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初遇
姜旭记得那日天色昏沉,斗兽场的铁栅栏上凝着暗红色的血垢。
他是被父亲叫来的。姜旭其实对斗兽场不感兴趣,但他向来顺从,便跟着来了。
斗兽场里人声鼎沸,兽吼与人的喝彩混成一片浑浊的噪音。姜旭站在高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下方的铁笼。
然后他停住了。
铁笼的角落里,缩着一团脏兮兮的白毛。
那是一只幼兽,看不出是什么品种,身上的毛结成一绺一绺的,沾满了泥和血。他蜷在角落,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两只前爪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铁笼的另一头,几头成年的灵兽正虎视眈眈。
“这只。”姜旭说。
姜惜寸看了他一眼:“那只?杂种的,没什么用处。”
“就要这只。”
姜惜寸没有多问。他一向如此,对儿子的小小任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一只杂种灵兽,也花不了几个钱。
交易很快达成。姜旭走下看台,穿过那些疯狂叫嚷的人群,来到铁笼前。
笼门打开的时候,那只小兽抖得更厉害了。他把脑袋埋进爪子下面,仿佛这样就能躲开一切。
姜旭蹲下来。
“出来。”
小兽不动。
姜旭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一块糖。那是他出门时随手揣的,原是为了提神。
糖纸剥开的声音很轻,但那只小兽的耳朵动了动。他慢慢抬起头,从爪子缝里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很干净,像山间的溪水,映着姜旭的影子。
“吃吗?”姜旭把糖递过去。
小兽盯着那块糖看了很久,又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飞快地把糖捞过去,又缩回角落。
姜旭没动,只是看着他。
小兽把糖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偷吃的仓鼠。
姜旭忽然想笑。
“出来。”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小兽犹豫了一下,慢慢挪了出来。
他真的很小,站起来也只到姜旭膝盖那么高。身上的毛脏得看不出颜色,但眼睛很亮,像两颗洗干净的黑葡萄。
“你叫什么?”姜旭问。
小兽歪着脑袋看他,似乎在理解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软糯糯的:“莫……莫秋和。”
“莫秋和。”姜旭念了一遍,“谁给你起的?”
“没有人。”莫秋和说,“我……我自己想的。”
姜旭看着他。
“走吧。”他伸出手,“回家。”
莫秋和看着那只手,又看看他的脸。然后他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搭在姜旭的掌心。
那只爪子脏兮兮的,还带着伤。但姜旭没有松开。
二、相处
莫秋和用了三天才洗干净。
第一天他只敢站在水盆边上,用爪子蘸着水往身上抹。姜旭看不下去,把他拎起来按进水里,莫秋和吓得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别怕。”姜旭说,声音难得放柔了些,“不烫。”
莫秋和这才慢慢放松下来。
水换了一盆又一盆,直到变成清水,姜旭才看清他的模样。
那是通身雪白的毛,柔软得像云朵。两只耳朵尖尖的,眼睛又圆又亮,鼻头是淡粉色的。他的尾巴很大,比身子还长,此刻湿漉漉地耷拉着,看起来有些狼狈。
姜旭用布把他裹起来,抱到廊下晒太阳。
莫秋和缩在他怀里,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小小的呼噜声。
“舒服?”姜旭问。
莫秋和点点头,往他怀里又拱了拱。
姜旭低头看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莫秋和开始跟着他。
姜旭去书房,他蹲在门口。姜旭去练剑,他蹲在廊下。姜旭去用饭,他蹲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饿了?”姜旭问。
莫秋和点点头。
姜旭让下人加了副碗筷。莫秋和小心翼翼地爬上椅子,看着面前那碗饭,又看看姜旭,似乎在等他的指令。
“吃吧。”
莫秋和这才低下头,用爪子笨拙地扒拉着筷子。扒了半天,一粒米也没扒进嘴里。
姜旭看着他,叹了口气。
“过来。”
莫秋和乖乖凑过去。姜旭端起他的碗,用筷子夹起一口饭,送到他嘴边。
莫秋和愣了愣,张开嘴。
那口饭吃得他眼睛都弯起来了。
从那以后,每一顿饭都是姜旭喂的。下人看了不敢说什么,姜惜寸偶尔撞见,也只是皱了皱眉,没说话。
有一天,姜旭发现莫秋和能变成人形了。
那日他练完剑回来,推开门,看见一个少年蹲在他床上。少年赤着身子,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一头长发乱糟糟地披着,正用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看着他。
“耀升哥哥。”少年说,声音还是那样软糯糯的。
姜旭愣在那里。
少年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跑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我变过来了!”
