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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一章,花火大会

他是在一片荒草里醒来的。

??先是痛。头痛欲裂,像有无数根针从太阳穴往里钻。然后是腥——浓烈的血腥味从胃里翻涌上来,呛得他几乎窒息。

??他睁开眼睛。

??天很高,很蓝,蓝得刺眼。几缕白云懒洋洋地挂着,对尘世的一切漠不关心。风从不知名的方向吹来,荒草簌簌作响,草尖擦过他的脸颊,痒痒的,又有些疼。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挣扎着坐起身,五脏六腑都跟着晃了一下,疼得他浑身发冷。他低头看自己——一身粗布衣裳,沾满了血污和泥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腰间悬着一柄剑,剑鞘古朴,纹路陌生。

??他盯着那剑看了很久。

??没有波澜,没有悸动,没有任何“熟悉”的感觉。 就像盯着路边一块石头。

??远处传来咩咩的叫声。 他抬起头,看见一群羊正从山坡上慢悠悠地走下来。白的,灰的,有几只脏得发黄。它们低着头啃草,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睛里没有任何内容——就像他看它们一样。

??领头的那只羊在他面前停下来,歪着脑袋,嘴里还在嚼着什么。

??他与它对望。

??忽然觉得,自己与这只羊,也没什么分别。

??都是在不知名的荒野里,漫无目的地走。 他站起来。

??腿发软,眼前黑了一瞬,扶着身边一棵枯树才没倒下去。胸腔里有什么在翻涌,他咽了咽,把那腥甜压下去。

??羊群继续往前走,他也跟着往前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觉得,既然醒了,总得走。往前走,或者往后走,或者往任何一个方向走——反正都一样。

??世界很大,天很高,草很荒。 没有一处地方在等他。

??走了不知多久,也许是一刻,也许是一个时辰。羊群拐进一道山坳,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毛茸茸的背影一只一只消失在乱石后面。 最后一只羊消失在视野里。

??山坳里空空荡荡,只有风声。 他忽然想:那只羊会记得他吗?

??不会的。

?? ——那他呢?他能记得什么?

??他什么也不记得。

??胃里翻涌的那股腥甜终于压不住了。

??“噗——” 鲜血喷出来,溅在身前的荒草上,草叶被染得殷红。他低头看着那些血,看着它们一滴一滴从草尖滑落,渗进干裂的泥土里。

??然后他抬起头。

??似乎对尘世的一切,漠不关心。

??他又吐了一口。

??血沿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和那些早已干涸的血污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旧的,哪些是新的。

??腿一软,他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碎石上,疼。他知道那是疼,就像他知道刚才那是血腥味——他知道,但他感觉不到。那些感觉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看得见,摸不着。

??他跪在那里,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血还在滴,一滴,两滴,三滴,落在面前的土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想:我会死在这里吗?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不知道自己想不想活,不知道自己应该害怕还是应该坦然。他只知道,如果现在死了,大概也没什么。 ——反正,也没有人在等他。

??意识开始模糊。所有的颜色都在融化,混在一起,搅成一团混沌。

??他向后倒去。 倒到一半,后背撞上了什么。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隐约的檀香。

??“……喂。”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清冷的,疏离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想抬头,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感觉到一双手从背后环过来,托住他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扶起来,靠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视野模糊成一片,他努力聚焦,看见一缕雪白的发丝垂落下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然后是脸。 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雪白的发,雪白的眉,雪白的睫。眼睛是很淡的灰蓝色,像冬天的湖水,像黎明的天空,像一切遥远而冰凉的东西。那双眼睛正看着他,没有惊讶,没有怜悯,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看着他。

??就像他看着那只羊。 “在下谢幽,字泛歌。”那人的声音也是凉的,像溪水从石上流过,“千机门司命。你不必害怕,我们是来净化灾厄的。”

??害怕?

