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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四章,“系统”

隔了几天,又是一个大晴天。

通灵宗玄字班的后殿里,日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把弟子们的脸照得暖洋洋的。有人已经开始打哈欠了——不是因为困,是因为上节课拾灯真人讲完各大门派之后,这帮小弟子满脑子都是凤羽轩的华丽楼阁和集萃院的蓝环章鱼,兴奋了整整三天没睡好觉。

拾灯真人今天换了一件新鹤氅——说是新的,其实也就是把旧的那件翻了个面,里子朝外,灰白色的里布上还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蟾蜍,据说是他自己绣的,为了“辟邪”。

他抱着茶盏晃进殿里,往讲案后面一歪,先喝了三口茶,长叹一声:“昨天为师去了一趟凡间。”

弟子们顿时来了精神。要知道,通灵宗虽然跟凡间有往来,但修真之人大多在山门里待着,轻易不下去。凡间对他们来说,就像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传说。

“师父,您去凡间做什么?”双髻女弟子问。

“买东西。”拾灯真人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金灿灿的糕点,“桂花糕。你们尝尝,凡人做的,不比咱们食堂差。”

他把糕点分给前排弟子,一边分一边说:“为师下去买糕点的时候,顺便在凡间逛了逛。你们猜怎么着?变化大得很呐。”

圆脸男弟子嘴里塞着桂花糕,含混不清地问:“什么变化?”

“政治。”拾灯真人吐出两个字,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像是在回味什么有趣的东西,“凡间的政治,变得比咱们修真界还快。你们以为咱们宗门之间斗来斗去就算精彩了?凡间的朝廷那才叫……怎么说呢,那才叫‘精致’。”

他把糕点分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重新端起茶盏,做出一副要长篇大论的架势。

“行了,今天这堂课,为师给你们讲讲凡间的朝廷结构。别打哈欠——我保证比凤羽轩的八卦有意思。”

弟子们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但鉴于上堂课的经验,还是乖乖掏出了竹简和毛笔。

拾灯真人清了清嗓子,忽然竖起一根手指,表情变得格外严肃——这种严肃在他脸上出现的频率,大概跟通灵宗下红雨差不多。

“首先,你们要搞清楚一个最根本的事情:皇上是没有实权的。是一个独立的监察机关而已。”

这话一出,整个后殿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什么?皇上没有实权?”

“那谁管事儿啊?”

“皇上不是最大的吗?”

拾灯真人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你们这个反应,跟为师昨天在茶馆里听到旁边那桌人的反应一模一样。来,为师给你们慢慢拆解。”

他站起来,踱到殿中央,开始用戒尺在半空中比划——反正也没有黑板,他向来是靠嘴皮子和肢体语言撑起整堂课的。

“凡间现在的这个制度,说起来很有意思。皇上是怎么来的?科举考出来的。科举你们知道吧?就是凡人的选拔考试,跟咱们修真界的入门大典差不多。只不过咱们考的是灵根和悟性,他们考的是经史子集、策论算学。”

“所以皇上是科举第一名?”双髻女弟子瞪大眼睛。

“对。每三年一次大考,全国成千上万的人参加,层层选拔,最后殿试由现任皇上亲自面试——哦不对,这个皇上自己就是考出来的,所以面试他的是一帮老臣和退隐的前辈。考了第一,你就是新一任皇上。”拾灯真人顿了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而且女子也可以参加考试。”

弟子们再次骚动起来。

“女子也可以?”几个女弟子的眼睛刷地亮了。

“当然可以。凡间早就改了规矩,有才者不问男女。上一任皇上就是个女子,在位十二年,修了三部**典,建了两条运河,被史书称为‘清平盛世’。这一任是个男的,不过据说也是个厉害的,考策论的时候写了一篇关于水利工程的文章,把几个老考官看得热泪盈眶。”

“热泪盈眶?一篇水利文章?”