他确实变过来了。那张脸还是莫秋和的脸,只是不再有兽形时的毛茸茸。他的眼睛很亮,鼻子很挺,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微微抿着,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姜旭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
“衣服呢?”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莫秋和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他,无辜地眨眨眼:“没有。”
姜旭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一件自己的中衣,把他整个裹住。莫秋和被裹得像个粽子,只露出一颗脑袋,还在笑。
“耀升哥哥,你的衣服好大。”
“嗯。”
“我以后也能穿这么大的衣服吗?”
“……能。”
莫秋和开心了,蹦蹦跳跳地往床边跑,结果被过长的衣摆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姜旭眼疾手快捞住他,把他按进怀里。
莫秋和的脸贴在他胸口,蹭了蹭。
“耀升哥哥,你身上好香。”
姜旭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香?”
“就是……香。”莫秋和吸了吸鼻子,“像太阳的味道。”
那是刚晒过的衣服的味道。姜旭想说他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从那以后,莫秋和总爱往他身上蹭。姜旭坐着看书,他凑过来靠着他的肩膀。姜旭写字,他趴在桌边,脑袋挨着他的手臂。姜旭睡觉,他变成兽形蜷在他枕头边,发出小小的呼噜声。
姜旭什么都没说。
只是有时候,莫秋和靠过来的时候,他会伸手揽住他的腰。
三、暧昧
莫秋和学会认字了。
姜旭教他的。先从最简单的开始,一、二、三,人、口、手。莫秋和学得慢,但很认真,每次学会了新字,都要仰着脸讨表扬。
“耀升哥哥,这个字念什么?”
“爱。”
莫秋和跟着念了一遍:“爱。”然后他歪着头,“爱是什么意思?”
姜旭顿了顿。
“就是喜欢。”他说,“很喜欢很喜欢。”
莫秋和眨眨眼,忽然笑了:“那我爱耀升哥哥。”
姜旭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开一小团墨。
“……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莫秋和认真地说,“就是很喜欢很喜欢,那就是爱,对不对?”
姜旭没有回答。
他低头继续写字,但笔下的字歪歪扭扭,不像他平时的水准。
那天晚上,姜旭带莫秋和出门。
街上有卖糖人的,有卖花灯的,有卖各种各样小玩意儿的。莫秋和看得目不暇接,拉着姜旭的袖子,一会儿指这个,一会儿指那个。
“耀升哥哥,那个是什么?”
“糖葫芦。”
“那个呢?”
“糖画。”
“那个那个呢?”
“糖人。”
莫秋和的眼睛亮晶晶的:“都是糖吗?”
姜旭低头看他,那双眼睛映着街边的灯火,亮得让他移不开目光。
“想吃什么?”
“都想。”莫秋和老实地说。
姜旭于是给他每样都买了一份。莫秋和左手糖葫芦,右手糖人,嘴里还含着糖画,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囤食的小动物。
姜旭看着他,忽然问:“秋和,你喜欢吃糖吗?”
莫秋和用力点头。
“那……”姜旭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喜欢我吗?”
周围人声嘈杂,花灯璀璨,叫卖声此起彼伏。但莫秋和还是听清了这句话。
他歪着头看姜旭,似乎在理解这个问题。糖人化了一点,糖稀沾在他嘴角,他自己都没发现。
“喜欢呀。”他说,理所当然的。
姜旭的目光落在他嘴角那点糖稀上。
“比糖还喜欢?”