??他想了想。

??他不知道什么是害怕。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里却涌上又一阵腥甜。

?? “噗——” 血喷出来,染红了两人的衣襟。 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流过下巴,滴在衣领上。还有一些流进了耳朵里,流进了鼻腔里,温热,黏腻,带着铁锈的腥气。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而艰难,像风箱漏了气,呼哧呼哧的,每一下都带着血沫翻涌的声音。 腹部也在发热。

??他低头,看见那里有一道细长的伤口,竖着,正在往外渗血。衣裳已经被浸透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一只手伸向他的腰间。 他下意识地抓住那只手。 那只手顿了顿。

??他抬起眼睛,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眸子。 司命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他似乎想解释什么,嘴唇微微动了动——然后那微小的动作又消失了。 大概是想说“我只是查看伤口”。 大概是觉得他听不出话里的弦外之音。

??所以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自己决定。

??那双空洞的瞳孔里倒映出司命的脸。白发,白衣,金色的眼睛,单片金框眼镜在阳光下微微反光——那样遥远,那样清冷,那样…… 和他一样。

??他松开了手。

??司命没有耽搁,从腰间锦囊取出纱布,开始包扎。

??那伤口很长,很深,每碰一下都该是钻心的疼。他知道那是疼——身体知道,肌肉会绷紧,呼吸会滞住,额角会冒出冷汗。但那疼传不到他心里,隔着那层厚厚的琉璃,只能看见,摸不着。

??司命的手很稳。

??但他看见,那两道雪白的眉,微微蹙了一下。 这样疼的伤,他到底怎么忍得住的? “咳……” 他忽然抓住司命的手。

??在血液衬托下变得无比鲜艳的唇半张着,他想说什么。他想说——

??说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这个人…… “……怎么了?”司命低下头,金色的瞳仁凝视着他颤抖的白色长睫。 他张了张嘴。

??“……疼。” 那个“川”字在司命眉心浮现得更深了。 这包扎可比他的伤温柔多了。

??但司命还是轻轻地说:“小兄弟,你忍一忍,这是在止血,很快就好。”

??他努力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也许这是应该的,也许别人在这种时候会笑。但那笑没能成形,只让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司命看着他,忽然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很淡,只是嘴角稍稍弯起一个弧度。单片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点温度。但那笑也像是隔着一层什么,明明是想温暖人的,却把人拒在镜框之外。

??就像他明明被人抱在怀里,却觉得世界还是那么大,那么空,没有一处地方在等他。

??他闭上眼睛。

??那只痉挛的手,终于松开了。 --- 第二章 “今日在灾厄之地救回一位少年,在座各位谁方便安排住所?” 谢泛歌的声音在长桌上落下,不疾不徐,一如既往的平淡。

??千机门议事厅里,各堂堂主、各院首座围坐一桌,有人喝茶,有人翻文书,有人望着窗外发呆。听见这话,几道目光转向他。

??“他的灵验过没有?”一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神锐利地说,“灵体或灵珠破碎的人,所有宗门都不得收录。这是铁律。”

??“我已查验。”谢泛歌说,“只是受了重伤,神识不清。要个耐心的弟子作伴。我平日事务太多,实在走不开……”

??“我来!” 一个清亮的声音打断了他。

??众人循声望去,角落里站起一个少年,是东小鱼,平日里专门照料那些受伤的小动物,出了名的有耐心。

??“司命,让我来吧。”东小鱼走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我照顾人可细心了,保证把他养得白白胖胖!”

??有人笑了一声。

??谢泛歌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好。”

??雪白的发丝在木梳之间被阳光照得很耀眼。

??东小鱼坐在床沿,给昏迷的少年梳头。 那发丝和他自己的一样白,却比他更细更软,像初雪落在指尖。少年安静地躺着,双目紧闭,长长的白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睡了三天了。

??门被轻叩三下。

??东小鱼抬头,看见谢泛歌推门进来。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的白发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司命,您怎么来了?”

??“他是我收录的,我来看看他恢复得如何。” 东小鱼把木梳放在少年床头,站起身来。“昏迷三天了,但宗门内大夫说他伤口长得很快,内伤也恢复得不错。”

??谢泛歌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睡着的少年,眉目舒展,看起来比醒着时柔和得多。但谢泛歌记得那双眼睛睁开时的样子——空洞,茫然,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如此甚好。”他说,嘴角弯了弯。

??那是他惯常的微笑,淡淡的,礼节性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转身离开了。

??东小鱼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白衣背影消失在门外。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床上的少年。 ——柒月。

??他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能记起你师傅和我呢?还是说,你再也想不起来了。

??衣袖与被褥摩擦的声音忽然响起。 东小鱼猛地抬头。

??床上的人动了。

??那双眼睛睁开了。

??还是那样空洞,那样茫然,像两口枯井,什么也没有。但此刻那枯井里有什么在翻涌——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疼,也许是别的什么。 嘴唇微动,眉头拧起。

??“噗——” 血喷出来,染红了雪白的被褥。 “你醒了?!” 东小鱼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扶住他。少年的身体在他怀里颤抖,单薄得像一片落叶,每一下呼吸都带着血沫翻涌的声音。 “咳咳……这,是哪?”