“你们不懂,凡间的策论讲究的是实务。你写‘我要飞升成仙’那是零分,你写‘我打算在某某河上游建一座水坝,预算多少,工期多久,能灌溉多少亩田,需要征调多少民夫,如何保障民夫的口粮和工钱’,那就是满分。”拾灯真人学着凡间考官的口吻,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子,“‘此子务实,可治天下。’”

弟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行了,皇上讲完了。下面讲朝廷的结构。”拾灯真人回到讲案前,这回他没歪着坐,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好了——这说明接下来的内容确实很重要,重要到他都不好意思吊儿郎当。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长长的绢帛,哗啦一声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画了各种箭头和框图。

“这是为师昨天在凡间的书坊里买的——‘最新版朝廷机构图’,花了五文钱。你们谁课后把五文钱交一下,算班费。”

弟子们集体装没听见。

拾灯真人也不在意,指着绢帛最上方的一个框:“首先,监察部。这个部门很有意思,它的一部分监察民间,一部分监察其他部门。监察内容嘛……为师给你们念一下,你们记好了。”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近乎唱念的腔调读了起来:“有无乱收价,食品不卫生,药物滥竽充数,溢价,产品质量问题,技术人工生产的产品问题,是否合格,文娱文玩有无造假。”

读完之后,他放下绢帛,看着弟子们:“你们听出什么来了?”

圆脸男弟子举手:“管得真宽。”

“宽?”拾灯真人笑了,“不是宽,是全。你想想,一个普通人这辈子最怕什么?怕买东西被坑,怕吃药吃出问题,怕花了冤枉钱买了个假古董。监察部就是干这个的。你买了一块桂花糕——就像为师刚才买的那种——如果它标价五文但实际上只值两文,你可以去监察部告。如果你买的药是假的,吃了没效果甚至吃坏了,你也可以去告。如果你买了一个据说是什么什么朝代的古董花瓶,结果发现是上周烧出来的,你也可以去告。”

“那要是别的部门乱收税呢?”有弟子问。

“监察部也管。它有一支队伍专门盯着其他部门,叫‘风宪官’,权力很大,可以直接进任何部门的账房查账。当然,他们自己也被管着——互相监督嘛。”

拾灯真人手指往下移:“接下来是财部。国家钱仓。还管粮食问题,今年粮食收成不好,就要降低税收或者免税。减少不必要的土木工程。”

他特别强调了一下“粮食问题”这四个字。

“你们修真之人可能不太懂粮食有多重要。”他扫了一眼弟子们,“但你们想想,凡人没有辟谷丹,没有灵米,他们靠的是地里的庄稼。一年收成不好,可能就是成千上万的人饿肚子。所以财部有一个专门的司,叫‘农司’,不干别的,就是天天盯着全国各地的雨水、虫害、收成。发现哪里粮食减产了,立刻上报,然后财部就要算账——这个地方的税要不要减?要不要从别的地方调粮过去?国库里的存粮够不够?”

“那土木工程呢?”双髻女弟子问。

“土木工程是花钱的大头。修一座桥,建一条路,盖一个衙门,都要花很多很多钱。财部的职责之一就是审核这些工程——这个桥非修不可吗?有没有更便宜的办法?能不能等到年景好的时候再修?如果今年粮食收成不好,那对不起,所有不是急用的工程一律暂停,先把钱省下来买粮救灾。”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们别觉得这很平常。在很久以前,凡间的朝廷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皇上说修宫殿就修宫殿,说打仗就打仗,根本不管老百姓吃没吃饭。后来嘛……改朝换代了好几次,大家终于学聪明了。”

弟子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下一个,刑部。”拾灯真人的手指继续往下移,“处罚触犯法条的人。还是情报部门。每个人的信息,户口,基本情况。”

“情报部门?”有弟子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对。”拾灯真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刑部不只是抓坏人、判案子。他们还管户籍——也就是每个人的信息。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家里几口人,做什么营生,有没有前科,刑部都有记录。他们管这个叫‘黄册’。理论上,刑部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任何一个登记在册的人。”

“那不是很可怕吗?”

“可怕也可怕,但有用也有用。比如说,你丢了东西,刑部可以根据线索快速锁定嫌疑人。再比如说,哪里闹了灾荒,刑部可以调出那个地方的户籍,知道有多少人需要救助。关键是谁在管这个情报,以及怎么用。”拾灯真人耸了耸肩,“目前的制度设计是刑部只负责收集和保管,调阅权限需要多个部门共同批准。一个人想看别人的户籍信息,不是那么容易的。”

他继续往下讲,语速快了些,因为内容越来越多:“文部。写史书。记录所有的事物和历史。制作百科全书,管文娱。不可辱骂朝政。”

“这个有意思。”圆脸男弟子说,“管文娱是什么意思?”