莫秋和想了想,用力点头:“比糖还喜欢。”
姜旭看着他,忽然俯下身。
他的嘴唇轻轻擦过莫秋和的嘴角,把那点糖稀舔掉了。
莫秋和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糖葫芦和糖人,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动不动。
姜旭直起身,神色如常。
“甜吗?”他问。
莫秋和傻傻地点点头。
姜旭笑了一下,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走吧。”
他转身往前走去。莫秋和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追上去。他跟在姜旭身后,一会儿看看他的背影,一会儿又低头看看自己的糖,好像要从里面找出什么答案。
“耀升哥哥。”他追上去,扯住他的袖子,“你刚才……你刚才……”
“嗯?”
“你刚才是不是亲我了?”
姜旭没回答,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莫秋和的脸腾地红了。
从那天起,莫秋和开始躲着他。
也不是真的躲,就是每次姜旭靠近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往后缩。他的耳朵会红,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藏都藏不住。
姜旭觉得有趣。
有一回,他在廊下看书,莫秋和从旁边经过。姜旭伸手拦住他的腰,把他拉进怀里。
莫秋和僵住了。
“耀、耀升哥哥……”
“嗯?”
“你、你放开我……”
“为什么?”
莫秋和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要去数蚂蚁。”
姜旭低头看他,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睫毛一颤一颤,嘴唇抿得紧紧的,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兽。
姜旭忽然想逗他。
“数什么蚂蚁?”他说,“数我就行。”
莫秋和的脸腾地红了。
姜旭看着他,慢慢凑近。
莫秋和的呼吸停了。他瞪大眼睛,看着姜旭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姜旭停住了。
他的鼻尖离莫秋和的鼻尖只有一寸。
“秋和。”他低声说,“你在想什么?”
莫秋和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我什么都没想……”
“是吗?”姜旭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那你为什么脸红?”
莫秋和被他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瞪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他。
姜旭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松开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去吧,数蚂蚁去。”
莫秋和如蒙大赦,逃也似的跑了。
姜旭看着他的背影,低头笑了笑。
他忽然很想再亲他一次。
那天晚上,莫秋和变成兽形蜷在姜旭枕头边,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尾巴扫来扫去,最后被姜旭一把按住。
“怎么了?”
莫秋和闷闷地说:“耀升哥哥,我今天……是不是做错事了?”
“什么错事?”
“就是……”他顿了顿,“你亲我的时候,我跑掉了。”
姜旭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他说,“你没有做错事。”
莫秋和抬起头,眼睛在黑夜里亮亮的。
“那……那下次你亲我的时候,我不跑了。”
姜旭愣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那只毛茸茸的小兽捞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
“睡吧。”他说。
莫秋和蹭了蹭他的胸口,乖乖闭上眼睛。
他没看见姜旭脸上的笑。
□□波
莫秋和第一次打架,是因为有人说姜旭的坏话。
那天姜旭出门办事,莫秋和在院子里晒太阳。几个下人的孩子在墙根底下玩,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莫秋和本来没在意,直到他听见一个名字。
“那个姜旭,你们知道吗?”一个稍大些的男孩说,语气里带着点不屑,“成天板着个脸,装什么清高。”
“就是就是。”另一个附和,“听说他娘是外室,后来被抬进来的,所以他才这么……唔!”
话没说完,他就被扑倒了。
莫秋和压在他身上,眼睛红红的,毛都炸了起来。
“不许你们说他!”
那几个孩子愣住了,然后反应过来,开始反击。莫秋和不会打架,只知道死死压住那个人,用脑袋撞他,用牙咬他,任凭别人的拳头落在他身上。
姜旭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他快步上前,把那些人拉开。莫秋和还压在底下,死死抓着那个人的衣服不放,嘴里呜呜地叫着。
“秋和。”姜旭蹲下来,把他抱起来,“秋和,是我。”
莫秋和抬头看他,眼眶红红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耀升哥哥……”他说,声音带着哭腔,“他们说你的坏话……”
姜旭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们说什么?”
