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融化的那天早上,嘉时收到了一则好友申请:“谢书音申请添加您为好友”。
挺无聊的一人。
微信昵称竟然跟本名一模一样。
之前那次见面,她们只留了电话,还没加微信。
嘉时盯了屏幕三秒,才点下了同意,顺手点了个消息免打扰。
屏幕上很快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嘉时?嘉时?发什么呆呢?”
覃央把合同放到桌面:“你看看,昨天法务部做好的合规性审查。”
覃央也算是女承母业,在永州大学法学院毕业后,进入了朝云集团法务部工作。
嘉时随口应了一声,把手机扔在一旁,跟覃央讨论起工作。
快到中午,她才捡起手机,看到有几条未读消息。
“嘉时,上午好。打扰你,想问下你有哪些需要添置的生活用品。”
“对于卧室,你有什么要求吗?”
“饮食方面,有哪些忌口?”
嘉时的目光落在第一行文字上,火气已然上涌。
这是前两天长辈们吃饭时聊到的事情,她本想着饭桌上提一嘴,到时候应付过去就好了,谁成想这两天父亲让姑姑忙活起来,整理好她的东西,把她的生活用品送到谢书音那边。
嘉时平日里有小半时间回家,剩下大半日子多是回自己的地盘——她在市中心住个大平层,望江,上班通勤也近。
那是她十八岁的生日礼物。
至于谢书音嘛……她的住处离中心城区有些远,独栋小别墅,说是那边僻静,适合她养身体。
两家长辈一商量,说是阿音的腿脚不方便,搬来搬去也折腾,还是让嘉时过去住。
那一刻,嘉时心里很不高兴,却无从发泄,只能隐而不发,想着敷衍过去就行了。
有谁愿意搬离自己的住处,住到别人的地盘?
此刻,刻意压制的怒意被引燃。
她冷冰冰回了一句:“不用。”
对方这次没有在输入中,很快回复:好。下午见。
下午见?
见什么?
嘉时的大脑空白了好一会,终于想起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天是两家长辈为她们选定了领证的日子。
是的。领证。
直到这一刻,嘉时终于有了“自己要结婚了”这种实感,毕竟在此之前,她只安慰自己这不过是一桩生意,公事公办就好了。
可是这一刻她忽然后悔了……她有种预感,这场婚姻在日后恐怕还有说不清的麻烦。
想到这里,嘉时连生气的劲都没了。她生平第一次做出了决策,却在执行之前开始后悔。
她心里烦闷,推开窗户,寒风倒灌而入。
清冽的,从遥远的远方吹来的风。
……
Wind。风。
屏幕最上方是一个英文单词。
这是云嘉时的微信昵称。
谢书音看着这个单词,忽然觉得这个词很适配她。
不仅是字面意义上的适配,云和风。
尽管这两次见面,那个人的言行举止……并不是多么随心和洒脱,否则她也不会听从家里的安排,仓促答应这场联姻了罢。
可谢书音就是觉得,她是山间的风,轻盈,自在。
她想起曾经看过的书,有一段话很喜欢。
那本书里有大段的对风的描写,写一个叫“丽丽”的姑娘,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夜跟姥爷一起乘凉,听评书,讲到武松打虎,虎现身之前,刮了阵风,有首诗单表那风:无形无影透人怀,四季能吹万物开。就树撮将黄叶去,入山推出白云来。[注]
冬天的风是这样的,无形无影透人怀。
“阿音呐,外头风这么大,咱们要不进去在大厅等呗?”杨粟撑着伞,一边劝道。
其实这会没有雨,只是风大。
杨粟把伞面往下压,试图给谢书音挡住风。可惜了,寒风无孔不入,吹得人全身冰凉。
谢书音体质一般,怕冷,整个人被冷风一吹,脸颊苍白如纸。
可她摇头说不:“我就在这等她。”
见她执意如此,杨粟嘴唇阖动,欲言又止,只好轻轻叹一口气:“那再加个披肩,我记得车上有。等我去找找。”
“等很久了吗?”
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
嘉时迎着风走来,她在灰色西装外套外叠穿了咖色长大衣,系白色的围巾,看起来是才从公司赶过来。
“路上有点堵车,”嘉时看着她苍白脸颊,抿了下唇,“晚到了,抱歉。”
谢书音朝她一笑:“没事。我们也刚到不久。”
杨粟也漾出笑来:“云小姐。”
嘉时朝她一点头,打过招呼,一同进入大厅。
这两年,婚姻登记处业务愈发冷清,尤其今天还是工作日,人更是少上加少。因为没有提前准备结婚登记照,她们需要在现场拍摄。
大概是人少,又见她们好看又登对,坐在服务台后的工作人员很热情地说要帮她们拍照,站起来看到谢书音的轮椅后,才面露难色。
谢书音垂眸,笑了笑,跟嘉时说:“咱们到墙边拍?我看看能不能靠着墙站一会。”
嘉时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可以站的话,你靠着我,可以么?”
谢书音轻轻点头:“好。”
选好拍照位置后,谢书音双手在轮椅椅背上用了些力,杨粟忙上前搀扶,她右腿好像还能用得上力,左腿的情况似乎不太好,勉强站了起来。
嘉时挪动脚步上前,指尖微动了两下,才抬起手,左手轻轻搂住谢书音的肩膀。
这人似乎比看起来还瘦。整个人薄薄的一片,简直让人怀疑她被风一刮就走了。
嘉时低声问:“可以吗?”
