沉细微的声音又传了起来，只是那话再传入车厢时，便带着些令人心头发毛的意味了。
“看看那马车。”
“放心，没人，刚都看过了。”
彼时车厢内的稚一听到那几人提及虎鲨、地牢、韩家时，心里咯噔一下，她转头透过车帘缝隙朝外看去，就见那马车旁站着的竟是前几日马市上遇见的那伙人，而其中一人正面色不善的朝自己所在的车厢走来。
稚一心中一惊，愈发肯定了几人海匪的身份。意识到对方是冲着所在的位置而来，她心中慌乱，可人在车厢无路可逃，左右张望一番，只得迅速的将身子缩进马车角落躺了下去，又伸手扯了堆放在行李上方的厚实毛毯覆在身上以做遮掩，随后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下一刻，明亮的光线洒满了整个车厢，她透过行李缝隙瞥见车帘下是一只黝黑的手，手上疤痕毕露，紧随其后出现的是一张凶气十足的脸，随后另一张不遑多让的凶脸也凑了过来，两人瞪着眼朝车厢里张望几下，确认里面无人后才转身离去。
“我就说没人吧，持哥你还不信。”
那被凶汉唤作“持哥”的男子并未回应，也未再下其他的命令，想来是已经信了车内无人放下了戒心。
稚一长舒口气，揪着身上的厚毯盯着马车顶看了好半晌才敢继续动作，她此刻姿势别扭，躺在马车角落难受极了，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开始走远刚想坐起身来，就又听见那汉子咋咋呼呼的叫唤了起来。
“唉，褥子。”
“那罗刹心狠手辣，大哥落他手中必定受尽了折磨，马车颠簸，咱是不是也整个褥子垫着？”
另一人立马附和道：“对，对，竖子狠毒，大哥当年便差点被他一剑穿喉，如今必然对他百般折磨……别等下把咱大哥给颠散架了，持哥，六哥，我去买。”
“唉，回来，买什么买，咱是海匪！”
“啊？”
“咱是海匪！买个屁啊，这不就有现成的，直接抢不就行了。唉，这马……好马！还有点眼熟，哥，一起抢了？”
稚一正撑着车厢准备起身，听到外面几人这番言论，瞬间惊得眼睛都瞪直溜了，直在心里暗骂，这群天杀的强盗！她望着掩在身上的褥子起也不是，躺也不是。
脚步声又越来越近，她的心跳也跟着越来越快，满脑子都在想着若被这群海匪发现她一直在这车厢里，只怕是要被灭口了。车外的人越走越近，车内的人越来越慌，千钧一发之际，只听见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哎呦……，哥，你踹我干嘛？”
“闭嘴，抢抢抢，就知道抢，跟你们说多少遍了，给我改掉那些习性，大哥还没救出来，别惹事。”
“老九，你去买。”
“唉，好，可是……那老东西跟那小鬼怎么办？”
“敲晕，绑严实点藏柜子里，跟掌柜的交代好谁都不许进房打扰。”
“快去，老六，你去通知其他弟兄，虎鲨的人最迟酉时就会动手，官府会有人开城门接应他们，让弟兄们跟着趁乱混进来。还有那万松那老贼，狗急跳墙势必同韩家不死不休，届时城中必定大乱，趁他们狗咬狗之际，咱们就混进去救人。”
……
车外的动静重新归于平静，稚一脑中还有些怔愣，这几人方才所言何意？虎鲨？万松？韩家？城乱？她猛地想起近来在城中探知的消息，这松江府知府可不就叫万松吗！
近段时间发生的事在脑中快速闪过，她不期然的就想起了昔日在教坊司时从那些官员口中听到的朝堂尔虞我诈。
所以，这松江府知府通匪？他们要在今日动手对付韩家？还有……城乱？
许多个血腥的画面在她眼前闪过，海匪的凶残她见识过不止一次了，脑中第一个浮现出来的想法就是此地不宜久留，得趁他们动手前赶紧出城，免得遭受这池鱼之灾。
来不及多想别的，她跳下马车就准备去寻秦言和沈明舒，却不料刚踏入客栈回廊拐角，就见方才那几人提着许多东西急匆匆的走了过来。距离太近，她走的又快，已经来不及躲避了，只得连忙低头侧身躲过。
对方显然也未料到会有人突然蹿出来，被她的出现整了个措手不及，走在前面的高大男子脚下一个停滞，后面的人猝不及防之下直愣愣的就撞上了他的后背。
“哎呦……”
“哗啦……”