莫秋和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姜旭把他抱紧了。
那天晚上,姜旭给他上药。莫秋和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乖乖坐着不动。
“疼吗?”姜旭问。
莫秋和摇摇头。
姜旭看了他一眼,手上放轻了些。
“以后别打架了。”他说,“他们说他们的,我不在乎。”
莫秋和愣了愣。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姜旭。
“可是我在在乎。”
他的眼睛红红的,还带着泪痕,但目光很坚定。
“他们怎么说我都行,但是不能说耀升哥哥。”
姜旭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莫秋和,那张脸还带着伤,眼睛亮得惊人。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秋和……”
“耀升哥哥对我好。”莫秋和说,“给我糖吃,教我认字,给我买新衣服。耀升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他们不知道,他们瞎说。”
他说得那样认真,仿佛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
姜旭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放下药瓶,把莫秋和揽进怀里。
“傻不傻。”他低声说。
莫秋和靠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不傻。”
姜旭低头,把下巴抵在他发顶。
他忽然想,如果一直这样,该多好。
那天晚上,姜旭没有让莫秋和回自己的房间。
他就那么抱着他,在床边坐了很久。莫秋和靠在他怀里,渐渐困了,眼睛一闭一闭的。
“耀升哥哥。”他迷迷糊糊地说,“你今天晚上……能不能不走?”
姜旭低头看他。
“好。”他说,“我不走。”
他把莫秋和放到床上,自己也躺下来。莫秋和往他怀里拱了拱,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姜旭看着他的睡颜,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他想起今天的事,想起莫秋和红着眼睛说“可是我在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睡梦中的莫秋和动了动,嘴角弯了一下。
五、暗涌
姜惜寸把姜旭叫去书房那天,天阴沉沉的。
“你近来与那头灵兽走得太近了。”姜惜寸说,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姜旭垂首:“他是我买回来的,我照看他,理所应当。”
“照看?”姜惜寸抬眼看他,“仅是照看?”
姜旭沉默了一瞬。
“是。”
姜惜寸看着他,目光沉沉。
“他是灵兽。”他说,“你是人。你可知道,你们这样,传出去是什么名声?”
姜旭抬起头。
“父亲,我不在乎名声。”
姜惜寸的眼神冷了一瞬。
“你不在乎,我在乎。”他说,“姜家几代清誉,不能毁在你手里。”
姜旭抿紧了唇。
“父亲……”
“够了。”姜惜寸打断他,“从今天起,那头灵兽不许再进你的院子。”
姜旭猛地抬头。
“父亲!”
姜惜寸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姜旭看不懂的东西。
“你不服?”
姜旭攥紧了拳,又慢慢松开。
“……儿子不敢。”
那天回去,莫秋和已经被挪走了。
他住到了偏院,离姜旭的院子很远。姜旭去看他,他蹲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耀升哥哥……”他说,声音小小的。
姜旭蹲下来,看着他。
“别怕。”他说,“我每天来看你。”
莫秋和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姜旭伸手,想摸摸他的脸,又想起什么,把手收回来。
“进去吧。”他说,“风大。”
莫秋和站在那里,不肯动。
“耀升哥哥。”他小声说,“我想跟你回去。”
姜旭的心揪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再等等。”
莫秋和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那我等你。”
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像从前一样。
姜旭看着他,忽然想不管不顾地把他带走。但他知道不能。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缓缓关上。
从那以后,姜旭每天都会去偏院。
有时带一块糖,有时带一本书,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那里陪他。莫秋和也不闹,就是靠着他,安安静静的。
“耀升哥哥。”有一天,莫秋和忽然问,“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姜旭低头看他。
“哪样?”