??苍白瘦削的手撑住床沿,他喘着粗气。东小鱼赶紧从怀里掏出帕子,递给他擦嘴上的血。

??“千机门。”他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你被司命救回来了,今后我照顾你的饮食起居,有什么事尽管和我讲。”

??少年接过帕子,擦去嘴角的血迹。 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

??“你,认识我么?”

??东小鱼的眸子闪了闪。 他垂下眼睛,再抬起来时,里面有泪光在闪烁。

??“我不认识你……”

??“你在说谎。” 少年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 “我……我真的,咳……”新的血咳在帕子上,那帕子很快就被浸透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需要记忆。”

??东小鱼低下头。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的肩头。那肩头在光下起起伏伏,像在拼命忍着什么。他不敢抬头,不敢让少年看见自己爬满脸颊的泪痕。

??“你会慢慢想起来的。”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鼻音,“受人之托,我不能告诉你。”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东小鱼背对着他,说:“有人牵挂着你,深深爱着你。你一定会想起来之前的一切,但是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的身世。”

??他顿了顿。

??“司命给你起名叫,尺素。”

??尺素。

??两个字落在心里,像石子投入枯井。 什么回响也没有。

??但他还是试着去想——想那个模糊的身影,想那张看不清的脸。一袭皂衣,身披云背,檀香萦绕,那人在对着自己轻笑。

??他想看清那双眼睛。

??一定含情脉脉,温润如玉。

??他想。

??他不知道什么是含情脉脉,不知道什么是温润如玉。但他想,那双眼睛一定是那样的。 因为随着心脏的一次次搏动,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里传遍全身。很温暖,很放松,像泡在温水里,像被阳光晒透。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那感觉叫什么名字。

??但那一刻,他对未来和过去的迷惘,对自己感知不到情绪的自厌,都被那不知名的感觉轻轻按下去了。

??像一只手,覆在汹涌的水面上。

??“你的眼睛,好像死掉了一样。”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东小鱼坐在窗边,看着尺素说。 尺素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有几缕白云懒洋洋地挂着。他看了很久,什么感觉也没有。

??“大概是我不记得自己喜欢什么了吧。”他说,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我也不知道什么是高兴,我也不懂你为什么要哭。我不懂你们的喜怒哀乐。”

??他低下头,搓捻着衣衫的一角。

??“我也很厌恶这种……什么事情对我来说都像是清水一般的感觉。”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院子里有落叶被卷起来,沙沙地响。

??“其实,我很羡慕你们。” 他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东小鱼。 “我羡慕你们每天的目光,像是香茗和烈酒,蜜糖和食醋,可是我体会不到。”

??他顿了顿。

??“不过我知道,你对我很好。谢谢你,东小鱼。” 东小鱼的眼睛又偷偷晶莹了一次。 他扭过头,使劲眨了眨眼,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挂上了笑——那种带着泪痕的笑,比哭还难看。

?? “哪有的事!”他一巴掌拍在尺素肩上,拍得尺素晃了晃,“你我都称兄道弟了还说这等矫情话。生疏了生疏了。” 尺素看着他。

??那张脸上挂着笑,眼睛里却还含着泪。那笑和泪混在一起,像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如果能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大概会很好。

??窗外,天还是那么高,那么蓝。

??那几缕白云还在那里,懒洋洋地挂着。 但风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只是觉得,也许,大概,可能—— 这世界,好像没有那么空了。星野低垂,烟火在苍穹之上层层绽放,如菊如松,如瀑如雨。