谢书音嗯了声:“谢谢你。”
“动作太僵硬啦,”那位大姐开起她们玩笑,“两位怎么好像一点也不熟呢?”
嘉时嘀咕一声:“本来就不熟。”
工作人员:“啊?什么?”
嘉时立刻说:“……没什么。”
谢书音轻轻笑了一声。
嘉时没好气地看着她一眼。
笑什么笑。
咔嚓一声,快门在此刻按下。
“这张好这张好,这张有互动感,”这位热心大姐一边忙碌,一边唠嗑起来,“这年头啊,离婚的人比较多。结婚的人没几对。祝你们天长地久、和和美美啊。”
“谢谢,”嘉时笑着接过结婚证,暗自腹诽:结婚的人没几对。好不容易来一对还是假的。
她看出来谢书音今天化了淡妆。
不似第一次见面,这人是纯素颜。上次吃饭时,妆容则稍显浓厚了些。
这次的妆容最适合她,清透干净。
从大厅出来,嘉时看一眼时间,四点半了。
云岚的电话在这时打了进来。
“嘉时啊?你们领完证了吗?”
“我和你妈妈帮你把家里的东西全都收拾好了,等会送去谢小姐那边。你们回来了吗?”
嘉时神色不虞,淡淡回了句:“现在过来。”
……
谢书音独自住在城郊的一栋三层小别墅。
一层是客厅、泳池,二层是客房、影音室,三层是卧室和书房。
考虑到她腿脚不便,家里也装了电梯。
嘉时原本还在琢磨着要怎么敷衍过去,但现在是敷衍不掉了。
等到了谢书音的家,嘉时碰到母亲和姑姑下楼,说是已经添置好了床单被子等生活用品。
至于衣服等私人用品,因为嘉时开口说不让动,所以没拿过来。
云岚一向性格热络,非要找嘉时看结婚证。嘉时被她调笑,很有些尴尬:“喏。看呗。”
另一边,谢书音与陈素以聊起天来,温声问她嘉时有什么忌口。
陈素以性格内敛温和,讲话轻声细语:“还好,不算挑食。只是不太喜欢吃海鲜,但也能吃。”
谢书音点头:“好。我知道了。”
嘉时耐着性子陪着长辈们聊了会天,也没留她们吃饭,见时间差不多了,送她们出去。
这会已经快六点了。
杨粟特意出来问:“云小姐,你晚上习惯睡高枕还是低枕,我先放到房间里?”
“不用,”嘉时摇头,“我走了。”
杨粟:“啊?”
这不是才领证第一天吗?一切从简,连婚礼都不办了,但哪能不在一起住?
这小两口不在一个屋檐底下过日子,怎么能培养感情呢?
谢书音朝杨粟安抚般笑了笑:“粟姐,你先进去吧。”
说完她又转身,对嘉时说:“天有些黑了。回去路上小心。”
嘉时想再说什么,但看着一旁站着的杨粟,只点了下头,开车走了。
她的心情实在说不上好。
这么不明不白地被安排了一桩婚事,饶是她早已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但真到此刻,不得不搬进别人的家里,她依旧不悦。
-
从谢书音的家离开,嘉时开车到了一家卖古董古玩的店,玉器、瓷器、雕塑等等都有,店铺不大,一个中年女人正在厨房忙碌。
老余一抬头:“吆,云大小姐,好久没过来了啊。”
嘉时懒懒地应了一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她倚在柜台处,手里拿着两尾木雕的小鱼。
“余老板,放你这,我走了。”
办画展、雕塑展、瓷器展的,既要有平台展示,也要有渠道卖出去。
这年头,文艺创作那是阳春白雪,不能沾上铜臭味,但总要有人做掮客,从中买卖。
老余做的就是这门子生意。
余向虹早年继承了家业,单身多年,后来招了个男人帮干体力活,两人也没领证,就这么搭伙过日子。
嘉时自认只是业余水平,闲的时候会做些木雕,起初就是自己瞎玩,后来偶然间认识了老余,也会卖一些作品。
她其实对于卖不卖这些没所谓,只是老余很热衷,还给她画上了饼,说要给她筹备个展。
嘉时对此一笑而过,从未当真。
老余正按着一条鱼:“巧了这不是,正好我在杀鱼,你送来小鱼木雕,看来这生意必须要做了。来,大小姐帮忙搭把手,给我递把刀。”
嘉时看着那条鱼被她摔得七晕八素的样子,不由拧了眉。
下一瞬,砰的一声,菜刀扎进砧板之中。
老余被她吓了一跳:“你干嘛?”
“不干嘛。走了。”
嘉时摆摆手,转身往外走。
“这就走啦?你那作品叫什么名字啊?挂什么价格啊?”
“价格随意。名字,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老余自顾自地念叨:“这什么名啊……”
唯有那两尾木雕小鱼,跟那条被摔晕的胖鱼相对,静默。
……
这一天夜里。
谢书音收到「Wind」发来的消息。
“在律师拟好的协议之外,我们约法三章。”
“第一,非必要互不打扰。”
“第二,我不跟你一起住。”
“第三……等想到再补充。”
谢书音看着最后一句话,忽然笑了笑。
她好像可以想象出,对方皱眉思索却又停下的样子呢。
互不打扰吗?
可如果,她偏要打扰她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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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