“就是……”莫秋和想了想,“你在,我也在。”
姜旭沉默了一会儿。
“会的。”他说。
莫秋和笑了,靠进他怀里。
“那就好。”
他不知道,那天的姜旭,在回去的路上站了很久。
他也不知道,姜惜寸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这一切,目光越来越沉。
又一日,莫秋和问:“耀升哥哥,姜老是不是不喜欢我?”
姜旭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莫秋和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什么不好的东西。”
姜旭沉默了
他该怎么告诉他?告诉他父亲确实不喜欢他,甚至想把他赶走?告诉他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偏院的那段路?
“秋和。”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不管别人怎么看你,我都……”
他停住了。
莫秋和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半句。
姜旭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说不下去了。
他怕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他怕说出来,就会让莫秋和陷入更危险的境地。他怕说出来,自己就真的无法放手了。
“……没什么。”他说。
莫秋和歪着头看他,似乎不太明白。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靠进他怀里,轻轻说:“耀升哥哥,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我都喜欢你。”
姜旭的心猛地一颤。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六、分离
姜旭记得那日天色昏沉,像浸了水的旧宣纸。
父亲姜惜寸立在廊下,负手看他。那目光姜旭太熟悉了——审视的、权衡的,如同在打量一柄剑是否足够锋利。
“东海有妖蛟作乱,你去一趟。”
姜旭垂首:“是。”
“即刻启程,不必来辞。”姜惜寸顿了顿,“那头灵兽,我会照看。”
姜旭抬起头,父亲的神色平静无波。他想起莫秋和昨夜窝在他怀里,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下巴,小声说:“耀升哥哥,我做了个梦,梦见你走了好久好久。”
他当时笑着揉乱他的头发:“傻话。”
此刻他站在阶下,忽然想回去再看一眼。但姜惜寸已经转身,背影如一座山,将他所有的路都封死了。
姜旭站在偏院门口,抬起手,又放下。
他终究没有推门。
莫秋和是被一阵剧痛惊醒的。
睁开眼,四周是冰冷的石壁,手腕被铁链锁住,悬在半空。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全是血,不知是谁的。
“醒了?”
火把的光照进来,照亮姜惜寸的脸。莫秋和愣了愣,然后弯起眼睛:“姜老……您是来看我的吗?”
他的声音沙哑,却仍是那样天真。姜惜寸的目光微微一沉。
“我儿待你如何?”
“耀升哥哥待我极好。”莫秋和说起这个名字,眉眼都软下来,“他给我吃糖,带我晒太阳,还教我认字。我笨,学得慢,他也不生气……”
“够了。”
姜惜寸打断他。他走近几步,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明灭不定。
“你是灵兽,他是人。你可知道,你们两个厮混在一处,是什么名声?”
莫秋和眨了眨眼,似乎听不懂。
“名声……是什么?”
姜惜寸没有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石台上。瓶身通透,里面盛着殷红的液体,在火光下泛出妖异的光泽。
“满江红。”他说,“灵兽喝了,五脏溃烂,魂飞魄散。”
莫秋和看着那只瓶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姜老……”他的声音轻下去,“您不想让我和耀升哥哥在一起,对吗?”
姜惜寸没有否认。
“那我……我不和他在一起了。”莫秋和认真地说,“您放我走,我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见他。您别生气,好不好?”