“就是管你们凡人平时看什么书、听什么曲儿、看什么戏。”拾灯真人解释道,“文部有一个专门的‘文娱司’,负责审核市面上流通的书籍、戏曲、话本、唱词等等。主要审核什么?一是有没有造假的——比如有人编造历史,把黑的说成白的,那是绝对不行的。二是有没有妖言惑众的——比如宣扬造反、煽动仇恨。三是质量太差的——比如错字连篇、逻辑混乱的书,文部会要求下架重编。”

“那‘不可辱骂朝政’呢?”一个平时话不多的男弟子忽然开口。

拾灯真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问得好。这个规定一直是争议最大的。官方的说法是——你可以批评政策,但不能辱骂朝政。批评和辱骂的区别在哪?批评是有理有据的,‘今年的税收政策导致小商贩经营困难,建议调整’,这是批评。辱骂是没有具体理由的,‘皇上是个昏君,朝廷全是坏人’,这是辱骂。前者文部不管,后者文部要管。”

“那谁来界定是批评还是辱骂呢?”那弟子追问。

“法部。”拾灯真人指了指后面,“别急,马上讲到法部了。”

他的手指在绢帛上跳了好几个格子,最后落在一个大框上:“法部。处理民事纠纷。不管小事大事只要上报一定处理。还有调解功能。还有有关法条的咨询。”

“这个部门在凡人生活中用到的频率最高。”拾灯真人认真地说,“你们想想,两个人吵架了,谁来评理?做生意产生了纠纷,谁来裁决?邻居家的树长到你家院子里来了,谁来协调?都是法部。而且法部有个特点——不管小事大事只要上报一定处理。注意这个‘不管小事大事’,也就是说,哪怕你丢了只鸡,你觉得是隔壁老王偷的,你也可以去法部告。法部必须受理,不能因为事小就不管。”

“那法部岂不是忙死了?”有弟子惊呼。

“是挺忙的。所以法部分了很多层级。最小的纠纷,比如邻里吵架、买卖纠纷,由最基层的‘调解司’处理。调解司的官员不一定是法律专家,但一定是擅长说和的——他们先尝试调解,让双方各退一步,达成和解。调解不成,再往上移交,由正式的法官来裁决。”

“那‘有关法条的咨询’呢?”

“就是你可以去法部问——我想做某件事,但我不确定合不合法,你们帮我看看。比如说你想开一家丹药铺,但你不确定需要哪些手续,你可以去法部咨询,他们会告诉你相关的法条和流程。这个服务是免费的。”拾灯真人竖起大拇指,“为师觉得这一点特别好。与其让人因为不懂法而犯错,不如提前告诉他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润了润嗓子,然后指着绢帛上更下面的位置:“接下来这个部门,跟咱们修真界关系最大。”

弟子们齐刷刷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风水部。”拾灯真人一字一顿地说,“分水相和风相。工作:画地图,预测天气,制定日历,月历,天文历。考察地形,土地地质,为了保证粮食产量。”

“风水?”圆脸男弟子眼睛一亮,“就是咱们修真界看风水的那个风水?”

“差不多,但又不完全是。”拾灯真人解释道,“凡间的风水部,干的其实是两件事。水相——管江河湖海,水文水利,洪水干旱,运河开凿。风相——管天气气候,风向风力,阴晴雨雪。他们画地图,把全国的山川河流、城镇道路都画得清清楚楚。他们预测天气,告诉老百姓明天会不会下雨,要不要收庄稼。他们制定日历——年历、月历、节气历,告诉老百姓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收割。”

“那跟咱们修真界有什么关系?”双髻女弟子不解。

拾灯真人压低了声音:“因为风水部的人,有一部分……跟咱们修真界有联系。你们知道凡间的天气预测是怎么做的吗?靠的不是法术,是靠观测和经验。但他们观测的结果,有时候会跟咱们修真界的灵脉变动有关。比如某个地方的灵脉活跃,可能会影响当地的降雨。所以风水部跟咱们通灵宗有一个长期的合作——咱们定期给他们提供灵脉变动的数据,他们用来校准天气预报。”