??不,还不够。

??那是金色的瀑布从九天倾泻而下,是千万朵牡丹在同一瞬间绽放到糜烂,是仙人的丹炉倾翻了,赤金、姹紫、翠碧、银白的流火滚滚而落,将整片夜空烧成一座熔炉。

??一朵未熄,一朵又起,重重叠叠,密密匝匝,像是要把一年的绚烂都在这两夜里挥霍殆尽。火光映在万千仰起的脸上,每一张脸都忽明忽暗,像一盏盏会呼吸的灯。

??万人攒动的长街两侧,各门派与朝廷各部的摊位鳞次栉比,一个赛一个地奢靡。

??毒院的摊位前悬着九九八十一盏碧色琉璃灯,灯光透过薄薄的琉璃壁,在地上投下幽幽的绿影,恍若龙宫水底。他们派发的不是寻常解药,而是装在羊脂玉瓶里的“一夜醉”——据说喝一口,便能梦见此生最想见的人。

??兵部的摊位干脆立起十丈高的剑屏,每一柄剑都是历代宗主的佩剑,剑气冲霄,与天上的烟火争辉。

??文部更不必说,铺开百尺长卷,请了当世三大书法家联袂挥毫,写一个三尺见方的“福”字,墨迹未干便被权贵们竞价争抢。

? 炼丹的炉火映红半边天,那火不是凡火,是各派丹房积攒了一年的丹火,赤红、青碧、灿金,层层叠叠地烧着,炉中丹气蒸腾,化作彩雾,与烟火混在一处。剑阵演练的寒光时而冲霄,十数名白衣剑客同时出剑,剑气在空中交织成一张银色的网,恰好接住一朵坠落的烟火,那烟火在剑网上炸开,碎成千万点金星,引得满街喝彩。

??还有舞姬在高台之上旋舞,披着五色轻纱,纱上缀满细碎的明珠,每转一圈,明珠便折射出不同的光彩,远远望去,像是九天神女在云端飞旋。丝竹之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礼部的编钟雅乐,有江湖乐师的胡笳羌笛,有西域来的琵琶手鼓,混杂在一起,却意外地和谐——仿佛这世间所有的声音,都该在这一夜汇成同一曲乐章。 脂粉香、酒香、丹香、烟火硝磺的气息混在一处,浓得化不开,熏得人微醺欲醉。不知哪家铺子在派发桂花酿,甘甜的液体盛在薄胎瓷盏里,盏壁薄得近乎透明,映出焰火的光,像捧着一点点流动的碎金。行人接过便饮,饮完随手将瓷盏一抛,那薄胎落地即碎,碎成一地银白,与飘落的花瓣混在一处。

?? 卖糖人的老翁指尖翻飞,糖稀在他手中化作游龙惊凤,龙鳞凤羽纤毫毕现,栩栩如生。孩子们踮着脚挤在摊前,眼睛亮得像他们手中的灯笼,手里攥着刚从长辈那里讨来的铜钱,盘算着要买哪一只。

??天灯一盏一盏地升上去,起初还看得清灯面上的字迹——有人求剑法精进,有人求丹成一品,有稚嫩的笔迹歪歪扭扭地写着“想吃一辈子糖”——升到高处,便只剩下一个个朦胧的光点,混入漫天烟火之中,再也分不清哪一个是灯,哪一个是烟火。

??这一夜,没有人吝啬。 这一夜,纸醉金迷到了极致,反而像一场盛大的梦。

??尺素站在人群中,仰头看着。烟火炸开时,他的瞳孔里倒映出瞬息万变的光——金红、翠碧、银白、姹紫、青金、琥珀、胭脂、鸦青……一重一重,一层一层,像是要把他的眼睛也染成这夜的颜色。那光芒太盛,照得人睁不开眼,却又舍不得闭眼。

??身旁的妹妹秋杪正拽着一个扎双髻的小姑娘叽叽喳喳说着什么,那是他“应该”熟悉的玩伴。两个小姑娘踮着脚指指点点,为一朵形似凤凰的烟火惊呼雀跃。可他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个恰好路过的陌生人。

??这满街的热闹,分明就在眼前,却隔着什么似的。 烟火终于歇了一歇。 就在这短暂的间隙里,忽然从长街的暗处涌出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他们约莫有二十来人,有老有少,却个个脸上带着笑——不是卑微的乞笑,而是一种近乎得意的神气。他们在大路边站定,领头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丐,清了清嗓子,扬声便唱: “火树银花不夜天,今宵盛会胜神仙! 诸位赏我一文钱,保你平安一整年! 一文钱,买平安,两文钱,买福缘,三文四文莫嫌少,五文六文福连绵! 七文八文九文十文—— 百文千文万万文,文文都是吉利钱!”