姜惜寸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但只是一瞬。
“晚了。”他说,“你是他心上的劫,留着,便是祸患。”
莫秋和愣了愣,忽然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像山间的溪水,没有一丝怨恨。
“原来我是耀升哥哥的劫呀。”他轻声说,“那挺好的。”
姜惜寸走了。
地牢里只剩下莫秋和一个。铁链磨破了他的手腕,疼得他直抽气,但他还是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小团,想像从前那样蜷在姜旭身边。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自己脏兮兮地缩在笼子里,姜旭蹲下来,递给他一块糖。
那块糖真甜。
他想起姜旭喂他吃饭,一口一口的,从来不会不耐烦。
他想起姜旭教他认字,教到“爱”的时候,他问那是什么意思,姜旭说是“很喜欢很喜欢”。
他想起那天晚上,姜旭的嘴唇擦过他的嘴角,问他甜不甜。
他想起他问姜旭,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姜旭说会的。
他想起很多很多。
那些日子,现在想起来,像一场梦。
好在他记住了。
每一口饭,每一块糖,每一个字,每一个笑,他都记住了。
记住就不会丢。
姜惜寸每天都会来。
他端着那碗满江红,站在莫秋和面前。
“喝下去,就解脱了。”
莫秋和看着那碗殷红的液体,摇摇头。
“我不喝。”他说,“我要等耀升哥哥回来。”
姜惜寸冷笑:“他不会回来了。”
莫秋和还是摇头。
“他会回来的。”他说,“他说过会回来的。”
姜惜寸看着他,目光复杂。
“执迷不悟。”他说。
那碗满江红被放在石台上,一天又一天。
莫秋和越来越虚弱。他身上的伤没有药,只能自己慢慢熬。他饿,他渴,他疼,但他始终没有碰那碗毒药。
他每天就做一件事——数日子。
“耀升哥哥走了第一天。”
“第二天。”
“第三天。”
……
“第六天。”
他数得很认真,就像从前数蚂蚁一样。
他相信,数到某一天,姜旭就会出现在他面前。
姜旭日夜兼程,将那妖蛟斩于东海。
他本该高兴的。此去七日,斩蛟而归,便是父亲也无可挑剔。可他心里始终悬着什么,像一根细细的线,扯得他生疼。
归程的最后一日,他夜不能寐,忽然想起那日他问莫秋和的话。
“秋和,你喜欢吃糖吗?”
“喜欢呀。”
“那……你喜欢我吗?”
莫秋和歪着脑袋,似乎不太明白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但他还是认认真真地回答:“喜欢呀。”
“比糖还喜欢?”
莫秋和想了想,用力点头:“比糖还喜欢。”
姜旭那时笑了,将他从地上捞起来,用袖子擦他脸上的泥。莫秋和被他擦得眯起眼睛,嘴里还在嘟囔:“耀升哥哥,糖呢?”
“晚上给你。”
“晚上是什么时候?”
“等你数完一千只蚂蚁。”
莫秋和当真低下头去数,数到三十七只就忘了,仰着脸问他:“耀升哥哥,你刚才说什么?”
姜旭没有回答,只是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
此刻他站在归途的夜色中,忽然想起那个场景,心脏猛地一缩。
不对。
父亲让他走得那样急,那样突然……
他翻身上马,连夜疾驰。
第七天。
莫秋和靠在墙角,眼睛半睁半闭。他已经没有力气了,身上的伤在溃烂,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但他还在数。
“第七天。”他轻轻说,“耀升哥哥,第七天了。”
他等的人还没有来。
石台上的满江红静静地立在那里,殷红的液体像凝固的血。
莫秋和看了它一眼。
“我不喝。”他说,声音轻得像梦呓,“喝了就见不到耀升哥哥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那只脏兮兮的小兽,缩在笼子里发抖。然后有人蹲下来,递给他一块糖。
那个人说:“出来,回家。”
他在梦里笑了。
“耀升哥哥。”他说,“你来接我了。”
姜旭推开地牢的门时,手是抖的。
石阶向下延伸,每一级都像踩在他心上。火把在壁上燃烧,照出斑驳的血迹,一路蜿蜒到最深处。
他看见莫秋和了。
那头雪白的灵兽缩在角落,身上的毛被血糊成一绺一绺的,辨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手腕还锁着铁链,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幼兽。
“秋和。”
姜旭扑过去,声音哽在喉咙里。他伸手去摸他的脸,那皮肤烫得吓人,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莫秋和动了动。
他睁开眼,目光涣散了一瞬,然后慢慢聚焦在姜旭脸上。
“耀升哥哥……”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姜旭将他抱进怀里,感觉到他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
“我回来了。”姜旭说,声音沙哑,“我回来了,秋和。”
莫秋和靠在他胸口,轻轻笑了一下。
“耀升哥哥,你身上好凉。”他说,“外面冷吗?”