“还有这种事?”弟子们大为惊讶。

“当然有。你以为修真界和凡间是井水不犯河水?错了,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拾灯真人笑了笑,“只不过普通人不知道罢了。你们以后下山行走,遇到一个看天气特别准的老农,他可能不是修真之人,但他用的历法和数据,背后可能有咱们通灵宗的影子。”

他继续往下讲,语速更快了:“运部。管水陆空。还有规定区域不可御剑飞行。”

“这个跟我们直接相关!”后排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男弟子突然激动起来——他就是那种经常偷偷御剑飞行的。

拾灯真人斜了他一眼:“当然跟你们直接相关。运部管什么?管凡间的交通。水路——运河、渡口、船只。陆路——官道、驿站、车马。空路——飞行。对,你没听错,凡间有‘空路’这个概念。因为现在御剑飞行的人越来越多了,虽然大多数是修真之人,但也有凡人通过某些手段获得了飞行能力。所以运部专门划定了‘禁飞区’——比如皇城上空、人口密集的城镇、军事重地,这些地方不可御剑飞行。违者由刑部处罚。”

“那要是在荒郊野外飞呢?”

“荒郊野外随便飞。但你要是飞的时候撞了人家的房子,或者惊了人家的牲口,那就要赔钱了——还是由法部来裁决。”拾灯真人敲了敲桌子,“所以为师提醒你们,以后下山,先买一张运部出的飞行地图,看看哪些地方能飞哪些地方不能飞。别到时候被刑部请去喝茶,回来还怪为师没教过你们。”

弟子们纷纷点头,有人已经开始在小本本上记了。

“学部:普通人的学校,举行科考。”拾灯真人念得很快,因为前面已经讲了很多了,“这个简单。凡间每个县都有官办的学校,免费招收学生,教读书写字算数。学得好的,可以参加科考,一步步考上去,考中进士就可以做官。皇上就是从这个体系里考出来的。”

“那要是考不上呢?”有弟子问。

“考不上就回家种地、做生意、当工匠,什么都行。科考不是唯一的路,但是最体面的一条路。”拾灯真人耸耸肩,“跟咱们修真界一样,灵根好的进内门,灵根差的做外门弟子或者回家种田。各有各的缘法。”

他吸了一口气,准备做最后的冲刺——还有好几个部门没讲呢。

“技部,科研院。除了灵有关的,都研究。”

“这个厉害了。”拾灯真人的眼睛亮了起来,“技部是凡人最引以为豪的部门。他们不研究法术,不研究灵脉,不研究炼丹——凡是跟‘灵’沾边的,他们都不碰。那他们研究什么?研究一切不灵的东西。比如怎么让铁船浮在水面上,怎么让大车不用牛马自己跑,怎么让千里之外的人能即时通话。”

“这怎么可能?”弟子们惊呼。

“在你们看来不可能,在凡人看来可能得很。”拾灯真人微微一笑,“为师昨天在凡间看到一样东西——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复杂的机关,按一下按钮就能发光,比咱们的夜明珠还亮,而且不用灵力催动。你们猜怎么着?那是技部的一个年轻研究员花了三年时间搞出来的,用的全是凡间的材料和技术。”

弟子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件事。

“你们记住一句话。”拾灯真人的语气忽然变得很郑重,“修真界有修真的道,凡人有凡人的道。两边的道不同,但殊途同归。技部的那帮人,他们不信鬼神不信仙,但他们信一样东西——道理。万物的道理。他们觉得,只要把道理研究透了,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这个信念,跟咱们修真之人追求天道的信念,本质上是一样的。”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弟子们都在消化这段话。

“然后呢?”双髻女弟子打破沉默,“还有别的部门吗?”

“有。”拾灯真人指着绢帛上最大的两个框,“最后两个,也是最重要的两个。第一个——国院,收管所有部门。平民可以向其进谏。”

“收管所有部门?”圆脸男弟子瞪大眼睛,“那岂不是比皇上还大?”