??他唱一句,身后的乞丐们便和一句,声音参差不齐,却自有一股热热闹闹的喜气。唱到“吉利钱”三个字,众人一齐伸手,手里的破碗在灯火下晃荡。

??人群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有人高喊:“这顺口溜谁编的?怪吉利的!”老丐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豁牙:“万大人!谁不知道是万大人亲口编的,说这叫‘与民同乐’!”

??笑声更大了。

??不知是谁带头,叮叮当当的铜钱便往碗里落。一枚、两枚、十枚、百枚——那些方才还在买糖人、买花酿、买“一夜醉”的手,此刻毫不吝啬地伸进钱袋,抓出一把铜钱,也不数,往最近的那只碗里一丢。

??丢的人多了,有些铜钱落不进碗里,叮叮当当滚了一地,乞丐们也不急着捡,只笑着唱:“落地生根,福气更深!”

??更有豪阔的,直接丢碎银。银子落在破碗里,发出沉闷的一声,老丐便高声唱道:“银子响,福气广,这位爷台今年一定当宰相!” 满街哄笑,那丢银子的中年文官也不恼,反而哈哈大笑,又丢了一锭。

??尺素看着这一幕,莫名觉得心头一暖。这满街的奢靡,满天的烟火,固然绚烂得让人目眩神迷;可这烟火歇处、乞丐唱时、铜钱落碗的叮当声里,反而有一种更踏实的热闹。 他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身上有铜钱——递给身旁的秋杪。

??秋杪愣了一下,随即甜甜一笑,踮着脚跑过去,把铜钱丢进最近的那只碗里。老丐冲她点点头,唱道:“小姑娘,好心肠,长大了定是状元娘!”秋杪咯咯笑着跑回来,扯住他的袖子:“哥哥,你听!他说我是状元娘!”

??尺素低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映着重新亮起的烟火,亮得惊人。 “尺素。” 一个声音穿透喧嚣。 他回头,看见宗主屈鸷,字佩兰,站在灯火阑珊处,神色平和。身后的灯火给他镀上一层朦胧的轮廓,像是在这纸醉金迷的夜里,唯一一个与梦幻无关的人。

?? 尺素:“您找我?”

??屈佩兰:“走,吃酒去。” 尺素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抽回被秋杪扯住的袖子,朝她挥了挥手,便随宗主离开那流光溢彩的长街。

??身后,烟火重新盛放。乞丐们的唱声被淹没在轰鸣中,却还隐约可闻:“……文文都是吉利钱——” 他们走向一座临水的阁子。

??阁中灯火不如街市那般张扬,却也温煦。窗前悬着一盏琉璃灯,光影流转,映出已端坐的五人。或佩剑,或负囊,气度各异,却都看向他——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窗外烟火还在炸响,一声声的,像是叩在心上。 尺素:“?”

??屈佩兰:“你那把剑是你父亲的。” 尺素怔住,下意识按住腰间的剑柄。那剑鞘温润,不知被多少人的手摩挲过。

??尺素:“我不记得了。”

??屈佩兰:“我知道。” 屈佩兰抬手指向在座众人,逐一介绍:聂湍,字映带,集萃院宗主(毒院);越波,字湃涵,苍狗亭宗主;当代皇帝户弥,字弃秽;扶昭,字芰荷,常青阁宗主。

??每介绍一位,那人便沉默一瞬。

??这沉默比窗外的烟火更重。

??聂湍:“他不是死了吗?”

??尺素心中一震。

??尺素:“死了?!”

??扶昭:“能重塑肉身的,只有天上神仙。” 越波忽然开口,吐出两个字:“方磐。”

??空气骤然凝滞。

??那名字像一块寒冰,沉入所有人的心底。尺素茫然四顾,不明白这名字为何让这些宗主们神色微变——连窗外最绚烂的烟火,都仿佛在这一瞬失了颜色。

??屈佩兰:“这孩子失忆了,现在叫尺素,妹妹叫秋杪。”

??尺素:“杪儿还有别的名字?”