“不冷。”
“那你怎么不多穿一点?”他伸出手,想去摸他的脸,手指却在半空顿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全是血,于是悄悄缩了回去。
姜旭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没关系。”
莫秋和愣了愣,然后弯起眼睛。
“耀升哥哥,我数着呢。”他说,“你走了七天。我数了七天。”
姜旭的眼泪落下来。
“我回来了。”他说,“我回来了,秋和。”
“耀升哥哥,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你说。”
“我……”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力气,“我喜欢你。”
姜旭将他抱得更紧。
“我知道。”
“比糖还喜欢。”莫秋和认真地说,“比你给我的所有糖都加起来,还要喜欢。”
姜旭说不出话来。他只是抱着他,紧紧地抱着,好像这样就能把他留在人间。
“耀升哥哥。”莫秋和忽然说,“你低头。”
姜旭低下头。
莫秋和用尽最后的力气,凑上去,在他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那是一个轻得像梦的吻,带着血腥气,和一点若有若无的甜。
“我偷偷学的。”他小声说,眼睛亮亮的,“不知道对不对。”
姜旭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对。”他说,声音抖得厉害,“很对。”
莫秋和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像山间的溪水,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从爪子缝里露出的那只眼睛。
“耀升哥哥。”他轻轻说,“我好困。”
“别睡。”姜旭的声音在发抖,“秋和,别睡。”
“我就睡一会儿。”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等我醒了,你再给我糖吃,好不好?”
姜旭没有回答。
怀里的人已经没有了呼吸。
那双手还攥着他的衣襟,攥得那样紧,像是不舍得松开。姜旭低下头,将脸埋进他冰冷的颈窝,肩膀剧烈地颤抖。
地牢深处,火把噼啪作响。
姜惜寸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神色难辨。
姜旭没有回头。
他只是抱着怀里的人,轻轻地说:“父亲,您满意了?”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却比任何质问都重。
姜旭在莫秋和身边坐了很久。
久到火把燃尽,久到地牢里只剩下黑暗。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石台前。
那碗满江红还在那里,殷红的液体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姜旭端起碗,看着它。
“秋和。”他轻声说,“你喝了这个,会很疼吧。”
他想起莫秋和刚才在他怀里,浑身是伤,却还在笑。他想起他说“原来我是耀升哥哥的劫呀,那挺好的”。他想起他说“等我醒了,你再给我糖吃”。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毒药。
“你等我。”他说,“我这就来。”
姜惜寸冲进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姜旭躺在地上,怀里还抱着莫秋和。他的嘴角有血迹,但神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
那碗满江红空了。
姜惜寸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儿子,一动不动。
他想起姜旭小时候,第一次学会写字,歪歪扭扭地写了个“父”字,举起来给他看。他想起姜旭第一次练剑,摔得满身是伤,却咬着牙不肯哭。他想起姜旭长大后,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疏远,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想起刚才,姜旭最后说的那句话。
“父亲,您满意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姜旭躺在那里,怀里抱着莫秋和,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像是睡着了。
只是再也不会醒来。
尾声
后来有人问起,姜家那位惊才绝艳的公子,是怎么死的。
没有人回答。
姜惜寸从那以后闭门不出,听说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再也没有提过那个名字,只是每年清明,会去后山的两座坟前站一会儿。
两座坟挨得很近,一座碑上刻着“姜旭”,一座碑上刻着“莫秋和”。中间没有缝隙,像是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不知道是谁立的。
也不知道是谁在碑前放了一颗糖。
那颗糖用油纸包着,每年清明都会换新的。
有一年,糖旁边多了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
“耀升哥哥,糖很甜。”
没有人知道是谁写的。
也没有人知道,那天夜里,后山的风吹过两座坟,吹得草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笑。
像有人在说——
“秋和,今天的糖是桂花味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