“不是比皇上大,是跟皇上并行的两条线。”拾灯真人耐心解释道,“皇上是监察机关,负责监督和考核。国院是行政管理机关,负责日常运作。国院的长官叫‘首辅’,由皇上从科举及第的人中选拔任命。所有部门——财部、刑部、文部、法部、风水部、运部、学部、技部——都归国院管。国院协调各部门的工作,制定每年的预算,推进重大工程。”

“平民可以向其进谏?”有弟子注意到了后半句。

“对。任何平民,不论身份高低,都可以向国院上书,提出对国家治理的意见和建议。国院设有专门的‘进谏司’,每天接收来自全国各地的书信。好的建议会被采纳,不切实际的会被退回,但每一封都会被认真阅读和登记。”拾灯真人顿了顿,“当然,辱骂朝政的除外——那种会直接转给文部处理。”

弟子们低声议论起来,似乎对这个“进谏”的机制很感兴趣。

拾灯真人没有打断他们,而是等了一会儿,才举起手示意安静。

“最后一个——医部。”

他念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明显轻快了一些。

“医部,顾名思义,管医疗。但医部不只是看病救人。他们管三件事:一是医学教育,培养大夫;二是药材管理,保证药材的质量和供应;三是公共卫生,防止疫病流行。你们注意,医部和集萃院有直接联系——因为很多疑难杂症的治疗方案,需要集萃院的毒理研究成果。”

“那医部的人也会用毒药吗?”有弟子好奇地问。

“会,但必须经过严格审批。”拾灯真人竖起三根手指,“三个条件——一,必须是治病所需;二,必须告知病人及其家属;三,必须记录在案,随时备查。违反其中任何一条,医部的人自己就要被刑部请去喝茶了。”

他把绢帛重新卷起来,塞回袖子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了,凡间朝廷的十一个部门,为师都给你们讲完了。来,谁帮为师总结一下?”

双髻女弟子举手,站起来,掰着手指头数:“监察部、财部、刑部、文部、法部、风水部、运部、学部、技部、国院、医部。”

“十一个,一个不少。”拾灯真人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今天的桂花糕你没白吃。”

女弟子笑着坐下。

“你们可能会问——师父,你一个修真之人,给我们讲凡间的朝廷做什么?”拾灯真人重新歪回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为师告诉你们,因为你们迟早要下山。下了山,你就要跟凡人打交道。你不知道他们的朝廷怎么运作,不知道他们的规矩是什么,你怎么跟他们打交道?你御剑飞行飞到禁飞区,被刑部抓了,你总不能说‘我不知道不能飞’吧?法条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再说了,凡间的这些制度设计,有些地方比咱们修真界还先进。你们要是听进去了,将来在宗门里管事,说不定也能用上。比如财部那个‘粮食不好就免税’的思路,咱们通灵宗能不能学一学?今年灵田收成不好,弟子的供奉能不能减一减?比如法部那个‘不管小事大事只要上报一定处理’的原则,咱们宗门的弟子之间闹了矛盾,是不是也应该有个正式的调解渠道?”

弟子们若有所思。

拾灯真人看了看殿外的日头,又看了看弟子们面前的竹简——还好,这次大家都记了笔记。

“行了,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作业——写一篇短文,题目是‘如果通灵宗设立一个凡间那样的部门,你最希望是哪一个,为什么’。字数不限,明天交。不许写‘食堂部’,为师知道你们想什么。”

他站起来,拍拍袍子上的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子里又掏出那个油纸包——里面还剩最后两块桂花糕。

“哦对了,这两块留给为师自己。你们别惦记了。”

弟子们哄笑着站起来行礼。

拾灯真人抱着茶盏和桂花糕,慢悠悠地走出殿门。阳光很好,照得他的影子又长又瘦,像一株不太正经的竹子。

殿里,弟子们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我想写技部,那个研究非灵之物的部门太有意思了。”

“我想写风水部,画地图多好玩啊。”

“我还是想写食堂部。”

“你闭嘴吧,师父说了不许写。”

拾灯真人在殿外听着,笑了笑,低头对袖子里的小甜甜说:“你看,这帮孩子,迟早比咱们强。”

蓝环章鱼从袖口探出两根触手,蓝色的圈圈在阳光下闪了闪,像是在说“那可不”。

远处,通灵宗的钟声又响了。

这次不是午饭,是午课。

但拾灯真人已经决定了——下午的课,带弟子们去后山认灵草。反正太阳这么好,不晒白不晒。

他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朝着后山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了。