叫喊声和铁器碰撞声同时响起，稚一硬着头皮假装不经意的瞥去一眼，那男子立马脚下一个挪步挡住了她的视线，此间意味不言而喻。
稚一顺着台阶便下，不该看的绝不多看一眼，摆足了一个路人该有的态度。许是她装得太像，那几人并未起什么疑心，只手忙脚乱的将掉落在地上的包裹捡了起来，随后便大步离开了客栈。
待他们走远稚一才回过头去，入眼就瞥见那包裹随着他们的步伐晃动而露出一个角来，小小的角里是一道道晃眼的寒光，凛冽又森冷。每一道光的背后都是一柄能夺人性命置人于死地的利刃，数量之多，令人咋舌，也令人不寒而栗！
稚一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总归不太好受。她用最快的速度将行李搬完，犹豫过后最终还是选择上了马车。
这个世道，官府都靠不住，她能保住自己和秦言沈明舒就不错了。再说了，韩家手握重兵，在此经营多年，未尝不能自保。
过往四年的经历告诉她，不要多管闲事！
那几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折返了，如若被他们发现自己知晓了他们的秘密，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稚一越想越觉得不能多生事端，此时明哲保身才是上策，于是沉思片刻朝客栈掌柜交代了几句，随后寻到秦言和沈明舒就马不停蹄的朝着城门口奔去。以她如今的身份，行事多有顾忌，能做的也仅限于此了。
这边她前脚走，那边客栈掌柜后脚便着急忙慌的带着人提着柴刀冲上了二楼。刀起锁落，衣柜内被绑的祖孙重见光明，没了柜门的支撑，两人仰着两张面无血色的脸，咬着满嘴的破布直挺挺的就摔到了地上。
掌柜的连连喊叫：“哎呦，我的天爷，真有海……”匪字消失在他张大的嘴里和祖孙两的闷哼声里。
“呜呜呜呜……”
年迈的老汉发须花白，浑身是伤，明眼人都看得出他遭受了不少折磨，他身旁的稚童更是吓得瑟瑟发抖，张开嘴就开始嚎啕大哭。
……
客栈里掀起了不小的风浪，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层又一层，看客们不知所以，将楼道挤得水泄不通。
掌柜的惟恐事情闹大影响了以后的生意，又担心谣言传出去说他这客栈与海匪有牵扯不安全，一时间忙着赶人又忙着报官，早将那人交代他去韩家报信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而此时乱作一团的不止是那客栈，知府万宅内此时也可谓是水深火热，诺大的万家宅邸内护卫到处乱串，管家领着下人将府中里外的防守加了一层又一层，好一阵“兵荒马乱”。
而那知府万松此刻正枯坐书房，他双目无神，身前的热茶凉了一盏又一盏，凉到后面连近身伺候的心腹小厮都忍不住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瞅着万松愈发阴沉的面色，那小厮端着茶壶上前几步问道：“大人，可是这茶不合胃口？要不换成顾渚紫笋或佘山茶来？”小厮一句话说得战战兢兢，惟恐惹得主子不快，可他的话落入心有所思的万松耳中却全都只剩下了一个字。
“水……”万松喃喃自语，面色越发凝重。
背水一战，这一战的背后，押的可是他万家满门上百条的性命！拼死一搏，又焉知这趟浑水里最后淹死的究竟是韩家还是他万家？
万松心中忿忿，自己这么多年来汲汲营营，奉承巴结，舍下多少钱财、搭上多少关系、又替贵人们干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情才有了今日的地位，可如今这一切都将被打破、被毁掉。
韩家！鹤鸣！乃至京中那位……
谁给他留了生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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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