??屈佩兰:“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来的。”

??屈佩兰的目光落在他腰间。

??屈佩兰:“这把剑认得了吗?叫无名。”

??户弃秽(皇上):“那是你父亲的遗物。”

??屈佩兰接话,语气温和了些:“送了我一本书,是他自己写的。”

?? 聂湍哈哈一笑,那笑声冲淡了几分方才的凝重:“哈哈万大文豪。”

??屈佩兰摇头,嘴角却噙着笑:“他做发明只写思路,开发研究就当甩手掌柜。一天没个正经样。”

??皇上举杯,神色郑重,灯火映在他眼中,像是落进了两簇小小的焰火:“凡是和你父亲喝过酒的人,都会发自内心的欣赏他。”

??越波看着他,目光柔和下来,像隔着漫长的岁月,看见了另一个人:“他和你一样,真诚,热忱,清澈。”

??六人举杯,杯盏相碰,清响悦耳。窗外恰好有一朵巨大的烟花炸开,金色的光从窗棂间倾泻进来,在酒杯中荡漾。

??就在尺素欲饮时,越波忽然伸手,碰掉了他的酒杯。酒液洒落,瓷片碎响,惊破了这一刻的圆满。

??越波:“和毒院的人吃酒,只要酒离开视线就不能喝了。” 尺素不解:“为何?” 越波:“他们会在你酒杯里下毒。他们院的习俗就是这个。”

??聂湍接话,笑眯眯的,眼角的细纹里都是促狭:“师傅毒师傅,师傅毒徒弟,徒弟毒徒弟,徒弟毒师傅,都是常有的事。”

??尺素忽然想起方才聂湍给自己夹的菜,自己已经吃了下去,脸色瞬间发白。 聂湍摆摆手,笑得更欢了:“没事,菜里没毒。” 众人一阵大笑。尺素尚未松口气,聂湍又补了一句,那语气像在宣布一件顶好玩的事:“汤里有。” 聂湍自己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因为每个人都喝了那汤。

??屈佩兰笑着摇头,眼角的笑意比窗外的烟火更暖:“老三还是那么爱捉弄人。”

??聂湍果然从袖中摸出一把丹药,给每人发了一颗解毒丸。众人接过,正要服下,聂湍却又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扶住桌沿。 聂湍:“汤是解药,药丸才是毒。哈哈哈没想到吧。”

??阁中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尺素愣了一愣,也忍不住牵了牵嘴角——这些人的玩笑,当真防不胜防。可他笑着笑着,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这热闹,这笑声,这杯盏交错间的信任与捉弄,是他“应该”熟悉的吗?

??笑声中,越波默默点燃一炉香,轻烟袅袅,气息清幽。那烟气蜿蜒而上,与窗外飘进来的烟火气息混在一处,说不清哪一缕是人间,哪一缕是梦幻。

??越波:“**香已经点上了,各位说点真话吧。”(可以更改他人记忆,各位宗主修为高不会被影响)

??皇上敛了笑意,神色间那点松弛消散,代之以沉凝:“我们会不会打草惊蛇了?”

??聂湍摇头,目光深沉如窗外夜色:“不会,方老出手必有其因,我们暂时不要插手为妙。”

??越波眉间微蹙,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欲言又止:“只怕万一……”

??屈佩兰没有立刻接话,只缓缓看向尺素,目光平静如深潭,却隐着极淡的锋芒。那锋芒在灯火下只一闪,便被温和平静的神情掩住了。

??屈佩兰:“若镜魔还在他身上,我定送他上路。”

??烟火恰好在此刻升至最高处,轰然炸开,照亮阁中每一张脸——那些笑容还在,此刻却像是戴上了另一副面具。也照亮尺素腰间那柄剑,无名。

??剑身古朴,不知见过多少春秋,又藏着多少往事。尺素低头看去,只觉那剑鞘上的纹路,似乎比方才更熟悉了一些。

??窗外,漫天烟火仍在盛放,一重接着一重,如梦如幻。长街那头,乞丐们的唱声隐隐约约传来:“……文文都是吉利钱——”

??可这阁中的灯火,却比烟火更暖,也更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